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豪賭 那便讓本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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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豪賭那便讓本宮
額上灼熱依舊,袖口血痕未消,枕下是那塊染血的帕子。謝淺怔了一瞬,側臉看向窗外。夜色濃黑,如匍匐在天際的巨獸,沉沉壓來。
不過須臾,她猛地掀被而起,“傳戶部張允宴、兵部嚴年、工部周固,即刻觐見。”
卓安領旨,小跑而去。雪魄忙喚兩名宮女進來,為她着衣梳妝。
幾名重臣多少已聽到消息,正往金明宮趕去。途遇傳喚,愈發加快了步子。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幾人皆至,側殿內還聚了幾名侍郎與禁軍指揮使。
謝淺端坐定英殿正殿,将衆人一并喚入。
“公主。”嚴年率先開口,語速比尋常快了幾分,“儀征已失,鎮江怕是守不住了。元帥欲堅壁清野、退守金陵。臣來前已遣人整隊,請陛下與公主即刻啓程前往宣城。”
下首嗡嗡聲四起。
謝淺緊緊攥住禦座扶手上的龍首,一字一句道:“先前不是說夏軍重兵在西線武昌與中線九江麽?怎會到了揚州?”
嚴年拱手長嘆,“洪論陰險!他先将大軍調至黃陂與黃梅,旌旗蔽日,鍋竈炊煙連日不絕。目的就是令我們将重兵調往西線。其實,那邊只留了數萬人牽制,旌旗炊煙都是假的。其主力晝伏夜行,直奔江東,欲取我金陵命門!”
謝淺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張允宴身上。張允宴垂着眼,輕嘆,“南狩,也未嘗不可。”
一道沉穩的聲音響起,“公主,朝廷遠還沒到兵敗如山倒的地步。自定都後,金陵九門臣日日查檢,不斷修築,城頭滾石、檑木、火油都備足了三個月的量。大軍退守金陵,穩住陣腳并非不可能。”
她定睛望去,正是工部尚書周固。此人平時話不多,是個做實事的。
嚴年急聲駁斥,“天子怎能立危牆之下!若陛下和公主有失,我大梁大業何在?周大人,你可要對自己的話負責任!”
“夠了。”謝淺起身,腰側金紋佩劍與長案一撞,激起一聲悶響。
她一步步邁下階梯,走向牆邊輿圖處站定。四角燭火躍動,将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輿圖上。她擡頭,目光最終落在“金陵”二字上。
“朝廷定都金陵,尚不足一年。若一有風吹草動便棄城而逃,士氣同民心都會一瀉千裏。到那時,莫說退到宣城,便是退到嶺南,也不一定守得住了。”
她回身,目光掃過身前一張張面孔,“諸位并非不解其中之意。只是,無人敢拿陛下與本宮的命來賭。”
“那便讓本宮,自己來賭。”
說罷,她驀地抽出佩劍。寒光流轉,照亮她雙眸。不過一瞬,案幾一角被“锵”一聲地削平。案角落在地上,“砰”的一聲,彈了幾下,正彈到衆人身前。
她厲聲道:“再言逃跑者,斬立決。”
說罷收劍入鞘,大步走回禦座,一連串命令已落了下來。
“嚴年,傳令湖州、嘉興駐軍,入京勤王。令池州、蕪湖守将,立刻沿江而下,拱衛京師。調平王陳福,率軍北上。”
嚴年怔了怔,“平王那邊......”
“原話去傳。”她沒有解釋,又道:“令征遠大将軍陳松、九江參将楊煜渡江北上,迫使洪論分兵。”
嚴年咬牙,還想說些什麽,卻在謝淺眼底驚人的亮光中閉上了嘴,領旨後大步離去。
她轉向張允宴,“馬鞍山、太平兩處官倉,存糧百萬石。立刻征發所有漕船、民船,日夜搶運,務必在圍城之前全部運入金陵。”
張允宴躬身領命。
“周固,調征民夫,深挖戰壕、修補城牆。金陵九門,只準以吊橋出入。另着軍器局将存有的兵器與火器清點好,從即刻起,日夜輪班,不歇制造。”
周固抱拳,“臣遵命。”
目光最後掃到禁軍指揮使王鴻寄,“城內五千禁軍與城門守衛混合,分門防守,責任到人。城門在,守将在。”
王鴻寄拱手,“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殿內終于空了,她扶住驟然抽痛的額角,汗珠大顆大顆地滲了出來。雪魄端着藥碗,輕聲步入殿內,在她身旁站定。
謝淺緊緊抿唇,忍住疼痛,端過藥碗一飲而盡,随即用袖口一擦嘴角,高聲喚章豫,“去宮門守着,有任何消息,及時來報。另遣人去告訴元帥,入城後即刻來見本宮。”
章豫大步而去。
姜弘毅入城是三日後。他沒有回府,徑直來了定英殿,單膝跪地,“末将冒進之罪,九死難恕。”
這幾日,調兵、糧食、火器、城防、城內秩序,件件都要操心。晚間燒得更厲害時,謝淺便用冷水浸了帕子強行降溫,幾乎每日只歇了兩個時辰。她疲乏地睜開眼,看着階下熟悉的身影。铠甲血跡未乾,面容憔悴了許多,眼底血絲密布,一身狼狽與風霜,遠不及迎她與元佑入城時那般意氣風發。
窗外陽光正好,卻被沉沉殿門擋在殿外,照不進這座空蕩的大殿。
她起身,一步步邁下階梯,親手扶起他。
“勝敗乃兵家常事,皇叔無需自責。”
姜弘毅擡頭,眼底飛速閃過一絲意外。
謝淺示意他坐下,又令卓安奉了茶。殿門再度沉沉阖上,那縷陽光便随之消散。
她捧着茶盞,“回來多少人?”
“去時七萬,如今四萬。”他閉上眼,咬牙道:“洪論號稱二十萬,末将估摸着大約十萬。”
她輕聲道:“皇叔,元佑和我不會南逃。若此時逃了,人心盡散。”
他沉默片刻,“公主英明。”
謝淺忽而笑了,捧着茶盞側臉看向姜弘毅,“皇叔,你我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我知道,你是覺得我年輕,又不懂打仗,故而多少對我有些輕視。”
姜弘毅猛地起身,“公主明鑒,末将絕無此意!”
她卻擺擺手,用力将他按在椅上坐下,垂眸看向他,“朝廷能有今日,皇叔居功至偉。元佑和我,一輩子都将記得皇叔功績。”
姜弘毅想起身,卻又被她制住。她拍拍他寬厚的肩膀,嘆道:“其實,不止一個人跟我說過,皇叔攻克金陵時,私吞了上百萬兩銀子。”
姜弘毅面色驟變,“哪個混賬,竟敢離間君臣!”
謝淺笑着搖搖頭,緩緩行至窗邊,目光虛虛落在窗外某一處,“皇叔知道我為何從未問過你麽?”
“不是相信你完全沒做這事。”她轉頭,目光落在他因怒氣而漲紅的面容上,聲音低了幾分,“而是我相信,即便你做了,也不是為取元佑而代之,只是為了自保。”
“都說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為何?”她語氣如常,沒有絲毫問罪的意思,仿佛只是閑聊家常,“因為打江山時,大家只有一個目标。而守江山時,君猜忌臣,臣防備君。久而久之,敵人沒來,自己先把自己搞垮了。”
她緩緩踱至他身前,蹲下身,微微擡首看着他,“我明白皇叔的憂慮,今日便給皇叔一句準話。我姜淺,不是糊塗人,你不用防我。”
姜弘毅喉結幾番滾動,終是沒說出一個字。
“如今整個天下,只剩我們三個姓姜的。”她伸手,握住他滿是老繭的大手,直直望入他眼底,“說句不該說的話,便是北伐失敗了,大梁徹底沒了,大小官員大不了投誠,再不濟獻上全部家私,茍延殘喘還是使得的。只有我們三個,無論如何都是跑不脫的。”
“我們若都不一條心,姜家何在?大梁何在?”
姜弘毅的眼眶漸漸紅了,片刻後,用力回握住她,“公主......”頓了頓,又道:“我托大喚你聲阿淺。你放心,只要我還有一條命在,必然護住你與元佑。”
謝淺眼眶亦紅了。她點了點頭,随即倏地起身,大步邁至案前,抽出金紋佩劍,遞到他手上,“元帥聽令。從即刻起,金陵一切軍事行動由元帥調度。不聽令者、言投降者,元帥可先斬後奏!”
姜弘毅怔了一瞬,随即重重跪地,雙手接過佩劍,語聲沙啞而堅定,“末将聽令!”
他起身,大步行至輿圖前,大手一指,“公主,夏軍打的是速擊戰。眼下,重鎮六合未丢,同金陵尚能成犄角之勢。洪論将所有力量都偷偷投在了江東,就是為了一舉拿下金陵。”
“只要金陵這五日能守住,最危險的日子便過去了。末将入城時,聽聞公主已調了兵。待湖州、嘉興援軍趕來,奪回鎮江,他們就會腹背受敵。池州、蕪湖援軍可直接切斷高郵至揚州糧道。再加上武昌、九江渡江北上,震懾黃陂、黃梅。屆時,他們一定會退兵。”
謝淺點頭,“一切拜托皇叔了。”
姜弘毅動作極快,不過一日,已全權接過金陵指揮。城外戰壕開挖了一道又一道,軍器局的爐子晝夜不歇,從清晨燃到深夜。
不過幾日,夏軍先鋒已至寶華。姜弘毅親率大軍,關閉城門,出城迎戰。臨行前,他對謝淺道:“此去,不戰勝,毋寧死。”
謝淺緊緊握住他的手。
強撐數日,她終是病倒了。人燒得迷迷糊糊,床都下不了。太醫苦勸,“公主若是還不卧床休息,再燒下去,怕是會有後遺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