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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一世長如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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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認真,杏眸亮晶晶的,仿佛已在心中盤算起下次入宮該如何“哭谏”。

裴懷徹瞧着她這模樣,唇邊漾開的真切笑意更深,屈指在她鼻尖輕輕一刮:“別家娘子都盼着夫婿出入頭地,偏你,巴不得我游手好閑。”

翠花見他笑了,立刻重新開懷,杏眼彎彎,理直氣壯道:“什麽都比不上你康健開心重要,誰讓你生得這樣好看,本公主就樂意把閑你養在府裏,天天看着,心裏就歡喜!”

暮色四合,公主府的晚宴一派熱鬧溫馨。

裴懷徹暫将煩憂擱下,只陪着翠花和弟弟妹妹們飲酒談笑。

他聽她興致勃勃地暢想那場必将極為盛大隆重的大婚。

又因多飲了幾杯果酒,嬌美臉頰上暈開比胭脂更豔的紅霞,笑盈盈地說,待他穿上大紅喜服,定然也是大梁一朝有史以來最俊俏的驸馬,旁的公主可沒她這樣的福氣。

直把郦璟和郦媛聽得搖頭。

郦璟扶額道:“二姐姐,姐夫都是狀元郎了,你怎麽回回誇人,還是只逮着臉誇?論文韬武略,旁的驸馬也對姐夫望塵莫及呀!”

郦媛也抿嘴笑道:“就是,雖然二姐姐說的也是實話,可這麽一聽,倒像姐夫只會‘以色侍人’似的。”

翠花不以為意,笑得愈發燦爛。

三人說得興起,一時都未曾留意一旁素來文靜的郦婵,始終沉默着未發一言。

倒是裴懷徹心思細密,知她大抵又想起了那個絕無可能的人,便不着痕跡地将話題引開,免得她聞言生情,徒惹傷懷。

宴至戊時方散。

四位公主王爺都算是盡興而歸,翠花也推着裴懷徹的輪椅回到了寝殿。

她今日又是陪考又是張羅宴席,身上的倦怠不比他少,待雙雙洗漱完畢,便心滿意足地伏進他懷中,呼吸很快變得綿長,沉入了黑甜安穩的夢鄉。

而裴懷徹畢竟心事未卸,自也無心鬧她,只就着帳外昏黃的燈燭,輕輕撥開她散落于自己肩頭的發絲,許久凝視着她恬靜的睡顏。

長夜寂寂,他白日裏強壓下的種種思慮,待到他勉強合眼,還是如潮水般漫上,令他的意識再難受控,沉沉墜入了往昔的深淵。

時隔兩年,他再度陷入了那片熟悉而冰冷的夢魇。

夢裏宮牆巍峨,正是大淵殿宇森嚴的皇宮。

彼時的他尚能步履生風,徑直踏入小皇帝裴子宴的尚書房,看那少年天子坐在禦案之後,眉眼間雖已初具威儀,注視着他的目光卻隐含怨怼陰寒。

他聽見自己聲線冷硬,極力壓抑着怒其不争的焦灼道:“邊境節度使貪饷一案,臣已查明,主謀及包庇者皆系韋國丈一黨,陛下,自古外戚乾政就乃國之大忌,臣以為,您放任韋國丈權柄過重,着實不妥,您将年滿十八,恕臣直言,您這般行事,讓臣……實在難以放心于明年歸政于朝。”

然而禦座之上的裴子宴聞言,卻只從鼻腔裏呵出一聲冷笑。

裴子宴擡起眼,目光銳利而陌生,直直刺向他道:“權柄過重?皇叔,放眼我大淵,便是連朕都算在內,又有誰手中的權柄,能重過您這個攝政王去?如今連朕的國丈都要聽任您處置,您歸政與否,于朕又有何分別?”

自從裴子宴執意迎娶了韋康安的長女為後,他們叔侄間的裂隙便一日深過一日,裴懷徹并非毫無察覺。

可他确實未曾料到,只因他谏言要削韋氏之權,這個他小心護持了十二年的皇侄,便不惜将這份忌憚和猜疑,赤[和諧]裸[和諧]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那些說他功高震主,遲早篡位的流言,裴子宴怕是信了七八分不止。

畢竟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那時的裴懷徹,竟還覺得一切尚有轉圜餘地。

他緩了語氣,試圖剖白道:“那陛下希望臣如何?即刻請旨,尋一處封地,做個不問政事的閑散王爺?且不說如今的陛下能否穩住朝堂,西邦諸部虎視眈眈,若臣交還兵權,邊境安寧,恐怕頃刻難保。”

裴子宴沉默了。

少年天子垂下眼眸,周身尖銳的氣勢如同被細針戳破的水囊,倏然洩去,只餘面上浮起的掙紮與頹然。

他何嘗不知,西邦近些年之所以安分,全因裴懷徹兩度親征,以軍神臨世之姿殺得他們丢盔棄甲,聞風喪膽。

裴子宴的聲音低如蚊蚋:“皇叔,對不起,朕……朕也是太心急了,您歸政之期愈近,朕便愈是心慌,朕知道自己于內于外,都難以服衆,若您不再攝政,又不許韋國丈幫襯,朕真怕自己扛不起這大淵的萬裏江山……”

最終,他還是應下了裴子宴要他再度親征西邦的懇求。

此去只為以雷霆之勢,将那幾個仍存狼子野心的部族徹底驅至漠南天塹之外,為大淵搏一個至少五年的太平光景。

屆時他再攜不世軍功還朝,便可順理成章,裹挾同為托孤重臣的韋康安一同交權,為這位羽翼未豐的天子,掃清障礙,留足喘息和坐穩龍椅的時間。

裴子宴許諾道:“待局勢大定,朕定以最隆重的儀仗,迎皇叔還朝,您永遠是朕最敬重的皇叔,亦是朕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嗎?

裴懷徹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自嘲,眼前少年的帝王心術都是他教的,他豈會分辨不清?

因此這份承諾,裴懷徹其實一字不信。

不過他對皇位和帝王權柄本就毫無興致,便覺如此也罷,只要裴子宴能順遂親政,平穩接過社稷重擔,他也算無愧皇兄所托和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

此後功成身退,做個無诏不入朝的閑王,倒也清靜。

只是他萬萬不曾想,那個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少年天子,竟會狠心至斯,不僅要他死,更要他背負叛君謀逆的罵名,死得身敗名裂,萬劫不複。

夢魇的最深處,是身體驟然墜入無底深淵的寒心和絕望。

徹骨的寒風如刀,刮過他傷痕累累的軀殼,無邊的黑暗亦攫住了他的心髒,令他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他于混沌中咬緊牙關,力道之大,齒尖深深陷進下唇的皮肉裏,引出溫熱腥甜的血氣,在舌尖漫溢開來。

直到數聲帶着哭腔的焦急呼喚由遠及近,執拗地拉扯住他幾近渙散的神識。

少女的聲音清淩淩,恍若一道穿透濃霧的晨光:“相公……相公你醒醒,別吓我……”

裴懷徹猛地睜開眼,視線初時模糊,只晃過床頭搖曳的燭火,怔了半晌,眸光才漸漸有了聚焦,清晰映出一張近在咫尺的嬌美容顏。

小娘子一雙盈盈媚眼裏蓄着将落未落的水光,見他終于緩醒,眸底才漾開安心的神采,一聲一聲地喚着“相公”。

這一幕,仿佛刺穿了所有痛楚和時光,一如初見。

只此一眼,便叫他誤了終生。

作者有話說:

王爺和女皇,堪稱教育孩子界的卧龍鳳雛。

王爺本以為自己就是那慣孩子家長的極限了,女皇表示,我女兒篡過位,你侄子篡過嗎?你侄子信個奸臣算啥,我女兒自己就是奸臣。

咱就是說,得虧翠花花是劉爹爹養大的,成長過程中沒提前落到這倆貨手裏,怎麽不算是因禍得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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