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吳晞 你是姑父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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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在原地。
“祖母去前,筆已經握不牢了,這是我代寫的。”吳簡手下仍磨着磨,低聲道:“她對我說,若你能活命,就把這些産業過到你名下,餘生也好過日子。”
謝淺猛地偏過臉去,手中信紙被攥成一團,指尖微顫。
“她......”話一出口,已啞了幾分,“不怪我?”
吳簡一動不動地盯着手下硯臺,墨汁漸濃方停下,搖頭道:“祖母說了,人很難不被自己的身份所困住。太年輕時,總覺得有所為才是擔當,等到了一定年紀才會懂得,有所不為也是一種擔當。”
“她說,祖父曾對她說過,懷憫太子當年逃跑,在大梁遺民看來是懦弱無能。可時過境遷後,你不得不承認,因為他的懦弱,成全了天下二十年的太平。”
謝淺笑了聲,眼眶通紅,“這話,倒像他說的。”不知想到什麽,又接了句,“果然有其師就有其徒,天下間最擅長詭辯的,莫過于這師徒二人。沒生在合縱連橫之時,真是浪費。”
吳簡沒有回答。
她打開手中那封已被攥得皺巴的信,輕輕撫平,上頭只有一行已然歪斜的字:
“唯願我兒,既驽且愚,無病無災,長命久久。”
淚水再止不住地砸落,不過一瞬,信紙上便洇開點點淚痕。她趕忙折好,擡手擦了擦淚。
不知何時,窗外陽光又斜了幾分。光影自地毯爬上她的裙角,爬上她垂下的指尖,爬上那信紙的一角。
謝淺盯着信紙上的那道光,久久未動。
吳簡重重嘆了聲,将案上小木盒打開,遞到她面前。木盒中,兩只古樸大氣的玉镯正泛着溫潤的光。
“祖母說,這是她出嫁時的嫁妝,曾外祖母傳給她的。原就是準備,給姑母做嫁妝。”
“後來沒能給姑母,便想着給你也是一樣的。沒成想,你逃走了,這镯子又被殿下送回吳家。”
謝淺已是滿面淚痕。擡手輕撫那一對玉镯,鎖鏈聲卻跟着響了起來。她盯着手腕上堅硬的鐐铐,悲哀地閉上眼,“現在戴不了了,會碎。”
吳簡阖上木盒,輕輕放回桌上,“我給你放這兒了。你什麽時候能戴,再戴罷。”
語畢,又嘆了聲,緩步走向門邊。暖陽透過窗棂,直直照在他面上,将他周身鍍成一片金色。
身後傳來極低的聲音,似喃喃自語,“這輩子,恐怕沒機會了。”
他沒有回頭,只說了句,“那倒未必。”靜了片刻,又道:“信等你什麽時候想好,什麽時候再寫。我總歸會替你燒的。”說罷,拉開門,擡腳離去。
吳晞在外頭玩了一會兒,便吵着要見父親。見父親出來了,一撅小嘴張着手臂迎了上去。
吳簡一把抱住她。
屋內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不大,卻難以抑制。吳晞擡起頭,“爹,姨姨怎麽哭了?”
吳簡沒有回答。許久,他将女兒放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紅繩,聲音極低,“你要不要去看看?”
吳晞歪着頭,“爹不進去?”
吳簡只輕輕推了推她小小的肩膀。
吳晞小跑着跨進屋內。見謝淺坐在地上,整張臉埋在雙膝中,上前抱住她,攤開手掌,“給你,這個甜。”
感受到身前的溫暖,謝淺一僵,擡起臉來,垂眸望向那白嫩小巧的掌心。
是一顆饴糖。
她呆呆地看着,伸手取過,緩緩放入口中。
吳晞笑眯眯,“甜嗎?”
謝淺眼底通紅,點了點頭,“甜。”
吳晞伸出小手掌,輕輕擦着她的淚,“我哭的時候,娘就給我吃這個,我就不哭了。”
柔嫩的掌心在謝淺臉上胡亂蹭着,将淚盡數掃進她嘴裏。她忍不住笑了。
她輕輕捉住吳晞的手,“我不是姨姨,我是姑姑。”
吳晞不甚在意,“差不多嘛。”
謝淺笑了笑,不再糾正。
“我爹還在外頭等我。漂亮姨姨,我以後再來找你玩。”說罷,也不等回答,又邁着小短腿哧哧跑了。
謝淺望着暖陽下那道小小的身影,許久未動。
口中饴糖化開,甜滋滋地寸寸漫過,伴着淚的鹹。
暖陽下,吳簡牽着一步一跳的吳晞,緩緩走着。不多時,見一道挺拔孤寂的身影負手而立。
吳簡緩緩上前,長揖,“殿下。”
容恪回過身來,“師母的信送到了?”
“多謝殿下通融。”
容恪“嗯”了聲,目光落在好奇望着他的吳晞身上,眼底不自覺透出幾分柔光。
吳簡輕輕拍了拍吳晞的頭,“爹怎麽教你的?見着殿下要行禮。”又對容恪道:“小女無禮,望殿下恕罪。”
容恪蹲下身,與吳晞平視。她的眸子又黑又亮,沒有一絲雜質。
有多久沒見過這般純粹的事物了?
腦海中忽地浮起一道畫面。謝淺伸出手背,輕輕探着嬰兒吳晞的小臉。晨光正暈進堂內,将她周身鍍上一層朦胧的光暈,溫和又神性。
原來,當年那個小嘴吐着奶泡泡的小嬰兒,一眨眼便這麽大了。
他笑笑,“這孩子的名字都是本王取的,何須多禮。”
吳簡回道:“這是小女的福氣。”
吳晞眨眨眼,“你是姑父嗎?”
“嗯?”容恪不解。
吳簡連忙制止,“晞兒,休得口無遮攔!”
容恪攔下他,“童言無忌,方為意趣。執中這樣,便是無趣了。”
見容恪親近地喚他的字,吳簡只好不再多言。
吳晞古靈精怪道:“姨姨說,她是我姑姑。姑姑住這兒,你也住這兒。娘說過,夫妻才住在一起,就像大姑姑和大姑父。那你和姑姑住一起,豈不是我姑父?”
吳簡抽了抽嘴角。
容恪挑眉,以拳掩唇,輕咳一聲。唇角卻勾了起來,眼底笑意難以遮掩,索性撫了撫她兩只總角,“吳家的孩子,總是格外聰慧些。不過六歲,話已這般利落。”
“殿下——”
吳簡還要開口,已被容恪打斷。
“你喜不喜歡姑姑?”
吳晞點了點頭,“姑姑好看,喜歡。可她今天哭得好厲害,我把糖給她,她才好。”
容恪撫她總角的手一頓,“你是個好孩子。那你願不願意,每日來陪陪姑姑?”
吳晞退了兩步,直皺眉,“每日啊?”
“那每隔一日。”容恪道。
吳晞眼珠子溜溜轉。
容恪笑道:“你答應我,我就能答應你許多事。”
“什麽事?”
“什麽事都可以。”
“娘親不讓我做的事,也可以嗎?”
容恪笑了,“自然。我答應了,你爹娘不敢不應。”
吳晞擡頭,眨巴眨巴地望着吳簡。容恪也擡頭看向吳簡。
吳簡瞥了容恪一眼,躬身應道:“是。”
吳晞高興地轉了好幾圈,紅繩在風中飄揚,“以後我不要天天念書,我要去莊子上捉泥鳅。”她做出一個射箭的姿勢,對容恪道:“我還要騎馬,要學射箭!”
吳簡臉悄悄黑了,容恪卻笑着全都應下。
她伸出小指,“那說定了。”
容恪也伸出小指與她勾住。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你是小小君子,也要守信重諾。”
作者有話說:
感謝白蘿蔔小菜、洇星兩位朋友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