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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梧州 你覺得,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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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梧州你覺得,陳

正德二十二年,三月十六。

謝淺登上梧州城樓時,東邊的群山處,紅日正緩緩升起。初晞的晨光将她的身影長長投在石磚之上。

她垂眸,俯瞰着這座城。

前方,是可容上百人的甕城。再外頭,是綿延起伏的青山。往後瞧,是鱗次栉比的屋檐和縱橫交錯的街道。井旁已有三三兩兩等着打水的百姓,早茶鋪子熱騰騰的白煙亦清晰可見。

一切都沒什麽不同,可一切都變了。

除夕夜左隐然的震驚還歷歷在目,他猶豫的面色亦未逃過她的雙眼。

她沒拆穿,只暗中令章豫遣調上百人分批入城。

浔州失守的戰報傳來時,她正陪左隐然在書房飲茶。展開戰報的一瞬間,他倏地擡眸看向她,而後沒說一個字,起身欲走。

“左将軍。”謝淺開口,帶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您這是要去哪?”

左隐然默了默,沒有回頭,“綠柳山那三千人,末将必須立刻去接管。”

“将軍蟄伏二十載,為何臨到此刻,反倒左右搖擺?”她緩緩起身,走到他面前,直直盯入他眼底,“既如此,不如我,幫将軍下定決心。”說罷,輕拍掌心。

書房的門驀地自外被一腳踹開。

夜風呼嘯着撲向室內,案上燭火猛地一跳,幾欲吹滅。屋外黑壓壓的人潮,将這間小院圍得水洩不通。

他放眼望去,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火光躍動着,映亮謝淺半張臉龐,另一半隐在黑暗中,怎麽也看不清。

章豫大步跨入室內,毫不客氣地将肩上麻袋扔在地上。

“砰”的一聲,麻袋滾了兩圈,一顆滿是血的人頭自袋口滾出,嘴裏還塞着破布,面上驚恐萬分,眼睛都沒阖上。

左隐然盯着那顆人頭,身子一僵,最終只是沉沉閉上眼。

謝淺緩緩上前,将一塊銅鑄令牌塞到他掌心。他低頭一看,竟是自己的調兵令牌。

明明他收得好好的,何時到了她手中?

“将軍,你遣人夜闖府衙、斬首知府......”她面上平靜得像在拉家常,“其罪,當誅。”

而後,握着他粗粝的手掌,一步步來到院中。城外西北方向,隐隐瞧見一片連綿火光,将天際處照得緋紅。

她看着他,聲音極輕,“您覺得今夜綠柳山,會有多少人葬身火海?”

左隐然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她卻依舊笑着,“左将軍莫不是以為,我帶兩人便敢來會你?”聲音陡然變厲,“還是你覺得,我什麽籌碼都沒有,只能賭你初心未改?!”

他看着她,沒有被逼迫的憤怒,只有無可奈何的疲憊。

“郡主,末将十七歲從軍,至今三十載。郡主今年多大?”不待謝淺回答,他已徑自道:“末将從未想過背叛大梁,只是,不想再亂了。”

“亂?”謝淺喃喃,“眼下的廣西,不亂?百姓都賣兒鬻女了,官員們還在忙着捂蓋子、評考績,中飽私囊、以財謀官!”

“将軍,沒人想天下大亂。可若欲大治,必先大亂。腐肉盡去,方能生出新肌!”

話一出口,她忽地怔住。

這話,分明是他的。而他此刻,想必正在洞房花燭。

她搖頭,強行驅散這莫名思緒,繼續盯着左隐然的眼睛,語氣極為真誠,“江山萬裏,将軍便真願拱手異族?”

左隐然沉沉一嘆,“請郡主答應臣一件事。”

“你說。”

“若有降,絕不殺。”

謝淺看着他,星辰在她眼底躍動着。

“我姜淺,以大梁郡主身份,答應你。”

左隐然終是單膝跪地,“大梁陝州參将左隐然,拜見郡主!”

正月二十八夜,梧州易幟。

沒有號角,沒有火光,沒有沖陣的厮殺聲,只有月色中沉沉門軸的轉動聲。

謝淺坐在馬背上,看着那道門越開越大。夜風呼嘯,似将綠柳山的硝煙席卷而來,空氣中凝着不滅的血腥。

門外,埋伏在夜色中的千餘士兵邁着整齊步伐快速入城。鄧少恒小跑至她面前,道:“沈千總和阿坤他們在綠柳山善後,對方毫無防備,傷亡慘重。”

謝淺點頭,“城內守軍八百,眼下應還沒反應過來,立刻拿下東門。”她看向鄧少恒身側的陳大,“雲開山中,我答應了你。此刻,放手去做。”

陳大用力點頭,與鄧少恒一道率兵離去。左隐然則帶兵封鎖府衙、接管糧庫、控制街道。

是夜,梧州城內沒有傳來多少慘叫聲。或者說,來不及傳來。城內許多守軍,尚在香甜夢鄉中,人頭便已落地。

鄧少恒率人直撲東門。那個副将反應算快,聽見動靜便知不妙,帶着兩百人的殘部從東門奪路而逃。

微光從天際亮起的那一刻,這座城,已然換了人間。

謝淺站在城樓上,看着腳下這座城,看着街巷往來的百姓,耳畔忽地響起左隐然那句話。

“末将,實在不想再亂了。”

她在心裏道:我也不想。可有些路,不能不走。

城牆轉角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謝淺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秦自遠走到她身側,站定。順着她的目光,望向城內街巷。

兩人沉默了一瞬。

“如何?”謝淺先開了口。

“為平抑糧價,府庫的糧快見底了。如今,姜将軍同陳世子正在與廣西都司酣戰,西江封鎖,糧運不暢,公主那頭怕是遠水解不了近火。”

“城內幾家大糧商如何說?”

秦自遠無奈,“态度都很好,可糧麽,是沒有的。擠了半晌,六家共捐出兩千石。”

謝淺笑了。

“這還是我恐吓他們之後的,原先只有一千石。”他搖頭,自嘲一笑,“看來還是不夠兇悍。”

她沒接話,唇邊卻浮起一抹諷意。當年太爺爺令文武百官捐銀發饷,滿朝文武哭天喊地,捐了二十萬兩。容家剛占京城,不到三個月就逼出五千萬兩。

“一群人精,看人下菜。誰是嘴上喊打喊殺,誰是真的笑着見血,他們可太明白了。”她輕嗤一聲,轉身,“走罷,讓我去會會。”

城東,高府當家人得了消息趕忙小跑前來迎接。他身形豐碩,跑起來滿身的肉也跟着抖三抖。

謝淺下了馬,既沒搭理他,也不着急進去,就在門口站着,擡頭細細觀察着高府門頭。章豫、陳爾護一左一右護在她身側,劉五則帶了幾十人将這門口圍得嚴嚴實實。

高老爺陪着笑,“郡主遠道而來,高家蓬荜生輝。還請郡主堂內用盞茶?”

謝淺這才側臉瞧他,“高老爺好眼色,一眼就認出我是誰。”

高老爺躬着身子,态度極為恭敬,“這梧州城內,誰人不知郡主英名?故而小人一見您姿儀,便鬥膽一猜。”

謝淺笑了笑,邊擡腳朝內走去,邊指着高懸的匾額道:“這沉香木可是難尋啊,高家不愧是梧州第一富戶。”又低頭看了看臺階,“喲,這臺階都比尋常人家高出幾分,果真是三代大糧商的底氣。”

高老爺忙道:“不敢不敢。”

劉五帶着士兵魚貫而入,甲胄與刀鞘擦出沉沉聲響。他手一揮,身後士兵便如潮水般向後湧去。不過片刻,每一道門已都被人牢牢把守。

高老爺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謝淺面色如常地行至廳內,毫不客氣地在上首坐定,卻不說話。堂內一片死寂,唯餘她輕輕撥着骨瓷茶盞的脆響。

高老爺坐在下首,眼神不住地往秦自遠飄去。秦自遠卻故意垂下眸,只看着自己手中茶盞。

半柱香過去,謝淺仍是沒有開口的意思。反倒是劉五,時不時湊近她耳邊低語幾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下首的人聽見。

“雲浮那邊,三千......”

“羅定城內,活埋八百......”

謝淺每每只是颔首,“知道了。”

高老爺袖中的手微微攥緊。他心裏明白她此行所為何事,一捏袖子,長長嘆氣,“王師喜報頻頻,我等原應為郡主慶賀。只是近年來......”

“兩萬石。”謝淺截斷他話頭,淡淡道。

高老爺面上的肉抖了抖。

張口就是兩萬石。

“郡主明鑒,不是小人不願。小人這就帶您去高家所有府庫查看,便是全部加起來,也不到五千石啊!”他咬咬牙,似痛苦萬分,躬身道:“小的願再捐一千石,以解郡主燃眉之急!”

謝淺沒有說話,只把玩着自己指尖。又過了許久,她才擡頭,口中吐出幾個字,冷冷的,“打發要飯的?”

高老爺面上又是一僵,正欲開口,卻見她緩緩起身,忽地抽出腰間長劍。

“锵”的一聲,寒光直沖他面門。

劍尖抵着他額間緩緩向上,血線順着劍尖移動的方向寸寸裂開。他愣了一瞬,擡手摸了摸臉,膝下一軟,倒在地上。謝淺恍若不覺,目光只定定地盯着劍尖,跟着他的方向繼續指着他面門。

屋外管家、丫鬟嘩啦啦跪了一片。

“郡、郡主......真沒有......”意識到對方是玩真的,高老爺顫不成聲。

謝淺垂眸看他,劍身挪開寸許,用劍背狠狠拍着他頭頂,巨大聲響在堂內蕩漾着。

“怎麽,怕我贏不了,不肯幫我?”她的聲音極輕,卻令人膽寒。

“不不不......”地上那道身影顫得直不起身子。

“我贏不贏,都不妨礙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去見閻王。”說罷,劍尖往前一送。

高老爺慘叫一聲,胸前衣襟瞬間洇出片片鮮血。刺目的紅,似荒野中浸入土地的鮮血一般。

她的手一頓。不過一瞬,她已提起笑容,玩味地看向地面那道顫抖的身影。

秦自遠看見了那個停頓。他沒說什麽,只是垂下眸。

片刻,他故意皺起眉頭,長嘆一聲,“高老爺,郡主殺伐果決,可不是我這般文人。你......唉......”

“一萬五!郡主,最多一萬五!真沒有了!”高老爺捂着胸口,在地上縮成一團。

謝淺緩緩蹲下,一手擡起他的臉,直直望進他眼底,“早識趣點,便不用受這個苦了。”

她側臉道:“行之,你帶人去搬糧食。至于你......”她拍拍高老爺的臉,他的肉彈成一團,“跟我跑跑另外幾家罷。”

夜半時分,秦自遠回到府衙時,謝淺房中的燈還亮着。他立在原處看了半晌,終是緩緩上前,輕聲叩門。

章豫在耳房聽得聲響,蹭地起身。見是秦自遠,一把将跨出門的陳爾拽了回來。

“進來。”屋內傳來她的聲音。

他推開門。她坐在案前,正垂眸寫着什麽,沒有擡頭。長睫覆在眼下,投出一片深深的陰影。

夜風随門灌入,燭火猛地一跳。

他轉身将門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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