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逢生 往後你可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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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逢生往後你可得
天色微光,刀兵正酣。
一邊是鮮血淋漓的殺戮場,一邊卻是凝神屏息的生死場。
謝淺仿佛聽不見耳邊金鐵交鳴之聲,只緊張地望着年輕大夫的臉,“如何?”
那年輕大夫是被謝淺從山下村莊強行擄來的,此刻身處修羅場中,卻面不改色,語聲平靜,“傷口發膿了,引起高熱。先得把膿瘡剔了。”
他打開藥箱,取出一把小刀,随即望向謝淺,“需要酒和火。”。
“尋水來。”謝淺迅速吩咐身旁之人,又問大夫,“水可否?”
大夫未答,伸手接過她從懷中掏出的金創藥,便俯身去解容恪的衣裳。血跡凝固,衣裳同血肉粘黏在一起,他淡然道:“幫忙。”
劉始與另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撕開衣衫,傷口裂開,鮮血汩汩流下。
謝淺下意識伸手去捂,卻聽一聲厲喝,“手髒!”
她頓時縮回手。目光瞥見容恪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痕,最長一道,竟從鎖骨直貫下腹,如一條暗紅的蜈蚣,淚珠毫無征兆般砸落。昨夜聽到消息時被死死壓下的懼意,此刻再也壓制不住,她後怕地跌坐在地。
許是疼痛,雖在昏死中,容恪仍緊緊蹙眉,不可抑制地悶哼起來。她顫着手,撫上他眉間。
恰在此時,一聲暴喝響起。王晖在幾個親兵護衛下,竟掙脫防線,滿面血污地朝容恪砍來。劉始等人拔刀出鞘,可尚未近他身,便見他陡然慘叫,撲倒在地,左眼赫然被一支精巧袖箭釘入,血流不止。
謝淺放下手臂,接過劉始手中的刀,面無表情地走到王晖跟前,朝他肩膀、腹部連捅兩刀,還用力旋了旋刀柄,聽得他慘叫不止,心下恨意仍未消除。
那大夫眼見謝淺殺人,搖了搖頭,走到王晖身側,矮下身子準備查看他的傷勢。
謝淺一把提起他,“你拎不清楚是不是?”
大夫瞥她一眼,目中毫無懼色,“大夫眼中只有病人,只要還活着,我便會救他。”
聞言,謝淺蹲下身來,一把割開王晖喉嚨,鮮血濺了她滿臉。她神色淡漠地看向大夫,“好了,現在他死了。”
大夫一直無波的面上終于出現一絲裂痕,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謝淺,最終閉目嘆道:“羅剎。”
謝淺恍若未聞,将血刀遞還給怔住的劉始。
尋水的士兵已回,她拎着大夫衣領,走回容恪身側。
王晖已死,其部不再頑抗。刀兵漸歇,曾誠與劉終趕來,正好瞧見這一幕。兩人對過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驚訝,卻皆未言語。
見大夫在火上炙烤後便打算直接上刀,曾誠忙問:“大夫,可有麻沸散?”
大夫頭也沒擡,“鄉野大夫,沒那金貴東西。你們若是需要,不若另請高明。”
曾誠便不再做聲。
剜瘡時,容恪痛醒過一回。衆人忙撲到他面前,他一個個掃過,最終目光定在謝淺焦急的面龐上。沒來得及說什麽,便又昏死過去。
大夫細細為他敷好藥,捆上淨布,道:“外傷已處理好,但得開藥去熱方成。”随即,手下不停地為劉始等人清理傷口。
謝淺颔首,将曾誠喚到一旁,“曾佥事,殿下這情況你也見着了,颠簸回獵場定是不便。這樣,你帶人将這群叛徒押回去,着劉終帶人護衛殿下。”她将長公主令牌遞給他,“回營後,去找長公主。證據确鑿,她不會置之不理的。”
曾誠訝異地看着手中令牌。這幾日,他一直被那東宮老太監拖着,自是覺察出不對來。不顧那老太監的威脅,他留下一隊人馬,急速朝獵場趕來。誰知,途中便遇着報信之人。他趕到時,正與謝淺、劉終等人撞上。抓了下山找油的幾人,他們便合力撲向此處。
路上,劉終告訴了他前因後果,他看了看謝淺,倒是終于将她看順眼了。
他握緊手中令牌,對謝淺拱手一禮,“之前冒犯姑娘,還請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
謝淺颔首,“曾大人,禦前便交給你了。”
曾誠點頭,便率人押送叛軍,浩蕩離去。
其餘人等,皆随大夫轉移至山下。
劉終指揮衆人将這處小院團團圍住,就地紮營,又派哨兵扼守要道,輪值戒備。劉始等死裏逃生的幾人皆疲憊過甚,已經歇下。劉終則率親兵,守在容恪身側,片刻不離。
大夫煎藥去了,謝淺看着容恪了無生氣的面容,怎麽也放心不下,将濕帕遞給劉終,“你來給他降溫。”随即,轉身去了後院。
藥爐前,大夫瞥了她一眼,随即垂眸,“怕我下毒?”
謝淺面上微赧,“方才情急,多有得罪,還請大夫海涵。”
大夫并未答話,只認真盯着藥爐,手中蒲扇一刻不停地搖着。
“方才在山上便瞧出,您有醫者仁心。”她輕咳一聲,語聲低下來,卻極為懇切,“拜托您了。”
手中蒲扇未停,他擡首看向她,眼底滿是洞察與疏離,語聲無波,“不必如此姿态,無論你是倨也好恭也罷,只要還活着,我便會救。”
謝淺肅然長揖。
正欲轉身離開,卻被他叫住。他默然片刻,将腳邊木桶輕輕踢來,“臉上全是血,莫吓着村民。”
謝淺點頭,默然提桶離去。
過不多時,藥煎好了。可容恪深陷昏迷,牙關緊咬,藥汁喂進去便從唇角滑落。謝淺揮退衆人,含住藥汁,俯身喂下。
苦澀的藥味在彼此唇齒間蔓延開來。
待到暮色降臨,藥已是第三碗,容恪依舊未醒,她仍是耐心地為他渡着藥。
忽而,唇舌一緊。
她下意識想退開,卻被身下之人牢牢含住。怕牽扯到他傷口,她不敢掙紮,只得任他将她唇齒間的苦澀藥汁一點點掃蕩而空。
末了,他終于松開。
謝淺撐起身子,正撞上他黑亮的瞳仁。她喉間梗住,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容恪眸中含笑,靜靜看着她。她應是剛沐浴完,穿着不知從哪弄來的粗布衣裳,頭發也只用布條簡單紮起,周身萦繞着一股皂角與草藥混雜的氣息。
他聲音仍然嘶啞,可聽得出頗為愉悅,“一醒來便有美人投懷送抱,這傷,受得也算值。”
謝淺眨了眨眼,淚珠倏地滾落。
他欲擡手擦拭她的淚,卻牽動傷口,猛吸了一口氣。
她趕忙低頭查看,還好,沒有洇出血漬。又摸了摸他的額頭,仍然燙着,但比晨間已好上許多,不由地輕籲一口氣。
容恪目光一直随着她,溫聲道:“我一個黃花大小子,就這麽被你看光了,往後你可得對我負責。”
謝淺又好氣又好笑,都這般模樣了,他還有心思開玩笑。她重新端起藥碗,舀起一勺,瞪他,“喝了。”
他輕嘆,“這一醒來便沒好事,還不如一直昏迷着。”
勺子遞到唇邊,他卻抿住唇,目光直直望向她。
謝淺道:“你別得寸進尺。”
容恪道:“你的柔情怎麽這般短暫?”
謝淺緊咬下唇,見他眸中笑意愈深,索性仰頭含了一口,俯身再度渡去。他張口接住,将苦藥盡數咽下後,輕輕地含住她的唇。
直到最後一口咽畢,他纏着她吻了許久,方滿足地喟嘆,“我夢到你了,原以為是假的,沒想到是真的。”
謝淺撐起身子,碎發柔柔地拂在他臉頰,“日後別這樣吓我了。”
“你就說我命硬不硬?”容恪微微側臉,蹭着她的碎發,“不過,你也着實頑強。日後便是我真死了,你也定能帶着孩兒好好活下去。”
謝淺狠狠瞪他一眼,“好端端的,別說晦氣話。”
見她沒有反駁“孩兒”二字,容恪眼底湧起萬千柔光。
突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之聲。謝淺尚未反應過來,門已被撞開,一道大嗓門響起,“哎喲,我的殿下,這還沒醒呢!”
張仕則那顆大腦袋已探了進來,同謝淺面面相觑。
反應過來自己仍半伏在他身上,謝淺慌忙直起身,臉頰一瞬便燒了起來。
張仕則瞧瞧她,又朝裏瞅瞅容恪,嘿嘿一笑,“對不住對不住,老夫來的不是時候啊。”
容恪啞着嗓子從喉嚨擠出三個字,“滾出去!”
“老夫這把年紀,滾是滾不動喽,只能走。老夫這就走。”他一邊轉身,一邊順手帶上門,“二位繼續,繼續。”
謝淺立在榻邊,臉更紅了。
容恪悶笑出聲,她回頭,恨恨瞪他一眼。
稍稍用了些清粥,又由親兵伺候着而擦拭了身子,容恪便喚衆人進屋。
黃東單膝跪地,先行請罪,“末将護主來遲,請殿下責罰。”。
容恪還未說話,張仕則已在一旁嚷嚷,“寅時剛接到信,黃校尉便把我從被窩裏薅出來。車也沒有,這一路颠得我這把老骨頭都要散架了。”他扭頭,氣呼呼地瞪着謝淺,“你尋黃校尉來便是,把我捉來作甚!”
容恪不解,劉終遂将昨夜謝淺如何調派人手、如何決斷事宜等細細禀明。
容恪聽罷,緩緩轉向謝淺。
燭光明亮,卻亮不過他此刻的眸光。他眼底情緒翻湧,有驚詫、有贊嘆、有感動,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信任。
謝淺靜靜地回望他。
兩人眸底交互的一瞬,似已歷經多載春秋。
良久,他才收回視線,看向衆人,緩聲道:“劉終,你違抗鄭王軍令,他定要以煽動嘩變之罪拿你。”
劉終梗着脖子,“末将不怕!”
“不要硬抗。”容恪眸色漸深,“你莫回獵場了,明日便帶兄弟們回五軍營,沒本王親令,一概不許出營。剩下的事,交給本王。”
劉終抱拳,“末将領命!”
“劉始,你帶人去河灘,給弟兄們......好好收屍。”
劉始垂頭,咬牙道:“是!”
“黃東,此間護衛便交由你全權負責。”
黃東肅然領命,“遵命!”
張仕則撚着胡須,笑眯眯湊近,“殿下,那我呢?”
謝淺瞥他一眼。着急忙慌将他弄來,原是怕一時尋不着容恪,指望他蔔個方位,算是死馬當活馬醫。眼下人已尋到,還真沒他什麽事了。
她的頭隐隐痛起來。把這神棍招來,萬一他又念叨些來獵場路上之語,可怎麽辦。
容恪掃了他一眼,沒理他。說了許多話,他已精神不濟,低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