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雲開 他本是火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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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鐵山嘆了一聲,替他說:“他妹子被梧州牢頭糟蹋了。他爹娘去說理,被打死了。”
謝淺看向陳大。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肩膀在抖動。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等他靜下來,問:“那牢頭姓什麽?”
“姓韋。”他抽泣道。
“等我們到梧州,你去找他。”
他擡臉看向謝淺,眼眶紅透。
“我給你刀、給你人,給你殺人的機會。”不知何時,她已站了起來,俯身看向他,“不過,你得活着拿下梧州城頭。做得到嗎?”
陳大猛地爬起,大聲回:“做得到!”
山風卷起,篝火明滅。
謝淺環顧四周,每一張臉,都有一個來路。有一輩子上不了岸的漁家子,有海禁之策的受害者,有廣西山裏逃荒的,有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還有......大梁忠烈之後。
她沉默了會,開口,“都聽清了?”掃過篝火旁一個個明明暗暗的臉,“你們叫什麽、是為什麽來的,我都聽清了。你們自己,聽清了麽?”
沒人說話。
“打完仗,我叫你們的名字,記得應。”
衆人垂下了頭。
四周忽地靜了下來,唯餘枯枝燃燒的“噼啪”聲。
阿坤忽而擡起頭,咧嘴笑了下,“這輩子都沒想過還能有郡主記住我的名字哩。以後郡主叫我的名字,我沒應的話,那就是死了。死了就別叫了,浪費口水。”
有人笑了聲,又馬上憋住。
謝淺看着阿坤,眼底火光跳動。
她聲音冷下來,“死了的,我記不住。”然後,一個個看過他們,“記住了,活着分田、活着北上、活着開海、活着報仇。”
沈鐵山愣了一瞬,大笑一聲,“得,大夥兒記住了,郡主要活的,不要死的!”
謝淺取下腰間水囊,猛地舉起。
“今日以水代酒,與衆兄弟們同飲!”
幾個百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這是,在跟他們這種泥腿子,稱兄道弟?
一兩人随着她取下腰間水囊。她看向其他人。
一個個水囊舉了起來。她逐個用力碰過,笑得豪氣。
“兄弟們,等你們登上梧州城樓,我再設宴為你們慶功!”
“登上梧州城樓!”衆人高呼。
“一個都不能少。”她深深望進每一人眼底。
殘月隐去,星辰密布,星光靜靜地流淌過夜色山谷中的每一寸,照亮每一人。
秦自遠擡眸,越過火光,望向她堅毅的側臉與壯志淩雲的身影。
金陵的、京城的、眼下的,真的、假的、表演的,傲然的、堅強的、脆弱的,都漸漸重合,彙聚成天下僅有的那一人。
天地遼遠。她在星辰下。
她本是星辰。
——
臘月二十,是謝淺的生辰。急着趕路,連她自個兒都忘了。
可有人還記得。
秦自遠支了口小鍋,煮了碗面。條件所限,味道還不如去年,可她吃着吃着,仍是落淚了。
她背過身去,不想讓他瞧見。他也裝作沒有瞧見。
仍是他的面。
可再也不會有他的簪。
臨近除夕,這支兩千人的隊伍,終于即将走出雲開山脈。
謝淺勒馬回望。身後蒼翠早已沒入白茫茫的雲霧之中,就連來路,都似已看不清。
她攥緊缰繩,扭過頭去,不再去瞧。
一陣刺痛傳來,垂眸望去,掌心已被缰繩磨出血痕。她随手扯了片衣角裹了兩圈,繼續前行。
幾聲馬蹄在身後響起,一支金創藥遞了過來。
她沒接,“小傷,不必。”
秦自遠蹙着眉頭,卻沒縮手,仍是穩穩托着那支藥,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臉上。
她忽而有些煩躁。
自從他追來後,便是這副模樣,趕不走,也說不動。
嘴上口口聲聲說着“君臣之份”,眼底卻盡是與以往不同的執着。可他又從未說破什麽,就連拒絕她都沒由頭。
何況,他還會以“郡主是我的家人,我關心郡主何錯之有”,把她給怼回來。
當初那句分明是劃界的話,此刻卻被他用來以退為進。
她抿了抿唇,搶過那支膏藥,打馬快行幾步。
他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垂眸,嘴角卻洩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隊伍休整時,阿坤磨磨蹭蹭地挪過來,左手背在身後,右手捧着幾顆野果,“郡主嘗嘗,可甜了。”
謝淺嘗了一顆,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點了點頭,“确實甜。”
阿坤立在那兒沒動。
“還有事?”謝淺問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猶豫地将左手伸出來。
是一把野花。黃的、白的、粉的,各種顏色,彙成一簇春天。
他将那簇花遞到她面前,臉漲得通紅,話也說得結結巴巴,“這個,送......送給你。”說罷,也不管謝淺反應,往她手中一塞,轉身一溜煙跑了。
“阿坤,話都不會說,還想拍郡主馬屁?”周圍響起哄笑聲。
阿坤跑得更快了。
謝淺低頭看向那簇花,也笑了。
她将花高高舉起,對着日頭。藍天映襯、日光照耀,花朵愈發顯得鮮妍美麗,又透着一股蒼白凋零之美。
看着看着,忽而有種落淚的沖動。
她認真地将那簇花收好。
待隊伍蟄伏妥當,謝淺交代完沈鐵山和陳爾,便攜章豫和秦自遠,前往梧州城內。
梧州城比她想象得還要蕭索。
家家閉門閉戶。明明是除夕,一路上卻連幾聲爆竹也無。
這是正德二十一年的最後一夜,與去歲一般,在她身側的,依舊是秦自遠。她立在梧州參将官邸前,自清冷月色下回身,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望向那個面帶訝色的中年男子。
“久違了,左将軍。”
作者有話說:
感覺求序朋友投雷。
感謝白蘿蔔小菜、77774337、行客未歸時、xixi、jessie朋友灌營養液。還有一些朋友在主頁灌溉,雖然不會留下評論,但我看到了。都非常感謝!
“天地昏暗,他在火光旁。
他本是火光。
天地遼遠。她在星辰下。
她本是星辰。”
自己還挺滿意這兩句的,自戀地品了好久哈哈。
星辰高懸天際,火光溫暖人間。這兩個意象跟他倆挺配。謝淺越過篝火看秦自遠,是第一次真正看到秦自遠這個人,或者說一個男人,給出了“他本是火光”的定義。秦自遠回自己位置前,擡頭看她。這裏,謝淺刻意躲開了秦自遠的眼神。秦自遠也發現了,所以有了後面的“心下一動”。
如果說秦自遠是溫暖的篝火,容恪就是熊熊的烈火,直将人焚燒殆盡。
《雪焚金瓯》的“雪”和“焚”就有暗指女主和男主的意思。當然,不僅僅指男女主。雪也暗指兩人之間無可奈何的冰冷的現實阻力,焚指冰冷現實也無法阻隔的熊熊愛欲。亦指即使大地冰封萬裏,地底暗流的岩漿也永不消失。
從敘事上,這一卷是以女主為主、男主為輔(我預設大概是7:3到6:4之間)。女主男主總得徹底分開一段時間,走上真正的孤獨與加冕。再見時,那種最熟悉的陌生人,那種最愛的對立者的味道才能出來嘛。
最開始做大綱時,第四卷的目标就是人物的沉澱與深化,是時間的流逝與不回頭,是明知不可能再有未來卻無法放下的執念。這一卷會發生很多事,各有各的求不得、放不下、看不透和無可奈何。
關于感情,我想寫的有很多:男女主之間明火執仗、愛恨欲死的靈魂之愛;男二對女主的克制理解、靜水流深之愛;祖姑姑與女主之間培養傳承、審視防備、利用磨砺的複雜之愛;雪魄自知無望、只能為心上人守燈的影子之愛;邵蘅對男主仰視與成全之愛;皇帝對男主那種厭惡又帶着微妙認可的君父之愛,吳家對女主那份真實但只要傷害到利益就要斷尾求生的現實之愛......
雖然說網文是現實的避難所,但我還是不想寫百分百的童話,所以希望能呈現人性的複雜剖面與事物的多角度。沒有非黑即白,只有深深淺淺的灰。
我想寫的,還有歷史的蒼涼厚重與人的存在主義。只是這是第一本小說,筆力十分有限,對故事情節、節奏的把控更是沒有學習過,能把一個故事寫完整已經很不容易了。這個要求,我只能放在心裏,看看以後筆力更強時,能不能寫出來吧。
謝謝大家一路追更,包容我的不足,給予我鼓勵。希望我的人物能在你們心中活過。愛你們!
我會盡力把這本書寫完整,不辜負大家,也不辜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