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池魚 逼入牆角(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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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旁人眼中,謝氏身份卑微,不足為配。甚至會有人笑話兒臣,所擇側妃于前程毫無助益。”
他倏地擡眼望向禦座之上,目色灼灼,盡是毫不退縮之意,“可兒臣,無需任何助益!權勢于兒臣,無非是保全在乎之人的手段。比起真心,一文不值。”
“若父皇恩準,兒臣願常駐西北,埋骨黃沙。為父皇、為太子,永鎮邊塞!”
皇帝望向階下那道跪得筆直的身影,一時怔住。他倏地想起三十年前,他也是這般跪在父親面前,懇求迎娶先皇後。
彼時,他原配早逝,未留下任何子嗣,府中還有剛生長子的妾室。父親不允,厲聲斥他貪戀美色,無男兒之大志。只因先皇後家世普通,于大業無任何助益,逼他聯姻貴女。
他不肯,在父親屋前跪了整整一夜。後來,父親終于出來,對他說,若他能打贏朔州之戰,便應了這樁婚事。
許多記憶都已模糊,可他仍然記得,那日黃沙漫天,他從屍山血海中殺出重圍。将大夏旗幟穩穩插在朔州城頭後,便因失血過多昏死過去。
父親,終歸沒有食言。
他娶到了此生最愛的女人。只可惜,情深不壽,相守不到十年,她便撒手人寰。
他靜靜看着階下與當年自己如出一轍的兒子,腦海中又出現另一道溫柔身影。他已不記得她的具體模樣,卻還記得第一次見她時的驚訝。原本他以為,将門應出虎女,可她卻是柔弱娴靜。終其一生,從未大聲說過一句話。甚至,連死亡,都是無聲無息。
他何嘗不知她的無辜,可大局,看的從來不是這些。
許久後,他終于沉沉開口,“先迎側妃,正妃又當如何?”
容恪心下冷笑,父皇自己迎娶皇後時,鄭王都出生了,也未見有什麽妨礙。此刻,卻拿話在這兒堵他。可他面上依舊誠懇,“父皇,一切過錯皆在兒臣,是兒臣情難自禁。兒臣,願擔下一切後果!請父皇,暫不議兒臣正妃之事!”
皇帝聲中帶着威壓和一絲難以捉摸之意,“你可想好了?”
容恪語聲铿锵,“兒臣心意已決,絕無更改!”
“你若能妥善了結鹽務一案,朕,便準你所請。”皇帝後背靠上禦座,聲音依舊沒有波瀾,“不過,吳謹已然致仕,還要被你拉來做幌子。”
“認親就不必了。人不能忘本,無需強行攀高枝。”
容恪連連應下。
殿外暴雨如注,即便他披緊油綢雨衣、戴穩雨帽,冰冷雨珠仍不可避免地砸落面頰,可他卻渾然不覺。一路上,他腦海裏反複思索的,唯有禦前那句“妥善了結鹽務一案”。
何為“妥善了結”?
是刨根問底、直指通州場倉為妥善?還是壓死在戴秉坤、高弘略身上,再一次和好稀泥,方為妥善?
顯然,父皇想要後者。可後者最難的,并非審案,而是如何在太子與鄭王之間走好鋼索。
這一點,衆人皆知,父皇不可能不知。
方才在殿中,太子的逼迫,父皇亦看在眼中。甚至,他本身就是逼迫的一環。可如今,卻丢給他一句,“妥善了結。”
若不是仍在宮中,他真想冷笑出聲。
事不過三,太子對他,已是忍無可忍。若這一次,他還不明确表态,便只能等到東宮出手清理他。可若徹底倒向太子......那位連太子都擺不平的長兄,今後,他又如何應對?
冰冷暴雨中,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只覺天地倉皇,萬分疲憊。
回到王府,祿全早已備好熱湯,他卻徑自直奔正院。
甫入院門,目光便與坐在廊下觀雨的謝淺直直撞上。兩人皆是一頓,誰也沒有出聲。
隔着半個庭院,隔着如注雨幕,明明只能看見一道模糊身影,可謝淺,偏就看清他眼底深深的疲憊。
許久,她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容恪大步穿過雨幕,不過瞬間,便立于她面前。
謝淺一言不發,伸手為他摘下雨衣雨帽,雙手拂去他面頰淋漓雨珠,捧住他的臉,深深望入他眼底。随即,不顧他周身濕冷,緊緊擁住了他。
容恪嘴唇緊抿,手臂收攏,深深回抱住她。
他的心,就這樣倏地安定下來。在這狂風暴雨的摧折中,至少還有一人,不問緣由,不問将來,始終會緊緊擁住他。
沐浴收拾妥當後,二人一同坐于廊下,觀着仍未停歇的大雨。
周遭仆侍早被遣退,只留下幾盆上好的銀絲碳,供他們烘着濕發。容恪認真為她梳發,她頭發不算細軟,反而有些粗硬,韌性極佳。從前聽景靈宮的老嬷嬷說過,女子的頭發便是性子,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想着想着,他不由低笑出聲。
聞聲,謝淺側臉望他,見他眉眼舒展,郁氣消散許多,心下松了一口氣。
他讀懂謝淺眼底關切,安慰道:“放心吧,我命硬着呢。”
“究竟何事,竟讓你都覺得這般為難?”她終是問出口。
容恪笑笑,“無妨,不過是太子又将鹽案丢給我罷了。父皇,定下我主審。”
謝淺瞬間坐直了身子,眉頭輕蹙,“這鋼索,可還走得下去?”
容恪無所謂道:“走不下去也得走,不然又能如何?”他頓了頓,自嘲道:“難不成,一刀将這索砍了?”
話音剛落,謝淺眼底光芒驟亮。她不得不感慨,明明她與容恪身份立場全然對立,可每每落在這些具體事上,卻總能奇妙地達成一致。
她緊緊握住他手掌,眸中帶着一絲激蕩的瘋狂,亮如星辰。
“那我們,便将這索,砍了罷!”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