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不氣,但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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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二十九章不氣,但要
無端被這眼生卻極為俊美的青年喚住,翠花不由怔了少頃,手中推着的輪椅也跟着她轉了個方向,與來人正面相對。
夜風拂過街巷,檐下燈籠輕晃,在她眼中搖碎了一片朦胧的光暈,亦在他面上投下了一方溫潤的光影。
她凝神細瞧,半晌才依稀想起,端午宮宴那日,她似乎确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那晚麟德殿內華燈如晝,他的坐席在一衆皇親國戚間頗為靠前,也曾起身向母皇與繼後敬酒,引來不少官家貴女含羞側目,暗遞芳心。
一聲“二堂妹”,又在宮宴場合照過面,還偏在此時此處相逢……翠花心念微轉,已隐約猜出了他的身份。
應是和碩郡主的二哥,溫儀國公主的次子,陸摯。
陸摯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見她神色似有恍然,才從容拱手一揖,唇角含笑,如春水初融:“看來二堂妹想起來了,那日宮宴匆匆,未及敘話,不成想今日趕了巧,竟又在宮外遇着了。”
他語氣和煦,卻讓翠花一時忐忑,不知該如何接下他這句問候。
要知不久前剛剛結束的那場詩會上,二人還各自縱着家中妹妹明裏暗裏地較量了一番,因此她根本不信他此刻叫住自己,會是巧合相逢,他純粹心血來潮,想過來打聲招呼。
可若說他此舉暗藏算計,卻似乎也說不太通。
畢竟她攜裴懷徹來此登高用膳之前,可是全然不知郦婵同樣在這裏設下了重陽詩會,而他被和碩郡主拉來“砸場子”的時候,大抵亦未曾料到,樓上的雅間裏還坐着一個她。
她正暗自遲疑,陸摯卻已然款步走近。
天青色的錦袍被夜風拂起一角,他腰間的那枚羊脂玉佩似凝月華,溫潤生光,悄無聲息地襯出他一身華貴。
翠花只得暫歇他想,端起合宜的淺笑,依禮向他福了福身:“确實未想會在此遇見陸摯堂哥。”
陸摯将她眸中的警惕與尴尬盡收眼底,唇畔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
他誠懇開口道:“二堂妹莫慌,我并無他意,只是想為方才詩會上的事,代舍妹賠個不是,她自幼被家中嬌慣,行事時常不知分寸,今日不僅與四堂妹和五堂妹鬧了不快,還擾了你的生辰宴。”
翠花怔忡地點了點頭。
此刻便看得出,縱使她這些日子已在裴懷徹的引導下長進不少,到底還是欠些火候。
郦婵和郦媛年紀小,又本就對她心存善意,她尚能游刃有餘地周旋于她們之間,可面對陸摯這般心思難測,笑意溫存卻句句含鋒的堂兄,不過三兩言語,她就已完全落了被動。
她只隐隐覺出事情并非表面那麽簡單,卻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圖,更無力扭轉眼下幾乎被對方牽着鼻子走的局面。
于是只好放緩神色,順着他的話應道:“堂哥言重了,婵兒妹妹和媛兒妹妹方才都同我說過了,她們與和碩郡主自小一起長大,平日吵吵鬧鬧慣了,算不得什麽大事。”
陸摯坦然受下她這份“諒解”,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起,眸中如有星子輕漾:“二堂妹寬和,果然頗有舅母的風儀,難怪舅母如此疼你。”
翠花聽聞他如此誇獎,心弦卻仍然緊繃着,她這會兒滿心所想除了要如何謙遜應對,便是謀算着不着痕跡地告辭脫身。
伴着漸涼的夜風,她微微垂首,語氣略顯生硬地道:“堂哥謬贊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也有些乏了,若堂哥沒有別的事,不如咱們今日就先別過?”
說話間,她已将纖指重新扶上輪椅的推把,姿态中隐隐透出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料陸摯卻似早料到了她的去意,腳步一移,身形已然輕巧擋在了她和馬車之間。
令推着輪椅的翠花頓時進也不得,退又不妥,只得輕輕吸了口氣,再擡起芙蓉面迎向他時,唇邊笑意已有些勉強:“堂哥還有事?”
陸摯就立在裴懷徹的輪椅前,卻仿佛根本沒看見這裏還有個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翠花身上,全然無視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節正在慢慢收緊。
少頃,陸摯擡手,示意不遠處肅立的小厮上前,将一只錦盒奉上。
他笑意溫然,語速不疾不徐:“方才聽四堂妹和五堂妹提及,今日恰是二堂妹芳誕,為兄若不知便罷,既知道了,豈有不贈賀禮之理?堂妹不會覺得,為兄是那般不知禮數的人吧?”
翠花心中只道“你肯放我走便是知最大的禮”,見小厮已躬身将錦盒捧至自己身側,下意識便要趕緊接過,再告辭走人。
不成想陸摯竟又一次含笑打亂了她的算盤:“堂妹就不好奇,為兄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禮是什麽嗎?”
翠花的指尖在錦盒邊沿微微一滞,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舉止匆忙,确實極為失禮。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府中不缺什麽,得知堂兄有這份心意,我已經很感念了,所以是什麽都好。”
陸摯似是被她強作鎮定又難掩局促的模樣逗趣,親自從小厮手中取過錦盒,遞至她面前道:“堂妹不必緊張,我此前并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倉促間備下的,并非什麽名貴珍奇之物,你如果回去看了不喜歡,便與為兄但說無妨,我補更好的給你。”
錦盒入手微沉,檀木雕花細膩。
翠花盼着脫身,伸手去接時未留神,掌心不經意間被他的指腹輕輕擦過。
與裴懷徹如出一轍,他指上亦覆着一層習武掌兵留下的薄繭,卻不似裴懷徹那般因身子虧空已久而長年沁着寒涼,反而帶着略高于她手心的溫度,似暖玉稍觸一掠即逝,快得幾乎讓她疑心只是錯覺。
幸而她收下了禮,陸摯也終于側身讓開了半步,看她如蒙大赦似的,一刻不耽擱地将輪椅推上了馬車前搭好的木板。
陸摯意味深長的目光這才落向輪椅上的裴懷徹,他立于車旁淡聲道:“堂妹慢些,冒昧一問,方才詩會上,替四堂妹改詩的人,可正是這位兄臺?”
翠花正俯身固定輪椅,聞言倏地直起身,幾乎下意識地将裴懷徹連人帶輪椅一并護在身後,聲音微微發乾:“……是他。”
陸摯将她這副袒護的姿态收入眼中,唇角弧度未變,溫聲道:“看來二堂妹府中當真卧虎藏龍,這位兄臺亦是……人不可貌相。”
最後四字,他說得輕緩,卻咬字極清晰。
翠花心緒紛亂,無暇深究他話中深意,只匆匆應道:“堂兄過譽,夜寒風重,我們……真該走了。”
說罷簾落聲起,馬車随即辘辌駛出長街,将那道立于天青色的身影與酒樓燈火一并,漸漸甩在了後方。
翠花是在馬車行了一炷香工夫,緩緩舒出胸中那口氣後,才恍然驚覺陸摯最後那句話的弦外之音。
什麽人不可貌相……她相公明明清風朗月,才情風華出衆得表裏如一!
況且單憑裴懷徹那張俊美無俦的臉和清貴卓絕的通身氣度,只要眼不盲心不瞎,任誰都不會将“貌不配才”四字與他牽連一處,陸摯那話刺的分明是他因落了傷疾,而舉步艱難的雙腿!
一念通,百念燃。
翠花心底那股本來宣洩無門的火氣瞬間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驀地揚聲,朝車前正揚鞭疾馳的車夫喊道:“停車!”
車夫被她驟然拔高的聲線驚得一顫,幸而手中缰繩握得穩,馬蹄聲亂了幾響,終究是将車駕緩緩停在了長街側。
翠花想也不想,伸手撈過身邊那只陸摯所贈的檀木錦盒,擡手便要往車窗外扔。
只是指尖尚未觸及車簾,一只手便從旁覆了上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懷徹沉穩的聲線響起:“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