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誰都不許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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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三十九章誰都不許再
至此,裴懷徹心頭微忖,已隐約猜出了來人的身份。
女皇的繼後原為寺中僧人,自幼便是方丈拾得的棄嬰,因此并無俗家姓氏,唯有一個師父賜下的法號,想來正是睿男妃口中的那一聲“玄钰”了。
只是繼後論位分高于睿男妃,論年歲亦長他不少,這睿男妃平日在後宮中竟驕橫至此嗎,張口便敢對繼後直呼其名?
裴懷徹尚在猶疑,繼後卻仿佛早已對這些習以為常,語氣如靜水深流,不起微瀾:“我記得從前便與你說過,佛法的真谛,在于身行心悟,若只在口中念佛,身心未動,縱誦萬聲佛號,也難生一分福德,今日你就當我是誦罷了經,順道來行一善吧。”
睿男妃一時語塞。
裴懷徹則靜跪一旁,目光若有所思地垂落。
他幾乎能覺出睿男妃那緊繃的身形裏,壓着股重拳落于綿絮般的窒悶。
睿男妃充滿惡意地針鋒相對,繼後完全恍若未聞,分明就沒将他話中的機鋒放在眼裏。
說話間,繼後已自顧自地從旁侍宮人的手中接過那架木質輪椅,眼看下一步,便是要将裴懷徹拎起置入椅中,真如那句“日行一善”般把人帶走。
睿男妃豈能坐以待斃地容他如此行事,當即一步跨上前,擋在了繼後和裴懷徹之間。
他齒關微咬,聲音幾乎是從喉間擠出來的:“回去念你的經,我如何管教他,皆是陛下授意的,不該你插手的,少來沾惹。”
繼後動作未停,只略一颔首,語氣竟含兩分歉然:“那恐怕……你這次得抗旨了,她曾應允我,只要擔着這皇後的名分,再每月陪她兩夜,其餘時候便不拿俗家瑣事擾我清修,今日菩薩既引我至此渡他,這善舉,我自然做得。”
他話音雖輕,卻字字如沉石入水,頗有些四兩撥千斤的意味。
誠如他自己坦然所言,繼後在這後宮中的地位着實微妙。
說是空有個皇後名分,都已經算得上是擡舉。
某種層面來說,簡直與他那倒黴兒子郦璟如出一轍,這宮中上下也沒有誰是真拿他當做皇後敬重的。
六宮事務,皆由出身最顯赫的德男妃執掌代理。
而侍寝最頻繁,女皇表面上也予以最多寵愛的,則是六年前入宮的睿男妃。
當年那場選秀,本是為了給皇太女擇定驸馬而辦。
睿男妃不過是縣丞之子,科舉落第後得知自己的名字竟被錄入了秀男名冊,便想着若能在東宮搏個側位,倒也得了一世富貴清閑。
不成想皇太女挑來選去,到底只擇了衛江冉這個無異于內定的正驸馬,反而是女皇一眼相中了他。
短短五年便一路榮寵,令他從六品寶林直升至如今的四位一品貴妃之一。
其實又何止是他,這後宮之中凡得幸于女皇榻畔者,就沒有誰是真正将繼後視為皇後的。
人人都心知肚明,女皇之所以立這和尚為後,又只肯為他孕育子嗣,不過是因他這張臉,像極了那位再也回不來的故人。
睿男妃思及此,心頭不甘如野草瘋長:“這是陛下的家事!玄钰,你真以為,單憑這張極像先後的臉,陛下就舍不得罰你?”
繼後已不着痕跡地将輪椅推近,他的目光掠過睿男妃盛怒的眉眼,竟現出一絲極淡的悲憫:“你,我,乃至這後宮的所有人……誰不是因着某處像他,才得她眷顧垂青?”
話音落下時,繼後已繞過睿男妃,将輪椅穩穩停至裴懷徹身側。
裴懷徹餘光瞥見繼後的面容,心下一怔,這繼後竟與睿男妃生了副極為相似的眉眼。
只是睿男妃眸中戾氣灼人,繼後的一雙眼卻靜如古寺寒潭,無悲無喜,仿若已然看破紅塵萬丈,僅餘一身寂寂慈悲。
遲疑間,他的左腕已猝不及防被繼後托起,腕間赫然是那串被翠花強行戴上,他也懶得再取的烏木佛珠。
繼後的指尖撫過珠身掂量片刻,旋即輕聲道:“這佛珠,是我贈與绛珠公主,又由公主轉贈與這位施主的。”
睿男妃咬着牙,強撐着氣勢道:“那又如何?”
繼後擡眸,靜如止水的淡眸望着睿男妃道:“她若問責于你,你便說這位施主與我有緣吧,畢竟時至今日,她還未尋着比我更像先後的人,所以這份薄面她不會給你,卻會給我,況且她能想到責罰我的法子,于我而言,也都無所謂就是了。”
睿男妃喉間一哽,氣勢已洩三分,仍硬聲道:“若我偏不允呢?”
繼後聞言,竟真的思索了片刻,而後擡眼,神色認真地道:“若閣下參不透禪機,貧僧倒也略通拳腳,閣下以為,我在此與你動手,這殿內殿外的諸人,可有誰敢為你上前攔我?”
睿男妃再次面上一陣青白,僵立無言。
他的父輩僅是一介文官,自己也只通筆墨,未曾習過武。
而繼後先前卻是做和尚的,自幼修行于寺中,每日除了誦經禮佛外,便是随師父師兄習練強身護廟的七十二藝。
雖與武官所精的騎射和兵器格鬥之技不是一個路數,但據一些宮人傳聞,曾窺見他單掌将三塊青磚一劈到底,想來真動起手來,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于是就在睿男妃不情不願的瞪視下,繼後親自俯身攙扶,将裴懷徹穩穩安置回了輪椅上。
而後發生的事情也是叫裴懷徹想通了郦璟那身蠻力是随誰。
繼後全然不知他的輪椅下還備有用于越過門檻的木板,行至殿門前,竟雙臂用力一擡,也無需旁人幫襯,就将他連人帶輪椅搬過了門檻,全程氣息未粗半分,施施然便已将他推離了這偏殿。
就這樣一路穿廊過院,伴随車輪碾過宮道的細響,繼後直推着他來到一處庭院幽深,花木寂寂的宮苑前,方停下腳步。
裴懷徹擡目将匾額上的“靜思院”三字收入眼底,憶起翠花曾與他說過,這裏正是繼後的居所,平日裏除了女皇和近身宮人,基本無旁人往來,清淨得如同寺中禪房。
方才繼後所擇皆是平坦宮道,不時遇見巡守宮人,故而裴懷徹始終未尋得機會開口。
此刻庭中風靜,他方聲音微啞地道:“草民……謝過皇後殿下搭救之恩。”
繼後卻未應這句謝。
只将目光投向院中的一株老梅,語氣依舊無波無瀾地道:“此處清淨,施主可暫且在此歇着,我帶走了你,睿男妃必會急去陛下處禀報,公主疼你,應當要不了多久,便會來此尋你。”
說罷,他就推着裴懷徹的輪椅入了內殿,仍然沒等裴懷徹說出輪椅下方擱有木板,而是再次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地輕擡而過。
直至殿內宮人聞聲前來接手,小心推着輪椅至窗邊安置好,他才款步走到殿中的佛像前,于香案前駐足,默然更換方爐中燃盡的香枝。
繼後除了确實續着發,又着了一身深灰宮袍,舉止做派分明與尋常僧人無異。
上香後便斂衣盤坐于蒲團之上,閉目誦經,再不言語。
殿內一時靜極,唯聞殿外有風拂過檐鈴,伴着佛像前的香煙袅袅而起,漸漸在這內殿中漫開寧神的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