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和解 讓姜淺死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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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和解讓姜淺死去
窗外的月和窗內的燭火忽地都安靜下來,一個輕輕穿梭在層雲中,一個靜靜在牆角顫着。
二人立在原地,一動未動。
銀花、杏果見狀,匆忙告退,門“吱呀”一聲阖上。
謝淺望着窗外那道身影。
他顯然已收拾過。白日裏的疲憊已散去許多,淩亂的胡茬也已刮淨,利落的下颌線條再無遮擋地露了出來。身姿挺拔,笑意輕輕将她攏住。乍眼望去,仿佛仍是那個法華寺銀杏樹蔭下,被葉隙中的暖陽暈出幾分閑适恣意的矜貴公子。
她一時怔住。
可目光落在他眉眼......分明是鋒利的。她偏開臉去。
容恪俯身,握住她手腕,将鳳釵強塞進她掌心。
她指尖微動,卻沒有拒絕,反倒攤開掌心,看了許久。
燭火下,紅寶光澤濃郁,微微跳動着。
良久,她道:“天底下,竟有人能将生辰禮送第二遍,魏王殿下倒是會省銀子。”聲音沙啞。
似是沒料到她開口是這句話,他愣了愣,喉間幾番滾動,聲音亦低啞,“有人不要了,我只好拿回來,再送一次。”
“拿?”她擡眸望向他,“我看是搶罷。光天化日,強闖民宅。周靖遠倒是對你忠心耿耿,什麽命令都一絲不茍地執行。”
容恪輕咳了聲,未及解釋,又聽她道:“我母親的畫像,可以還我麽?那是外祖父,留給我的唯一之物。”
他身子一頓,少頃開口,“自然。”默了片刻,又道:“不過,他留給你的,應不止那一樣。”
聞言,謝淺怔了怔,想起吳簡送來的産業冊子,沒有出聲。她又看了看掌心的鳳釵,上前兩步,遞還給他。
他抿唇不接。
她扶着窗臺朝前探身,徑自将釵插入他的腰帶中。
“我許久不戴這般光彩奪目之物了。”她攏着大氅,“這是小姑娘喜歡的,同如今的我,似乎不大般配。”
“話說得老氣橫秋的,其實,連而立都還差着好幾年。”他垂眸看向那支釵,聲音低了兩分。
她搖了搖頭,低笑一聲,“這衣裳顏色,也不襯你了。年歲倒是其次,氣質已大不相同。月白更适合閑适的貴公子,你如今,太威壓淩厲了。”
容恪默了片刻,執起腰間系着的玉佩,“那這玉佩,可還适合?”
她的目光在玉佩上停留良久,末了垂眸,“你喜歡便留着罷。”
他指尖緊了緊,“阿淺——”
“容恪。”她轉身,伸手扶住椅背,“別說了。”
容恪噤了聲,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背影。
月光灑入窗內,與屋內燭火糾纏着,分不清虛實與邊界。
謝淺穩住身子,緩緩坐下,沉沉閉上眼。
他的意思,她全然明了。只是這麽多年的糾纏,這麽多年的愛恨,她扛不動了,也不想再扛了。她亦不過凡胎俗骨一個,沒有金剛不壞之身。
勝過,敗過。
愛過,恨過。
累了,算了。
他們之間,很難說究竟是誰對不起誰。一團糾纏數年的亂麻,縱使想分清,也是不能了。
此生,就這樣罷。
她睜開眼,盯着牆角的卷草紋落地銅燈,忽而道:“當年騙了你許久,亦利用你許多,對不住。方天笑之事......更應同你道歉。”
“後來,你被貶歸化,可與我有關?”語聲平靜。
他怔住。少頃,“嗯”了一聲。
她默了片刻,聲音更低,“你不恨我麽?”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順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盞銅燈。
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主動問起他們分開後的過往。他曾在心裏無數遍想過這個場景,攢了太多的話想說。可此刻,心底卻莫名冒出幾分恐慌。
與金陵城破那陣不同,此刻的她,不再有那種強撐的冷淡,而是異常平和,甚至帶着點舊日的熟稔。
可他卻感覺,更遠了。
習慣了她冷臉相對,或是激烈的撕咬。與她争鋒相對、緊逼或後退,都讓他真實地感受着她的存在。
他想,時光寸寸碾磨,總有一天他們會和好。可沒想到,比和好先一步到來的,是和解,甚至帶着幾分放下。
他盯着躍動的燭火,眼底随之明明滅滅。少頃,他側過臉望向她。她沒轉頭,半張臉對着他,眼神虛空,不知在想什麽。那半張臉映在他眼底,覆蓋住燭火的明滅。
他想,去他的放下。
哪怕無法和好如初,也要一輩子糾纏不清。
他盯着她的側臉,“恨過。可恨着恨着,又恨不下去了。”
她垂首,沒有說話。
“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沒那麽恨你了?”
她擡臉望向他,無聲詢問。
“在收到你成親的消息時。”話一出口,接下來便順了許多,他直直望進她眼底,“大漠荒原,席天幕雪,我躺在榻上想來想去,一時想質問你可還記得你我的婚約,一時想把那個陌生的男人拖出來狠狠抽一頓,一時又想......你身側之人,可真是無用。”
他目光未移,呼吸重了幾分,“可翻來覆去,最終只想問一句,你幸福麽?”
謝淺長睫一顫,倏地垂下眸去。鴉羽般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他望着她眼下那片陰影,将這些年一直想問的那句話問了出來。
“嫁給陳松,你是自願的麽?”
謝淺盯着地毯上的紋樣看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微微握緊扶手。良久,搖頭笑了笑,“我當時沒有第二個選擇,也算自願罷。”
不知何時,容恪已坐在窗臺上,靠着窗框望向天際明月。聽到這話,側臉看了她一眼。
倒也不意外。
這些年,關于她的消息從未斷過,可他知曉的不過是那些大事。關于她的日子、她的念頭、她的一切細微處,他都一無所知。
他想知道。
每一絲、每一毫,哪怕痛苦,他都想知道。
他垂眸,望着腰間玉佩,話還未在腦中想清已然說出口,“是權柄上沒有選擇,還是情感上沒有選擇?”
屋內忽地陷入寂靜,唯餘微風拂過枝葉的聲音。
謝淺倚進椅背,靜靜地望着他,眼底浮起一絲了然,卻沒答話。
他望過來,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着玉佩,“怎的不回答?”
她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入他耳中,“時隔多年,莫再拿行之做筏子了。”
話已說到此處,他再不想忍,脫口而出,“梁廷上下滿是風言風語,何須我來做筏子?”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她靜靜地看着他,語聲仍然平靜,“便是陳松在時,他都管不到我私事。你以什麽身份,來指責我?”
容恪緊緊抿唇。少頃,跳下窗臺,一步一步踱至她面前,身影牢牢将她覆住。
他垂眸,一言不發地望着她。
她閉上眼,不去理會。
原本以為他又要發作,誰知半晌沒有聲響。手背傳來細微癢意,她睜開眼,一朱紅薄冊正遞到她手邊。那冊子看上去已有些年頭,一角微微泛白,但冊面依然平整,瞧着便是妥帖收藏的。
他慢條斯理地翻開,捧到她眼前。
上頭是他與她的姓名、生辰八字,還有正德二十二年二月十八的婚期。
她猛地側過臉。
他蹲下身,擡手将她的下颌轉回來,與她平視。
“仔細看好了,我是什麽身份?”
謝淺盯着“正德二十二年二月十八”幾字,許久,許久,久到那字跡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那一日,她在哪兒呢?
哦,記起來了。那時梧州剛起事不久,她用做不完的事來麻痹自己。批着文、寫着字,淚卻止不住流下來。
她擦乾,繼續。
夜間,行之來了,抱着兩壇酒。放下,又走了。
她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屋內,終是再也扛不住。抱起酒壇,直往喉中灌。酒入愁腸,愁更愁。她抱住進來的人影,哭着喚:“阿恪——”
那人頓了頓,卻沒有推開她。濕熱的鼻息拂在她頸側,溫柔地撫着她的背。
第二日醒來後,她知道,那不是阿恪,可她不能說。
她的人生,好似一直在錯位。
多年前,她與容恪,身份錯位;後來,她與行之,時機錯位;如今......什麽都錯位。
一陣劇痛在她腦中炸開,她捂住臉,呼吸漸漸急促,整個人蜷成一團。
容恪抿唇望着她。見她眉頭緊蹙,似是很不舒服,擡手探上她額間。
竟比早晨燙了些許,鬓邊還微微滲出汗意。
他不再逼她,阖上喜帖收回懷中,将她攔腰抱起,放至榻上。又喚人進來,替她擦身換衣。最後擰了冰帕子,敷在她額上。
她閉着眼,便在睡夢中都蹙着眉頭,似是睡得很不安穩。他一下一下撫着她眉間,似要撫平那紋路。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物,微微擡起她的頭,替她戴在頸上。
那是一方白玉無事牌,瑩潤剔透,在昏黃燭火下泛着暖光。
他盯着随她胸口起伏的玉牌,心底那份空曠,仿佛又被填上了些許。他垂眸,取出自己胸前那塊無事牌。
他戴着她的,她戴着他的。
月已上中天,他看了看夜色,最後撫了撫她的臉,轉身欲下榻回府。身後傳來松一口氣的聲響,極輕微,卻逃不過他耳朵。
他垂眸,唇邊浮起一抹無奈,又好氣又好笑。頓了片刻,忽地開始解腰帶,将外衣盡數解去,只剩中衣。對祿全道:“去報魏王府,本王今夜有事不回去了,令他們不必尋。”
說罷,擡手拂下最裏層的紗帳,鑽入被中。
身側之人瞬間僵了。他唇邊笑意愈深,閉着眼不說話。
片刻,謝淺終是忍不住,睜開眼撐着坐起身。正欲開口,容恪亦睜開眼,眼底浮出些許調侃,“若身子撐不住,便早些歇息;若還撐得住,我們就繼續方才沒說完的。”
他的眸光愈發暗沉,聲音沙啞,“我究竟,是什麽身份?”
謝淺靠在牆上,身子一陣陣地發熱,腦中也開始混亂。
明明是想和他說清。那些虧欠、那些算不清的帳,就這樣罷,權當命運弄人,權當兩不相欠。這輩子,總歸是不可能了。
可怎的話還沒說清,人倒先躺到一處了?
燭火自牆角漫過來,透過柔柔垂下的紗帳,将這方狹窄的空間染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他躺在她身側,不過一拳之隔,她被困在牆壁和他之間,愈發逼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