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一世長如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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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第五十六章一世長如一
尋常娘家人嫁女,尚需提前喚來準女婿細細叮咛,更何況他此番要做的,是大梁天家的驸馬。
故而當女皇傳他入內殿時,裴懷徹心中并無多少波瀾,暗忖女皇欲說的,無非是些體己的交代罷了。
而殿內沉水香的青煙細袅,女皇也确實只從一樁最切實的安排說起,命他接任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一職,官拜正五品。
依照大梁舊例,狀元及第,多授正六品或從六品官職,全看當年缺額。
然他如今已是绛珠公主的準驸馬,正式跻身皇親之列。
這樣的身份,縱是如陸摯那般不經科考直授官職的人,亦不在少數。
何況他還有“一試雙會元”的顯赫才名傍身,女皇即使給他破格擢升一品,也任誰都挑不出錯處。
裴懷徹斂目垂首,姿态恭謹地應道:“臣婿謝陛下隆恩,定當恪盡職守,不負所托,為我大梁百姓盡心謀福。”
女皇端坐于紫檀雕龍椅上,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輕叩兩下,聲響落在寂靜殿中,便有了金石之質。
雖也将天子的威嚴展露無遺,但當仍帶審視的目光落至輪椅上的女婿時,終是融進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期許,顯然對于他這副沉穩持重的性子,女皇是打心裏滿意的。
只不過再開口時,話鋒還是沉凝着,又補充道:“兵部主司,掌兵籍,軍械,京營操演諸事,主管郎中雖只是五品,卻握着京畿衛所半數的調令權柄,此職緊要,你需持穩,容不得半分疏忽。”
裴懷徹心下一凜。
他何等機敏的人,幾乎女皇話音剛落,他就從其間沉肅的語聲中品出了些別樣的意味。
立時想通女皇将如此要職予他,所圖絕非僅僅是給他和翠花的婚事添一份體面。
他遂眼簾微垂,不語,亦不躁,靜候女皇道出下文。
殿內一時寂靜,唯聞更漏點滴,綿長而催人。
女皇似經歷了一番極艱難的掙紮,方才緩緩開口,将那在喉間壓了半晌的話推出:“其實媖兒……皇太女并非是因患病,才遠赴瓊州休養,姝兒回朝的半年前,媖兒曾自導自演了一出‘刺駕’之變,又以救駕為名,強封東南西北四道宮門,只身率親兵突入,将朕……堵在了大明殿內。”
言至此處,女皇頓了頓,仿佛最後幾字于她而言,每一個都有千鈞重:“逼朕……拟旨禪位于她。”
原來如此。
裴懷徹一直存于心中的模糊疑窦,直到此刻終于貫通。
難怪女皇正值盛年,弟弟妹妹中亦無人能夠威脅其儲位,皇太女卻仍急于在暗中培植黨羽。
果然才不是什麽未雨綢缪,而是早已按捺不住,不惜劍指自己的生身母親,只為将女皇架上太上皇的位置,自己再取而代之。
怎麽說呢……裴懷徹暗想,這般狠絕又大逆不道的謀劃,便是他那一度為了皇位殺紅眼的二皇兄,也是不敢想更不敢做的。
畢竟據他所知,二皇兄“不過”是殺盡了他的其餘六位皇兄,逼得父皇除了立其之外別無選擇“而已”。
最終也是等到父皇壽終正寝,龍禦歸天,方至少就表面而言,名正言順地繼位了大統。
甚至還一直勉為其難地謹遵父皇遺旨,容他性命無虞地活到了十六歲奉旨攝政時。
裴懷徹當時罕見地失了片刻從容,半晌,才迎上女皇複雜難辨的目光,聲音乾澀道:“如此……乃是謀逆重罪,陛下對太女殿下,當真……眷顧深厚。”
古往今來的史書斑斑,因觊觎父輩權位,而兵行險路的皇子并不是沒有,可一旦事敗,輕則廢為庶人,幽禁終生,重則身首異處,以儆效尤。
他觀此事至今知者寥寥,便知女皇的處置,大抵和當年狠心犧牲無辜的郦璟,令其刺面如出一轍。
女皇大概率是又一次一意孤行地将事情壓了下去,甚至依然保留着皇太女的儲位,連罰她遠赴瓊州反醒思過,都體貼地冠以了“休養”之名,替她周全遮掩。
都說慣子如殺子,裴懷徹本以為自己對裴子宴的教養已堪稱失敗典範,卻不曾想,這位素以賢明著稱的大梁女皇,于教導孩子一道,竟會比他更加不像話。
他默然片刻,待壓下心頭翻湧,才道:“京畿衛所關乎皇城安危,臣婿清楚,既擔此責,必不會讓這樣的事情重演。”
女皇終究是大梁的天子,其功過抉擇,自有史筆和後世評說,輪不到他這個做女婿的置喙。
這個道理,裴懷徹還是分明的。
而他這般不深究,不推诿的态度,似乎也讓女皇更覺踏實了一些,周身無形的帝王威壓斂去,言辭間頗有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又向他多透露了一些事情。
比如提醒他兵部中亦有皇太女的黨羽,若察覺到有人刻意結交,切記仔細甄別。
比如亦向他解釋起了先前為何屬意陸摯來做翠花的驸馬。
溫儀國公主府早便被郦媖納入了自己的陣營,既然皇位終是郦瑛的,她總得為自己的其餘四個孩子,謀一份長久的安穩。
女皇的聲音裏浸着屬于母親的疲憊和希冀:“朕盼着,媖兒能先全然接納姝兒這個同父所出的妹妹,你也知,姝兒最是心性純善,定見不得姐姐為難相處極好的弟弟妹妹……大抵能讓他們兄弟姐妹五人,一直相安無事。”
裴懷徹本是凝神靜聽,聞至此節,袖中的手卻驟然收緊。
直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方才抑制住了那道沿着脊背爬升的寒意。
他替翠花寒心後怕,不願信她那麽尊敬喜愛的母皇,竟當真在算計她。
打着為了她好的名義,卻欲以她的良善為餌,将她羊入虎口地送至那能對生身母親兵戈相向的姐姐身旁,去賭郦媖那或許根本就不存在的恻隐之心。
……
而今他亦是将指節攥得發白,好半天過去,才因翠花一聲滿含不解和擔憂的“相公”,堪堪從心有餘悸的思緒回神,輕輕嘆了口氣。
他避重就輕,聲線低啞地道:“其實也無甚要緊,只是陛下屬意我去兵部任職,又言明其中派系複雜,我畢竟……不良于行,難免有些憂心能否勝任。”
翠花蹙起細細的眉尖,認真想了想,似是恍然:“相公很讨厭這些,是嗎?之前你在煊王麾下時,就是因此經歷了許多不好的事情。”
裴懷徹微怔,心頭一片柔軟的酸澀漫開,略微沖淡了一些陰霾。
他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是讨厭,可既要做你的驸馬,總要有個官職傍身,為你的母皇分憂。”
話音落下,他瞧見僅僅是聽他說了這些,她眸中原本雀躍的光亮便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淺淡愁霧。
霎時令他心中的一切計較,都暫且化成了繞指柔。
他終是扯動嘴角,伸出手,将她重新攬入懷中。
他低下頭,下颌輕抵她的發頂,将一記淺吻無聲地落入她柔軟的發間。
他的聲音低柔而鄭重,響在她耳畔:“不是答應過你嗎,定會給你一份天下人皆羨的好姻緣,只是我素來心事重,方才多想了一些,原不該在今日這般喜慶的時候,反惹你憂心,總歸陛下賜婚又賜官,也是樁好事。”
翠花乖順地偎在他胸前,見他眉間那縷郁色,似乎真在同她說了幾句話後舒散了些,便仰起臉,聲音軟糯道:“嗯,明日事,明日再來憂嘛,反正你有我這绛珠公主府撐腰,大不了我就拉着弟弟妹妹們,再去母皇面前哭一場,求她給你換個錢多,事兒少,還離家近的閑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