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一起吃長壽(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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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二十八章一起吃長壽
至此,裴懷徹心底已隐隐覺出,翠花是存心的。
先前在郦媛面前,她一聲“相公”喚得不着痕跡,轉手便贈出珍貴的香雲錦,讓郦媛一時只顧着受寵若驚,根本無暇去分心琢磨這稱呼是否妥當。
而這一次,她更是徑直替郦媛認下了他這個“姐夫”,自然也沒給郦媛推敲質疑的間隙,話音方落,便笑吟吟地提出不妨由他來為郦婵改詩。
裴懷徹心中漫上幾分欣慰,又繞着些許無奈。
欣慰的是,自他随她入京以來,他那些潛移默化的悉心點撥并未白費。
至少眼下與郦婵郦媛這般年紀的皇妹們周旋起來,她已能從容掌控局面,不至落于被動。
無奈則是她的這點小聰明俨然用偏了地方,她瞧出他會因被認可名分而心生愉悅,便為了哄他高興,無所不用其極。
郦媛今日第三次将目光投向裴懷徹,細細打量一番,才略顯為難地轉向翠花,輕聲細語道:“二姐姐,咱們那位陸摯堂哥,十五歲便在母皇的壽宴上獻詩,因一句‘月寒金殿鎖秋煙’一鳴驚人,至今仍是京中佳話。”
她不忍直接拂了姐姐的好意,可難免在心底浮出疑慮,認為是姐姐本身不識得幾個字的緣故,才想當然地認為這個自己打鄉野帶回來的村夫相公,單憑讀過幾卷書,便達到了才學方面媲美陸摯堂哥的程度。
翠花也不争辯,只眼波流轉,笑盈盈道:“你且讓他試試,二姐姐此前在關乎他的事上,不也未曾騙過你嗎?我說他生得比大姐夫俊,難道不是大實話?”
郦媛:“……”
她一時語塞,這話她确實無法反駁。
方才隔窗望見翠花親自為這人推輪椅,意識到這極可能正是姐姐自民間帶回來的通房面首時,她心中滿是詫異,一度不解姐姐為何對這“糟糠之夫”念舊情至此。
直至她随在酒樓夥計身後進了這間雅室,看清了那張清隽昳麗的俊顏,才不得不暗嘆這人确是具備以色侍人的資本。
縱使将湘京所有青年才俊聚在一處,單論容貌風姿,怕也難有幾人能不被他襯得黯然失色。
靜了片刻,郦媛終是輕嘆一聲,将郦婵那首《九日登高》緩聲背出:“樓臺俯清川,佳節趁芳筵。酒泛金英暖,糕堆玉粒圓。歡聲喧永晝,麗景入新篇。何必悲搖落,秋光自可憐。”
她想,左右郦婵的詩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說與二姐姐和這位“姐夫”聽聽也無妨。
況且她觀裴懷徹受寵歸受寵,卻也不是恃寵而驕之輩,言辭談吐皆謙和有禮,想來若真是改不出,也不會胡亂強改,壞了原詩的韻致。
詩聲落,裴懷徹垂眸沉吟片刻。
他知此時不必藏鋒,故而再擡眼時,便眸光沉靜地溫聲道:“第三聯或可改為‘笙歌喧永晝,錦繡入新篇’,尾聯試作‘莫道悲搖落,秋光勝春妍’,五殿下以為如何?”
他不忘語氣平和地給出了如此修改的理由:“如今大梁盛世承平,即使當下正值秋日重陽,也該有一番昂揚氣象。”
只是這寥寥數字的改易,卻讓郦媛怔住了。
郦媛雖然向來比起詩詞歌賦,更喜商賈經營,但長年伴在郦婵身邊,耳濡目染之下,哪怕自身作不出什麽佳篇,品評詩作的眼光還是有的。
她完全沒料到裴懷徹竟真的能改詩,更未料他還只用了如此短的時間,改變區區數個字,就令全詩氣韻頓升,字裏行間愈見華彩與格局。
她喃喃低語道:“‘笙歌’,‘錦繡’确實比‘歡聲’,‘麗景’更見華貴雍容……‘莫道’,‘勝春妍’亦比原句的‘何必’,‘自可憐’多些灑然開闊。”
她說着擡眼,眸中訝色乍顯:“而且還沒像陸摯堂哥那般,和碩郡主的詩經他改完,都叫人瞧不出原詩的模樣了。”
裴懷徹卻毫無自得之色,只謙辭颔首道:“五殿下過譽,四殿下的原作本已佳妙,承蒙您和公主殿下擡愛,才令草民有幸為其添飾一二。”
此時此刻,郦媛眼中本存的那抹輕看已消散無蹤。
她轉頭望向翠花,頗為驚嘆地感慨:“二姐姐,你這相公是哪裏招來的啊,就在淵國鄉間山裏随便走走,便能撿到這種嗎?”
翠花最樂意聽人誇她相公,眼角眉梢盡是藏不住的歡喜,打趣逗她道:“怎麽,等媛兒妹妹到了年紀,也想去撿一個?可千萬別,我在家門口那座山上從小跑到大,也就遇上這麽一個,都已經被我撿回家了。”
郦媛也不羞惱,反而笑吟吟地道:“嗐,我對未來夫君可沒有這麽高的要求,只要我在外經營鋪子時,他別在後頭敗我家業就好,不過若大淵真的還有第二個,阿婵八成會去撿的,撿不到便尋,尋不到便綁,按在床上生米煮成熟飯,不怕對面不從。”
翠花訝然睜大美目道:“婵兒妹妹……這麽霸道的嗎?”
想起郦婵平日弱柳扶風,娴靜少言的模樣,她實在難以将之與郦媛口中的那一連串生猛行徑聯系到一處。
郦媛既已說開,索性也不遮掩:“那是她這幾年給自己餓得沒力氣了,我倆八歲那會兒,她可是為了求證一篇碑帖裏的幾個字,乾脆參照古籍自制了一套倒鬥扒墓的家夥事兒,半夜把我哄到皇陵,讓我幫着她掘了咱們祖姥姥的墳!”
翠花:“……”
她默然片刻,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從民間回來的二公主,說不定才是兄弟姐妹裏最循規蹈矩的那個。
畢竟她長這麽大,最多上山追兔,下河摸魚,可不似她弟弟徒手擒野馬那般兇猛,也全無妹妹們一言不合竟齊心掘自家祖墳的魄力。
裴懷徹:“……”
他亦一時失語,心中難免喟嘆這大梁的皇子和皇女确是不同尋常,也不知究竟是他們郦氏皇族門風獨特,還是自家的裴氏皇族過于循規蹈矩。
他甚至認真思考起若要讓翠花真正融入其中,他日後再要教導她,是不是也該松一松才好,并不适合将她教得太過……體面?
郦媛在翠花面前揭完孿生姐姐的底兒,又細細将裴懷徹改過的詩念了一遍,便施施然起身,無疑已是迫不及待地要趕回去為郦婵掙回場子。
待人離去,雅間內重新靜下,燭影在窗紗上輕晃,映着桌上火鍋袅袅升起的白霧,也在二人之間投下了暖融融的光暈。
半晌,裴懷徹瞧見翠花莞爾笑了。
燭光映亮她明豔的臉龐,她一雙杏眼彎如新月,唇角笑窩淺淺漾開,惬意與滿足盈滿眉梢,似明珠染暈,月華流照,輕易便攫住了他的目光,令他凝望着她,久久舍不得移開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翠花托起腮,聲音裏透着明亮的歡欣:“你瞧,四妹妹和五妹妹也快要認下你這個姐夫了,再過些時日,我定然又能正大光明地喚你‘相公’了。”
裴懷徹望進她清澈的笑眼裏,眸光也不自覺軟了下來:“似乎……是比我原先設想的容易了一些。”
他頓了頓,又低聲續道:“無論是三殿下,還是四殿下和五殿下,都很難得。”
他知道翠花心性質樸純善,因此縱使能夠将她教成于權勢旋渦中游刃有餘的模樣,卻終究不願她踏上那條他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