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霸道公主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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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第五十七章霸道公主愛
最初被翠花撿回那間位于白石村的茅草屋時,裴懷徹時常陷在類似的夢魇裏。
夢是黑的,血是涼的,刀劍穿透血肉骨骼的澀聲交織成網,将他死死纏縛。
便是艱難驚醒後,魂魄仿佛也仍滞留在了那片腥紅泥濘裏,怎麽都掙脫不得。
身心俱疲,痛徹心扉,這般日日夜夜的煎熬,他一度是真的不想活了。
藥碗遞到嘴邊,他緊抿着毫無血色的薄唇別開臉。
清水米粥推至眼前,他亦吝啬于去施舍哪怕一個眼神。
可謂滿心只盼着速死,自也懶得理會她那一聲聲于他而言荒謬至極的“相公”。
這般無聲的對峙,一直持續到第三日的黃昏。
陋室窗棂透進的橘光下,她端着那碗又一次涼透的薄粥,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砸進碗裏。
她哭得肩頭直顫,哭腔裏浸滿了手足無措的委屈:“我為了救你,把爹爹留給我當嫁妝的田都賣了……還賒了鎮上李老爺家的銀錢,就想着能把你救活了,讓你做我的相公,你要是也死了,我肯定嫁不出去了,保不齊……保不齊還要被他家抓去抵債做小……”
裴懷徹素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最不願欠人情,即便這份救命之恩,根本就不是他主動想承的。
可終歸是這比他皇侄尚小了兩歲的小村姑哭得太可憐,令他不得不暫且按捺住了一顆求死心,實在不忍見她因這萍水相逢的善意,就全然賠上了姻緣和餘生。
他想,罷了,左右不差多活一段時日,好歹替她把為了救他散去的銀錢掙回來,再死不遲。
早知會有今日,當初浴血死戰前,就不該為了最大程度減輕負重,連貼身的軟玉甲都卸了。
不然讓她拆了去典當,何至于他堂堂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臨了前最緊要的事,竟是盤算着籌措銀錢,償還一個小村姑的嫁妝。
自然,她的嫁妝,他至今也未用銀錢還上。
而是乾脆如她所願,将自己整個人賠給了她。
每每夜闌人靜,擁着懷中小娘子溫香軟玉的嬌軀,聽着她均勻清淺的甜息,那些昔日缭繞于他心間的百念皆灰,竟也在這份溫暖熨帖下,一點點消融殆盡。
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眷戀起了這竈火炊煙,三餐四季的尋常光陰,一心盼着往後都能有她相伴,一生一世一雙人。
當昔年的沉痛舊憶翻湧不休,裴懷徹的額角青筋微跳,耳中嗡鳴不絕。
白日裏女皇無奈而疲憊的話語,亦穿插在舊時夢魇中,一并撞入腦海。
“朕知你定覺得朕荒唐……女兒大逆不道地做出這等事,竟還欲替她遮掩,屬意她承襲大統。”
“可朕當年弄丢了姝兒,媖兒便是她們父後留給朕唯一的念想了……朕怎麽能不對她極盡愛護?”
“終是朕……一步步将她縱成了今日的模樣,為令她安心,朕始終不曾給予璟兒他們任何堪當大位的教導,到如今,除了她,朕哪裏還有其他選擇?”
“更何況……她手中握着姝兒作為籌碼,她早就知道姝兒的下落,卻擅自封鎖了一切訊息,隐匿不報。”
“姝兒身邊一直埋伏着她的死士,她言辭鑿鑿地威脅朕,若不許她全身而退,朕便會一日之內失去兩個女兒,朕……終究是個母親,叫朕如何能不妥協?”
早前那次得繼後搭救,繼後就曾欲言又止地暗示,女皇其實從未放棄尋找翠花,而之所以苦尋無果,無非是因在這朝堂之中,有人根本不願她回來。
當時裴懷徹便已了然,繼後所指之人定是皇太女郦媖無疑。
可親耳聽聞女皇道出“死士”和“威脅”的字眼,他仍覺一層寒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驚懼後怕不已。
原來在他滿心以為歲月靜好的時候,他的小娘子一直命懸一線,生死僅在郦媖的一念之間。
他差一點,就又一次什麽都失去了。
翠花見他額上冷汗涔涔,濡濕了鬓發,便欲起身去擰條熱帕子。
不料剛一動作,手腕猛地被他攥住。
男人的手較往日更寒涼了幾分,這會兒因顫得厲害,連指節都繃得發白。
雖未發一言,卻将她死死鎖在視線裏,仿佛稍一松懈,她便會化作青煙消散不見。
翠花怔了怔,旋即也不想着掙脫,反而順着他的力道偎進他懷裏,任由他的手臂緊緊箍着她纖軟的腰肢,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進自己的血肉中一般。
她就這樣久久伏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聽着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撫着他清瘦的脊背,直至他掌心的顫栗在她的溫柔撫觸下漸漸平複。
一如最初撿回他的那幾個月,她聲音軟糯地哄着:“沒事了,沒事了……相公不怕,你的娘子在這兒呢,不好的事情都過去了……”
那時的他也是常常深陷夢魇。
渾身可怖的傷口不曾令他呻吟半句,卻總在從噩夢中驚醒時面色慘白,眸光渙散,仿佛又一次經歷了某種痛極的折磨,唯有緊緊抱着她,方能從她身上汲取一絲慰藉。
翠花從前只當他懼怕的是那場九死一生,被逼至絕處的墜崖。
如今方才後知後覺,比起鮮血淋漓的“果”,那催生了一切悲劇的“因”,才是他埋藏于心底,最不堪觸碰的舊瘡。
察覺到他呼吸漸勻,翠花在他懷中仰起臉。
嫩筍似的指尖輕柔撫上他唇上那幾道被他自己咬出的細小傷口,美目盈盈地心疼道:“要去兵部,終究免不了再次攪進那些官場利害,人心算計裏去……你心裏,其實還是極不情願,對不對?”
裴懷徹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深邃眸中的驚濤已歇,只倦怠地啞聲道:“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罷了,你莫真去陛下跟前哭,我既做了你的驸馬,總該手裏握些實權,在外頭,也好替你,替咱們公主府撐起場面。”
更重要的是,他再心知肚明不過。
無論他們如何示弱,如何表現得人畜無害,都絕不可能消除郦媖的防備和忌憚。
歸根結底,郦媖與他的皇兄皇侄本質上是同一種人,只有徹底死透的威脅,在他們眼中才不再算是威脅。
而若要在他們虎視眈眈的針對下保全自身,唯有手握足以令對方投鼠忌器的籌碼,以攻代守,以強懾強。
區區一個兵部主司的主管郎中,在裴懷徹眼中,甚至都還遠遠不夠。
他更加不可能自毀長城,再去轉成什麽無甚實權的閑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