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越界 界既已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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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越界界既已越,
雲散開了些,一道金光自縫隙中灑下,鋪在冰面上,襯得更亮了幾分。
謝淺立在亭邊,背對着那道光,身影被勾勒出金邊。風過,袖口微微拂動着。
“邵蘅,我與他之間,或許只能這樣了。”良久,她閉上眼,語聲帶着幾分無可奈何,“往前行是深淵,往後退是廢墟。無路可走。”
邵蘅眼睫微顫,“你為何不能放下?”
“為何必須是我放下?”謝淺睜開眼,面上透着些微疲憊,轉過身望向那道金光,“若我與他境地翻轉,他可願放下一切?”
“邵蘅,你的世界太小,一輩子都在為一個人削足适履,永遠也不會懂我。”
邵蘅沒有答話。
霎時,天地間只剩風過枝動的窸窣聲,以及火盆中細微的畢剝之聲。
過了會兒,邵蘅咳了兩聲,呼吸重了幾分。
謝淺回身,走到她身前,蹲下身替她将毛毯拉高幾寸,擡眸望進她眼底,“謝謝你來看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恐怕做不到。”
邵蘅伸手握住她的,眼底已泛起淚光。
她望着這雙淚眼,腦海中忽地浮現出一道清癯身影。夜風中,他的衣擺獵獵翻飛,眼底淚光與她的交織。
二人隔着人群,就這樣對視着。
臨上車時,他回身,大步朝她行來。第一次在衆目睽睽之下,擁緊了她。
她回抱住他,在他懷中緩緩閉上眼。
似是很久,又似只有一瞬。天邊泛起一絲魚白時,那道身影終是同元佑一道,消失在黑夜盡頭。
她自嘲地扯扯嘴角,語帶苦澀,“容恪他......配不上你。”
如同她,亦配不上行之。
她與容恪,是這渾濁崩塌世間中,兩頭到處撕咬的野獸。最終,無可避免地撕咬到了對方。
邵蘅也好,行之也好,都太溫和了,太乾淨了。這樣的人,跟在野獸身側,注定風餐露宿,注定渾身是傷。
掌心冰涼的指尖緊了緊,邵蘅逡巡着她的面容,“你憔悴了。這些年,很累罷。”
不過一句話,謝淺眼底驟然湧出酸澀,偏開臉去。
邵蘅用力擡起手,遞過一方泛着藥香的帕子,默了一會兒,道:“你心裏,分明有他。不是不愛了,是強迫自己不愛了。”
謝淺身子一頓。欲起身,可邵蘅更握緊了兩分,又不敢用力掙紮,僵在原地。
“你看阿恪哥哥在外面威風凜凜的模樣,實際心又柔軟又脆弱。”邵蘅望進她眼底,輕聲道:“原來,你也如此。”
“你說我的世界很小,我認。可你們這些世界這麽大的人,為何比我還怯懦呢?明明想要,卻不敢得到。”
謝淺嘆氣,苦笑,“我跟你說不清楚。”
邵蘅盯着桌上溫壺的爐,裏頭的火勢漸弱,快要滅了。她的聲音随着火勢,低了幾分。
“我從小身子不好,很早便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過三十。故而,我想要的,一定會争取。”撫了撫胸口,她眼光虛了幾分,不知想起了什麽,唇邊浮起一抹笑意,“這樁姻緣,便是我親自向陛下求的。”
“許多人覺得我壽短可憐,可我卻不覺得。這一輩子,想要的都争取過了,我沒有遺憾。”
謝淺定定地望着她。從未想過她的柔弱中,蘊藏着這麽大的力量。
如蒲葦,明明易折卻韌得驚人。
邵蘅靠回椅背,歇了片刻,撫着胸口道:“你們身子好的人,總是不珍惜時光,花太多精力在争論是非對錯上。那些,真的有那麽重要麽?”
她垂眸,“謝姑娘,若下一刻便要離開這世間,你可有什麽遺憾?”
謝淺一怔。
火盆中傳來“噼啪”響聲。她回過神,收回手來,乾脆坐在地上,靠着邵蘅的椅子。
良久,自嘲的聲音響起,“我的遺憾,可太多了。”
“阿恪哥哥,是其中一個麽?”
謝淺又沉默了,擡眼望向冰面上緩緩移動的金光。
邵蘅也沒再問,順着她的目光望向冰面。過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寒冬将過,春日即來。這冰,也快化了。”
謝淺指尖動了動。
“這些年,我一直在念經書。有道是佛法如船,過了河便該舍棄,不必背着走。”她看向謝淺,“河既已過,你也回不去了,把船放下罷。”
謝淺愣了愣。随後,往後挪了幾寸,仰臉靠在美人靠上,再沒說話。
亭外,雲越散越開。金光鋪滿了冰面,刺得人避開眼。亭角處,一根細小的冰錐斷裂,“啪”的一聲落在階上。爐中最後一點火滅了,青煙繞着柱子,蜿蜒而上。
臨走時,邵蘅坐在車上,身子探出來,“今生恐怕緣分已盡,來生不知可會相逢?”
謝淺立在車廂外,“來生你還想見我?”
邵蘅笑了笑,“你又不是惡人,為何不想見?”頓了頓,又道:“只是......來生,你讓讓我罷。”
謝淺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還有,”車窗又被推開,邵蘅的臉再度探出,“西北的牛羊肉香得很,瓜果也很甜,可惜不是難克化就是太寒了,自小家人就不許我多吃。日後,你記得跟孩兒說,悄悄給我供奉些。”
謝淺瞬間察覺她的未竟之意,無奈道:“邵蘅——”
“此生就求你這一件事,都不能答應麽?”
謝淺蹙着眉,眸光難辨。可望着她那蒼白的臉,還有那雙帶着懇求的眼,最終仍是點了點頭。
“好。”
邵蘅真心笑了,望進謝淺眼底,“再見,謝淺。”
長睫忽地泛上濕意,謝淺偏開臉去,語中帶着鼻音,“快回去歇着罷。”
車窗緩緩阖上,邵蘅的聲音從縫隙中飄蕩過來,“人生短暫,萬望幸福。”
謝淺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泛紅,一言不發。直到車輪碾雪的聲響越來越小,方回過身望向那已遠去的車轍與蹄印。
天地蒼蒼又渺渺,金光追着那越來越小的車影,消失在天際盡頭。
回到銀安殿時,金光已散,暮色四合。殘陽的影子只剩一點,挂在天際。
謝淺立在廊下,望向那兩株銀杏。雪又融了幾分,枝頭的雪沒昨日那般厚,卻仍壓得枝條微微垂下。
她默了許久,緩步上前,扶住最低的一根樹枝,将上頭的雪盡數拂去。除去重壓,那枝條瞬間輕了,跳着往上夠了夠。
她又看了片刻,轉身步入廳內。廳內四角已點上燈,暖融融地将這方空間籠罩。她坐于自己那張書案前,翻開書,仔細看着。看了許久,才發現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擡眸望向對面空蕩的書案,又倏地垂下。
末了将書合上,盯着封面發了好一會兒呆,擡腳進了卧房,寬衣入榻。
房內燭臺已點上幾盞,正悠悠晃着。她只拂下了最裏層的紗帳,那燭火便透過紗帳,将她的身影模模糊糊投在牆面。
她怔怔地盯着牆面上自己的影子,神思已浮在半空。
金陵被圍那日,她孤身坐在定英殿那張寬大龍椅中,如過去上千個日日夜夜一般,掌心一遍遍撫着龍首。
龍首依舊是堅硬的,冰冷的,卻又隐約帶着一絲血腥,鑽入她鼻息中。夕陽緩緩沉下去,殿中那副巨大的輿圖同龍椅一道,一寸寸被黑暗吞噬。
連同她自己。
祖姑姑二十年的籌謀,忠臣良将二十年的隐忍,在那一刻,被徹底碾碎。
她已是失敗者,難道還要做背叛者麽?
可破敗享殿中他的血,和荒野中的血,混成一團,刺得她閉上眼。
“恨若不徹底,該叫什麽?”
“不是不愛了,是強迫自己不愛了。”
兩句話如野草,不知何時在腦中生了根。風一吹,遍地瘋長。
額間一抽一抽地疼。她捂住頭,縮成一團,呼吸越來越重,仿佛喘不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猛地掀開被子。
燭火一顫,牆上的影子也随之一顫。
銀花、杏果掀帳入內,見她面色與眼底皆是一片通紅,發絲淩亂地貼在頰邊,怔怔愣愣的,顯出幾分狼狽。
“出去!”謝淺聲音沙啞。
銀花輕聲道:“夫人要用膳麽?竈上都還溫着。”
祿全也在帳外輕聲勸着,“娘娘喲,千萬別熬壞了身子。奴才備的都是您愛吃的,您好歹嘗一口。”
“出去。”謝淺背過身去,擡手捂住了臉,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讓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