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越界 界既已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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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侍女對視一眼,又望向祿全。祿全擺擺手,指了指四角燭燈,輕手輕腳離去。銀花、杏果放下帳簾,悄聲吹熄房中蠟燭,守在榻邊。
黑暗中,那道壓抑卻又抑制不住的泣音,斷斷續續。
晚間,待榻內聲響漸歇,呼吸漸漸綿長,銀花輕輕探入榻中。謝淺面色潮紅,眉間緊緊蹙着,似是十分痛苦。銀花伸手,卻被燙得縮回,忙喚人:“夫人發熱了!”
迷迷糊糊中,數道人影在眼前晃悠,謝淺卻一個也辨不出。額上傳來一陣冰涼,慢慢散至整張臉。那股潮熱退了些許,舒服許多。她想張口要更多,卻沒力氣。不一會兒,便什麽都不知道地昏睡過去了。
醒來時,層層帷帳嚴嚴實實地裹着這方寸之地,唯有縫隙中透過一縷光,将昏暗驅散些許。
謝淺眯了眯眼方适應。昨夜半夢半醒間那種頭痛欲裂之感已好了許多,只是身子依舊沒有力氣。額間素帕乾了,她取下,溫熱的觸感自指尖傳來。
原來,昨夜竟燒起來了。
側了側身,她才驚覺身側還有一人,猛地往旁側挪了寸許。
幾日未見的容恪正半躺在榻上。
不知是不是因發熱神思遲緩,本該一腳踹他下去,她卻定住了,目光從他面上緩緩下移,又自下而上地落回他臉上。
他雙眼緊閉,靠在枕上,一只腿架在榻上,靴子半解,另一只落在地面。面容疲憊,眼下添了幾分青黑。胡茬新冒出許多,淩亂地覆在下巴處。
鬼使神差般,她竟這樣看了他許久。
直到他長睫極細微地顫了顫,她才反應過來,轉過身去。
一只手悄無聲息地探上她額間,掌心粗粝。謝淺猛地拂開,坐起身來,肩背緊靠着牆壁。身子的無力感瞬間湧起。她試圖挺直脊背,可渾身上下都在輕顫。最終只能蜷起雙膝,雙臂環住,借着這股力将身子穩住。
見她一副虛弱又防備的模樣,容恪的手僵在空中,又緩緩收回。
“這幾日,我在西苑侍疾。今日寅正方出來,便聽說你病了。”
謝淺指尖一頓。
他們之間,不是需要了解對方行蹤的關系。
見她愣神,他俯過身,再度伸手探上她的額。
還有些燙。不過,比淩晨時分好多了。
謝淺沒有激烈地避開,反倒怔怔地望着他的手臂。病中的她褪去幾分淩厲,第一次顯出迷茫來。
他收回手,聲音更低了些,“好些了。不過病去如抽絲,這些日子得好好養着。外頭熬了清粥,先用些墊墊肚子。”
謝淺盯着自己的手,沒有回答。
“邵蘅來過了?”容恪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她......可有為難你?如果你是因——”
“容恪。”謝淺終于開口,聲音又低又啞。
他止了聲。她卻沒再說話,只靜靜望着他的眼。
良久,轉過頭去,“你命可真好。那麽好的女子,眷戀了你一輩子。”
他蹙起眉。
“你究竟是随口一問,還是真的以為我是因她的‘為難’才病了?”
“若是後者,我只能說,你太低看了我,更從未了解過她的靈魂。”
她吸了吸鼻子,“對她好點罷。”
容恪一僵。應下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哪怕解釋自己對邵蘅并沒有不好,在此情此景下,也顯得異常奇怪。
他只能沉默。
帳內一下便靜了。過了好一會兒,謝淺心下微嘲:人家夫妻的事,自己有什麽資格置喙?
她回過頭,下颌微微揚起,換了個話頭,試探道:“說是侍疾,恐怕是去布置了罷?”
“我沒必要,父皇也沒必要。”容恪看着她,沒有絲毫隐瞞,“如今的局面,他沒有第二個選擇。況且他......時間不多了。”
謝淺下巴擱在膝上,想了片刻,忽然察覺容恪坐近了幾分。再靠近幾寸,一擡臂便能将她困在牆壁與他之間。驚覺自己今日竟在不知不覺中,默許了他的靠近。
她面色淡下來,“魏王殿下,你又越界了。”
聽到這個稱呼,他停下動作,目光卻未移,與她直直對視。
“阿淺,越界這種事,只有一次。界既已越,自然便消失了,何來再越?”
謝淺一時無言。
話雖如此,他卻沒再上前,而是利落下榻,理好微亂的衣襟,又将帷帳掀開、挂好。
外頭已透亮的天光瞬間鋪進榻上,刺得她偏開臉去。
“長時間躺着不利恢複,你靠一會兒,用點清淡的,再将藥喝了。”說罷,喚了人進來伺候,又道:“李續就在這,你不舒服便喚他。”
一番交代行雲流水、理直氣壯,仿佛她身子本就應由他來照料,這些事本就應由他來安排。
謝淺适應了光亮,轉過頭來,想斥他,又不知該斥什麽。
一夜過去,外頭積雪又融了幾分,銀杏枝桠已露出斑斑點點的褐色。
她閉眼,最終只說了句,“便是李續有罪,這些年也該贖夠了。他的心在鄉野,放他走罷。”
容恪正在重新系腰帶,聞言指尖頓住,側過臉看她,忽地笑了聲,“好。等你病好了,他的去留由你決定。”
她沒有睜眼,将臉埋入膝中,心內一團亂麻。
如今,明明是他才是那個主宰的人,卻偏偏要将這個權力送到她手中。仿佛一個人将屬于自己的寶物拿出來,卻要說:“這是我們共同的寶物。”
今日是李續的去留,明日便會是旁的。日後,她的底線便可能一點點在他刻意模糊的權力界限中步步後退。
不是不知道他的好意,但沒人比她更清楚,權力不同于旁物,被施舍者是永遠無法真正獲得的。等哪一日對方想收回了,随時可以收回。
她已習慣做掌權人,不需要這種施舍,更不需要這種男人追逐女人的姿态。
見謝淺頭埋在膝中不說話,他上前兩步,“身子還病着,莫靠牆,太寒了。用完膳坐半個時辰再歇,免得積食。我還有些事,等忙完了再來。”
謝淺抿唇。這麽多年,他這股子打蛇随棍上的勁仍是一點沒消。每一寸退讓,都只會換來他的得寸進尺。
她擡手捂住耳朵,“出去。”
見她逃避的模樣,他心情倒是不錯,“那我走了。”
方至花廳,瞥見祿全縮在一旁。容恪招了招手,祿全麻溜地上前,垂着腦袋。
“要你伺候着,便是這麽伺候的?下回再不上心,魏王府也別留了。”
祿全苦着臉觑向容恪,卻見對方并無發怒的樣子,忙假模假式扇自己臉,“奴才沒用!還得是殿下。殿下一來,娘娘便好了許多。”
聽到“娘娘”二字,容恪靜了片刻。末了,斜斜睨了眼祿全,輕哼一聲,大步離去。
待腳步聲越來越遠,謝淺才緩緩擡起頭,疲憊地伏在榻上。
随便用了些清淡小粥,頭又開始漲痛。整個人昏昏沉沉,醒來時天色已然昏黃。待又用過膳,夜色便沉沉降臨了。
她披上大氅,令銀花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前望向枝頭的月盤。幾日前還圓滿的月亮,此刻已缺了一角。
她心下一動,問:“今日是初幾?”
銀花怕她着涼,将窗戶阖上幾分,回身道:“夫人,今日是二十。”
謝淺端着藥的手一頓,随即若無其事地仰頭灌下,輕輕放下碗,複又望向天際。
“月照古今。”良久,她垂眸,低聲喃喃。
“亦照離人。”一道低沉的嗓音自窗外傳來。
她定住,擡眼望去。容恪正撐在窗臺上,俯身望着她。
他此刻着了身月白織金常服,這顏色,如今他已甚少穿。上頭的織金紋路,在月色與燭火的映襯下,泛着細閃的光。腰間墜着一塊上好白玉,在衣裳的襯托下,愈顯通透。仔細望去,玉面雕刻的馬匹活靈活現,正昂首嘶鳴。
那玉......謝淺稍一思索,心下便是一顫,起身欲走。可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
容恪伸手,一把扶住她。
她緩了緩,站穩,拂開他的手。
他沒有惱,從懷中取出一物,緊緊攥着。
她望着他緊攥的掌心,心越跳越快。想離去,卻又站定。
掌心緩緩攤開,赤金攢成的鴿血紅寶鳳釵正靜靜躺着,在月色下流淌着耀眼光芒,灼燒了她的眼。
他眼底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生辰安康。”
作者有話說:
感謝白蘿蔔小菜朋友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