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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梧州 你覺得,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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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筆,捏着眉頭,“不用關。”

“風太大,看不清字。”仍是阖緊了門,緩緩走至她身前。燭火被他擋住,影子正投在她身上。

謝淺清了清嗓子,“糧庫都理好了?”

秦自遠點頭,“總共六萬石。錢糧師爺沒跑,我令他帶書吏逐個核實,建立賬簿。每個庫都留了我們的人,糧食進出必須簽字畫押,實賬分開。”

她終于擡頭,笑了笑,“瞧,我就說,你之才在治理。行之,多虧有你,替我分憂。”

他沒說話,目光落在她的長睫上。

她僵了一瞬,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抿,“這般晚了,還不去歇息?”

秦自遠頓了頓,退開兩步,換了個話頭,“郡主方才在愁什麽?”

“在愁這六萬石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她搖搖頭,虛虛望着燭火,“下一批糧從哪裏來?兵從哪裏來?錢從哪裏來?金庫雖能撐幾年,也總歸有耗盡之時。眼下除了逼這些富戶鄉紳,別無他法。可總不能,天天殺人罷。”

她擡起眼,“我想的很清楚,真要走到底,還得靠農民。可我能給他們什麽,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

“愁這個?”他笑笑。

謝淺望着他,“行之有好主意?”

“郡主。”他輕聲開口,“自古以來,農民就只想要塊地。那些跑了的騎牆派,他們的地,可都還在。”

“你是說,分地?”她頓了頓,“那可徹底把鄉紳得罪了。”

他垂眸,目光将她輕輕攏住,“事權從急,沒人能兩頭占。我們可以先将逃跑富戶的地和産,全收了。一來,穩住人心,讓剩下的不敢跑;二來,手裏有錢有地,您說話才算數。”

“沈鐵山不是在征兵麽?兩丁出一丁者,獎一畝;三丁出一丁者,獎五分。自然,具體分多少,得看收回多少地、要征多少兵。”

謝淺垂眸想了片刻,“将土地與兵源綁在一起。”

秦自遠點頭,“這一招,打天下的時候管用。只是治天下時,怕又得出新亂子。屆時,郡主免不了回頭來安撫那些鄉紳富戶。哪一頭不平,位子都坐不穩。”

她陷入沉思。良久,擡眼笑望着他,“我就說行之是治世之才。日後這種事,我便不操心了,合該讓你來做。”

秦自遠笑了笑,語氣愈發溫煦,“那我明日先理個方案出來,咱們再細談。”

謝淺爽快點頭,起身送他。動作間,那截若隐若現的紅繩撞入他眼底。

他眼神一黯,卻沒說什麽。走到門口,忽而停住。

“今日......”他的目光柔柔落在她面上,“郡主不必自厭。非常之時,只能用非常手段,并不能說明什麽。”

她怔住。片刻,長睫輕輕顫了起來。

夜風裹着沉默,在兩人之間打着旋兒。

良久,他低聲道:“身子要緊,早些歇息。”

她抿了抿唇,輕聲應下。

夜風吹動她衣角,亦吹動她耳旁碎發。他心下一顫,轉過身,步入夜色。

身後房門“吱呀”輕響,他又停下,回身望去。

燭光暈在窗紙上,昏黃朦胧,如同一個月前。

二月十八那夜,他擔憂她心情不暢,特意尋了兩壇酒,找她一起喝。

她如今日這般,坐在案前奮筆疾書。

抱着酒壇進去時,她放下筆,眉毛一挑,“賀知更死了,廣東亂成一片,祖姑姑令姜弘毅與陳松圍剿廣西都司。令我守好浔梧二城,嚴防柳州守軍東進。時勢緊急,行之倒還有心思喝酒。”

他看着她微紅的眼眶,沒有說話。

分明哭過,偏要逞強。

他将酒壇放下,“郡主想喝便可以喝。”不待她回應,轉身出門。

他并未離去,而是立在廊下,擡眸望向天際。月輪同十五相比,差不了多少。可衆人皆知,十五之後,便是虧缺。

他不知站了多久,久到雙腿發麻,久到月下影子由西向東。

再進屋時,案上的酒壇已傾翻在地。

兩只,都空了。

她靠着桌腿坐在地上,面色酡紅。見他進來,擡起眼愣愣地看着他。沒有平日的銳利、強勢,反而滿是迷茫。

他心下一緊,快步上前去扶,卻被她一把攬住腰,整張臉埋進他胸口。

“許久不見,阿恪。”

聲音帶着醉後的沙啞,還帶着一絲......委屈。

他頓時僵住。他知道自己該推開她,抑或告訴她認錯人了,可他什麽都沒做,任由她緊緊抱着。

懷中如一團烈火,燒得他幾欲窒息。心跳從緩至急,再到劇烈地跳動,劇烈到他神思不清。

沒過多久,胸口傳來一陣濕熱。他低頭,這才發覺她在哭。

她這種人,就連哭,都是無聲的。

他掙紮了很久,終是擡起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輕撫着。

燭火輕輕搖曳,将二人身影投在一處,緊緊交纏。

漸漸地,她抽動的肩背漸漸止住,身子也軟了下來。低頭一瞧,果真睡着了。

他苦笑。

擁了她片刻,才輕輕将她攔腰抱起。放至榻上,扯過薄被蓋好。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穩,眉尖微微蹙起。濕熱的呼吸灑在他指尖,令他周身泛起細密汗意。

他心跳得厲害,反應過來時,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已然近在咫尺。近到可以看清她細小的絨毛,近到他的睫毛輕輕拂過她的,近到只要再低一寸......

他呼吸大亂,灼熱氣息拂過她唇鼻。她似是不适,輕哼一聲側過了臉。

仿若冷水澆頭般,他直起身子,驟然清醒。

月光又斜了幾分,透過紗帳落在她下颌,亦照亮那個素色錦囊的一角。他看了許久,終是起身吹熄燈盞,阖門離去。

他秦自遠,不是誰的替身。

廊下愈發靜了。

清輝落在空蕩院中,也落在他的身上。一層清霜,一層孤寂。

翌日相見,她面色如常,“行之,早。”

他笑了笑。

她究竟是真不記得,還是裝不記得,都不重要。那夜的月光,他會牢牢記住。

日子如流水,滾滾東去。他是與她一道東去之人。

夜風驟大,他驀地回過神來。浮雲漸散,明月将出,柔和的清輝灑在牆角的白蘭處,越發婉約動人。

他立在那兒,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那昏黃窗紙上。良久,他伸手撫了撫那清麗花朵,轉身離去。

謝淺坐在案前,看着窗外人影漸漸模糊,直到消失,緩緩垂下了眸。

四月中旬,膠着已久的戰線終于被撕開一道口子。廣西都司殘部本就因升平會退守粵西,如今被姜弘毅、陳松合率三萬大軍圍剿。

三戰三捷。

最終,不過剩幾千人,竄逃韶州,而後又越過南嶺,同南下的湖廣都司彙合,扼守衡州。沈鐵山牢牢守住浔州,切斷柳州補給線。只待姜弘毅回師,便可大軍西進。

嶺南,已然易主。

長安公主急召謝淺返粵。

謝淺将浔州防務交予沈鐵山,梧州防務交予左隐然,留秦自遠主持兩地事宜,次日便帶着章豫、陳爾啓程。劉五領着近百人,護衛她安全。

臨行前,秦自遠送她到城門。

她坐在馬背上,朝他道:“這邊,你多費心。”

他擡起臉,逆光中看不清她的神色,應道:“放心。”

她點點頭。一揚馬鞭,馬蹄四張,疾馳而去。身後隊伍亦浩浩蕩蕩随之離去,一片塵土飛揚。

他立在原地,看着長長隊伍消失在金光盡頭。

快馬加鞭,三日到廣州府,已有人候在城門。謝淺跟随來人直奔廣州府衙——這是祖姑姑如今的辦公居住之所。

在大門下了馬,除章豫、陳爾貼身護衛外,其他人等另有安置。來人帶她徑直行至第四進院,章豫、陳爾便在院門處被攔下,李嬷嬷只讓謝淺一人進去。

謝淺進到院子,祖姑姑正坐在院中龍眼樹下,院中沒有其他人。

那兩棵龍眼樹枝葉繁茂,樹冠濃綠。乍眼望去,似是濃得化不開。嶺南的陽光已烈,可落在樹下,只剩細碎的金光。微風拂過,繁密的淡黃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鋪成厚厚一層,亦落在祖姑姑身上,随她的衣角輕輕擺動。

謝淺腳步頓住。

長安公主卻已睜開眼,唇角彎了彎,“阿淺回來了?”臉色比謝淺離去時更要蒼白幾分。

謝淺看了片刻,走上前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祖姑姑身子可還康健?”

長安公主無謂笑笑,“左不過這一兩年。”

謝淺張張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阿淺,你此番做得很好,祖姑姑果然沒看錯人。”長安公主拍拍她的手,“要你回來,是另有大事同你商量。”

謝淺心下早有猜測,“是讨逆檄文?”

長安公主目色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愈發欣慰,“正是。夏廷已經開始調兵,我們,也該師出有名了。”她看向謝淺,“傳國玉玺在你那兒罷。等它一出,平國公便可應聲而起。我們占三省之地,未必不能一戰。”

謝淺緩緩點頭。

“等平國公起事,我便将元佑接回來,令他繼位大統。你的封號我也想好了,鎮國長公主,如何?”

長安公主似是也不用她回答,輕嘆一聲,繼續道:“亂世執掌乾坤,甚是不易。可你弟弟年幼,姜家,只能靠你了。”

謝淺望着濃蔭下的細碎金光,沒有回答,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單打獨鬥,甚是艱難。我想,你或許需要人來幫幫你。”

長安公主意味深長的話語在耳畔響起。謝淺愣了愣,擡起臉來望向她。

“我身側,文臣武将已初具雛形。”她定定望進祖姑姑眼底,一字一句道。

“他們是你的臣子,卻不是你利益與共的唯一之人。”

謝淺面色淡下來。她起身,垂眸冷冷看着長安公主。

對方亦起身,靠近一步,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個世上,唯有血緣與婚姻,才能将兩個人、兩股勢力徹底綁在一處。”

“你覺得,陳松如何?”

謝淺的心,驟然墜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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