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和解 讓姜淺死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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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人,同樣的榻,甚至幾乎同樣的紗帳與夜晚。
那些暧昧的夜,那些潮熱的呼吸與呻吟,似乎越過時光,重新出現在眼前。
心越跳越快,身子止不住輕顫。分不清究竟是病了,還是旁的什麽。
她擡眸,目光落在他唇邊揚起的弧度上。
那般理所當然,那般好整以暇。
這幾日原本已靜下來的心,忽地騰起一股無名火,擡腳便踹了過去。
下一瞬,腳踝已被他牢牢捉住。她用力掙了掙,卻仍被他牢牢扣住。
掌心粗粝,磨得她身子更熱了。
他眼神愈發暗下來,手掌稍一用力,便将她拽得躺下來,堪堪挨着他。一翻身,将她困在身下。
帳內靜極了,唯有兩人粗重的呼吸,交錯可聞。
容恪望進那雙遠不如平日淩厲的眼底,撫着她的眉,輕聲道:“得讓你知曉了,你我婚約從未正式廢除。你說,我是你什麽人?有沒有資格過問你私事?”
謝淺聲音都帶上幾分顫,“你弄錯了。姜淺與你,從未有過婚約。”
他抿唇,點了點頭,右手掌心自腰際,緩緩撫了上來。一寸一寸,他撫得極慢,盯着她眼睛,不肯錯過她絲毫的表情變化。
隔着一層薄薄的裏衣,那粗粝掌心的溫度仿佛毫無遮擋般,灼得她發顫。身體熟悉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似要将她沒頂。汗意滲出,熱氣将她層層包裹。臉頰一片潮熱,細碎的聲音自唇角溢出。
她忙咬住唇,壓下心底湧起的情潮,定定望着他,“你确定要這樣?”
他的手頓住。
帳內,二人呼吸聲更重了。
他忽而問:“此刻,你心底想起的人,是誰?”
謝淺愣住,一時無言。
捕捉到她的怔神,容恪心下一痛。忽而覺得,她那些細微處,他也沒那麽想知道了。
他高估了自己。再問下去,受不住的,未必是她。
他翻身下來,側身望向帳外的燭光。深呼好幾息,壓下心間那團說不清的東西。
“從今日起,你過往私事,我不再提。你也......忘了罷。”
她沒有答話,只是盯着帳頂。過了許久,呼吸漸漸平緩,身上熱意也漸漸褪去。側臉望去,他正背對着她,一動不動。
衣襟散開些許,一股涼意沁上胸前。她低頭,這才發現胸口竟然多了一物。拈起細瞧,驟然頓住。
撫了許久,她終是開口,語氣已靜下來,“這玉牌是你母妃留給你的,你還是好生收着罷。”說罷,擡手欲取下。
容恪倏地翻身,面朝她,拾起自己胸前那塊,與她身上的輕輕一碰。寂靜的帳內,發出一聲脆響。
“無妨,我也有。”他聲音也平靜了,只是仍然低沉。
謝淺一怔,“這一塊哪來的?”
他靜靜望着她,眸光難辨。良久,道:“你可記得,吳晞出生時,你我去吳府,臨走師母送給你一只檀木小盒,裏頭是本養身孤冊?”
她緩緩點頭。
“那冊下有個暗格。裏頭,便裝着這塊玉牌。”他垂眸,望着玉牌,不知透過它想起了什麽,“我原同你說過,這玉料是外高祖母的陪嫁。只是沒告訴你,當年這玉料,做了兩塊玉牌。一塊傳給女兒清河公主,一塊傳給了媳婦,也就是你曾祖母。”
“外曾祖母沒有女兒,便将這玉牌傳給了母親,最終,到了我手上。你曾祖母這塊......當年你父親去吳府提親,她便将這玉牌添進長孫的聘禮中。後來,便留在了吳府。”
“你一直以為老師只給你留了畫像,其實,還有這塊玉牌。”他語帶憾意,“可惜,你連看都沒看就逃了。”
謝淺握着玉牌的手一僵,一道蒼老又矍铄的聲音忽地在耳邊響起。
“當年你父親提親時,有一塊無事牌,質地極好,亦頗有來頭......待日後,必将妥善交還于你。”
金陵大牢中,他嘴角滿是鮮血的模樣曾無數次出現在她夢中。夢中,他的手分明還是軟的,她一碰,就驟然變得僵硬。她每每在眼淚中醒來,最終發現,只是一場夢,可又不止是一場夢。”
她緊緊握着玉牌,将頭埋在枕中,肩背輕輕顫動。
容恪擡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緩緩擁住了她。
“老師精明了一輩子,只有他算計你的份,你哪能算計得到他?”他喉間滾動,聲音更低了幾分,“他的死,與你無關。”
她沒推開他。
枕中傳來斷續壓抑的嗚咽,他一下一下撫着她脊背,“他是故意被抓的。”
“我知道。”帶着濃重鼻音的聲音自枕中傳來,“他是為了吳家,為了吳簡。”
“可總歸,是我把他逼到了那個份上。”
身子本就應發熱,眼下更是沒了力氣。她癱在榻上,鬓邊、頸邊又泛起濕意。
容恪随手扯下帷帳上的束帶,将她鋪在身後的長發系好。又起身将帕子重新浸了冰水,替她擦去汗濕。
她反應過來,翻身欲躲,卻被他按住,“等一下。”擦好後方放任她縮至牆角。
他半躺在榻上望向她,沒有強迫靠近,“老師去前,曾寫信至歸化。”
謝淺身子一頓。
“他囑托我三件事,你可要聽?”
“愛說說,不說滾。”她聲音中仍帶着鼻音。
他輕笑了聲,在昏暗安靜的帳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是請我日後照拂吳家;二是若登高位,希望我能效仿拓跋,全面漢制改革;三是......”他望向她縮成一團的背影,“他希望若我有餘力,能放你一條生路。”
嗚咽聲再度傳來。他沒上前,只靜靜望着她抽動的肩背。
不知過了多久,月影挪了幾寸,角落的蠟燭“啪”的一聲滅了。昏黃驟然消散,只剩一片望不到邊的黑。
黑暗中,她吸着鼻子,幾次想緩下來。可此刻不知是身子難受,還是旁的什麽,只覺呼吸,都愈發艱難。
身後忽地貼上一具滾燙的身軀,手臂環在她身前,将她緊緊擁入懷中。
她掙紮。可身前是牆壁,身後是他的身軀。
無路可逃。
“阿淺。”他握住她手腕,灼熱的呼吸灑在她耳畔,“無需老師遺言,我也會這般做的。”
“別說了!”
他将她擁得更緊,氣息愈發灼熱,“一對玉牌,歷經戰亂,時隔百年仍能重逢。物有靈,人更應有靈,不是麽?”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掙紮,嗚咽聲愈發抑制不住。
他嘆了一聲,微微起身。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他卻精準無誤地低頭吻上了她的淚痕。
“轟”的一聲,多年前雲栖寺回程路上,他在月色下輕吻她淚痕的畫面驟然湧入腦海。那微微紮人的、帶着春日氣息的青草香味,自顧自地鑽入她鼻尖。
她渾身震顫,拼盡全身力氣推開他,帶着哭腔,“你不要逼我——””
他一寸寸吻着,舐去她的眼淚,“我沒逼你。我只想讓你不要考慮旁的,只問自己的心。”
她驀地轉過身,低頭抵住他下颌,“不要再過來了。”
他頓住,手臂松了幾分。
黑暗中,她呼吸漸緩,吸氣聲斷斷續續。良久,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容恪,現在的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他沒有接話,呼吸重了幾分,噴灑在她頭頂。
月盤又斜了幾分,屋內透進幾縷微弱的光,暈在帳上,模模糊糊,看不清晰。
他默了良久,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黃河善決善徙,史上曾改道數次。可改道後的黃河,便不是那條河了麽?”
帳內又靜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再說話,她仍是開了口,語聲苦澀,“從李淳意、趙衡他們死在定惠河畔那刻起,我就明白,我這條命,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了。”
聽到這兩個名字,他眸光暗了一瞬。
“這麽多年。”她頓了頓,“那麽多跟着我的人,廣西、武昌、九江、安慶......甚至通州,哪一個不是埋骨地?他們的屍首,直到現在,我都沒能好好安葬。”
她開始念着一個個名字,從李淳意、趙衡,到阿坤、沈鐵山、陳爾……最後,是段鑄。
他握緊她手腕,卻不知該說什麽。更不知,此刻他能說什麽。她終于肯開口,他能做的,只有傾聽。
她繼續說着,“那些去琉球讨生活的人,此生,不知是否還有機會回到故土。我的弟弟元佑,不知究竟能平安活到幾時。”
說着,眼淚再度落下,無聲無息地沁入褥中。她極力穩住聲音,“大廈傾覆,灰飛煙滅。我上愧對姜家列祖列宗,下愧對跟着我的每一個人。”
“我本該一杯鸩酒送元佑和自己上路,好歹全了末路尊嚴。可我沒有。我送元佑走了,自己還假死求生。茍活至今,已經令人不齒,你還讓我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歡歡喜喜委身于你?”
他面色沉下,“不是這個詞——”
“什麽詞都不重要,世人看到的,只會是這個。”她截斷他的話,聲音仍是沙啞的,卻極為堅定,“你是勝利者,天然有選擇的權力。趕盡殺絕是英明果斷,網開一面是心懷慈悲。”
“可我是失敗者。要麽一死全了名節,要麽搖尾乞憐,将所有人的犧牲,都變成一場笑話。”
她坐起身,望進他眼底,“容恪,我是大梁最後的掌權人。”緩緩撫上自己的臉,脊背一寸寸挺直,“不能屈服于你。”
他回望着她。
或許,這是他們相識以來,她最為坦誠的一次。
此刻,所有的謊言都徹底褪去,唯餘朦胧月色下赤裸的靈魂。縱使沒一句他愛聽,可他寧願要真實。
他亦起身,擡手欲拭去她的淚。可她已背過身子,“你走罷。”
他沒有動。
她聲音重了幾分,再度帶上哭腔,“求你了,還不行麽?”
一種模糊的想法忽地在他腦中聚成一團,卻一時理不清晰。他張了張口,試着理清,“如果我同意不讓姜家背書,讓‘姜淺’死去——”
話未說完,門外已傳來黃東洪亮急切的聲音。
“殿下,西苑來報,陛下......請殿下即刻前往!”
帳內二人同時一頓,望向門邊,随即收回目光,定定望着對方。
不過一瞬,容恪已翻身下榻,迅速穿好衣裳,回身望了一眼,将鳳釵塞入她掌心。她未及推拒,他已退開,朝門口行去。
至門邊,謝淺叫住他,頓了頓,道:“一切小心。”
他撫着門栓,忽地大步回身,上前擁住了她。
她身子微僵,可鬼使神差般,沒有推開。
他愈發用力擁緊她,低頭吻在她發上,“你方才說的,我都聽懂了。大廈傾覆,是因為它本來就将傾,非人力所能及。他人之死……便是換個人坐在你的位置上,他們也未必能活。”
“道德困境永無止境,不要再背在身上了。至于姜家的歷史定位……”又用力抱了她一下,“總歸,等我回來再說。”
說罷,轉身大步離去。
謝淺坐在榻上,望着仍微微搖晃的房門,許久未動。片刻,垂眸望向躍動的那抹紅,輕輕合上指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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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前段時間白蘿蔔小菜、洇星、77774337、Noir、無人島上的阿貓阿狗、待葡萄成熟時等朋友灌溉營養液。還有朋友在主頁灌溉的,就不點名感謝了哦~都記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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