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繼位 恭喜陛下禦(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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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繼位恭喜陛下禦
月輪被層雲遮擋,天空如黑沉沉的穹頂,将人間牢牢籠罩。
容恪于西苑下馬,擡眼望了望天。此刻已過子時,又是新的一天。
或許,是新的時代。
已有內侍提着羊角燈匆忙迎來,長長一列在夜色中晃動,像極了幽冥地府渡河時那一盞盞搖曳的船燈。
為首的內侍兩步上前,瞥了眼苑外隐隐約約的黑影,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奴才奉張公公之命,特來迎殿下。”
容恪颔了颔首,大步朝涵元殿行去。
涵元殿內,藥香濃郁到有些發苦。殿中燭火很暗,隔着屏風,只隐約瞧見人影,卻看不清晰。
屏風前,已黑壓壓跪了滿地。幾位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還有幾位勳貴,皆赫然在列。
甚至,還有錢益。幾年不見,模樣倒沒太大變化。
不過一眼,容恪便收回目光。
衆人見是他,微微躬身,無聲地讓出一條道。
他就在這條窄道中,垂眸望着衆臣微躬的脊背,一步一步走了過去,月白袍擺劃過一片朱紫。
繞過屏風,帷帳半垂。燭火,更暗了。
皇帝面頰凹陷,身子陷在龍榻中,手落在被褥外,枯瘦到駭人。
他仿佛有種錯覺,不過一日未見,父皇又乾枯了一圈。不過,瞧着精神頭,似還比前兩日還好些。那雙渾濁的眼,正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他知道,這是回光返照了。
林正燮與張華英躬身退開兩步。
容恪上前,垂下眼來,伏地叩首,“兒臣拜見父皇。”
“起來。”
容恪起身。皇帝又盯着他看了許久,方轉過目光,望向林正燮,“拿來。”
林正燮躬身,自幾步遠的案前拿起一道明黃聖旨,又行至榻前。
“念。”皇帝指尖動了動。
林正燮溫雅的聲音在這間不大的房內響起。
“朕以涼德,承嗣丕基,至今二十有七載。今天命有終,非人能及。
魏王恪,貴妃孫氏所出。北定羯塵,南平梁逆,文韬武略,深肖朕躬。着承天受命,即皇帝位。
欽此。”
容恪愣了愣。沒有多想的陰謀,父皇當真毫無保留地當着重臣勳貴之面,交權與他。這一瞬間,他非但沒有多年得償所願的激動,反倒恍惚起來。
他定了定神,再度叩首,“兒臣定不負父皇所托,竭盡此生,安社稷、撫萬民!”
皇帝面上沒什麽反應。
屏風外已是一片哭聲,衆臣交錯嚎着,“陛下,陛下——”
容恪頓了片刻,醞釀幾息,正欲擡袖拭淚,皇帝已朝張華英道:“都出去罷。”
張華英躬着身,客氣地将諸重臣請去側殿,林正燮也躬身退出。
“哭不出就別哭了。裝模作樣了一輩子,最後一刻......不必了。”
容恪的手僵在半空。
皇帝恍若未見,又問:“來西苑帶了多少人?”
容恪身子更僵了,緊緊抿唇,沒有答話。
皇帝唇邊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諷意,“最後一刻,還不放心?”
容恪一撩袍擺,猛地伏地,“兒臣,有罪。”
皇帝半晌沒有說話,殿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許久,方道:“此生,你我父子......罷了。”
他雙目半睜,一動不動地望着帳頂,眼前浮出另一張臉。
明明過了幾十年,可那孩子剛出生時的模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小小嬰兒剛喝完奶,小嘴輕輕蠕動,吐着奶泡泡。再大些,他握着那雙稚嫩的手,一筆一劃地教:
“瑞。”
天降祥瑞。
可惜,最後天沒有降祥瑞。就像本該恪守本分的,也沒真的恪守本分。
他用力想着一幅幅畫面,最終也只停留在那孩子年輕的臉龐上。後來,他們是怎麽反目成仇、父子緣盡的,他竟已模糊了。
畫面漸漸散了,皇帝回過神,沒有看容恪,聲音顫了幾分。
“你登基後,追封你皇兄為誠孝太子。各節及誕辰供奉......多上點心。”
容恪了然。他有八位兄長,卻不必問父皇說的是誰。
廢太子在世時,兩廢兩立,父皇很是難堪。臨終時雖仍放不下,卻不肯打自己臉追封,只好令他這個弟弟來辦。
他凱旋數月,父皇早已默認他繼承人的身份。可這麽久了,從未下旨令他正位東宮。
想來在父皇心中,東宮只有一位。便是無奈将寶座傳給他,也不肯讓他做儲君。
若是十幾歲時的自己,定然多少有幾分苦澀。此刻,卻已毫無痛意。
他叩首,“兒臣遵旨。”
“你皇嫂的追封,一并辦了。晉陽日後嫁人,你替她尋個好的。”
“是。”
皇帝又靜了許久。容恪也不說話,只端正跪着。
“林正燮跟了我一輩子,老了,過兩年放他歸鄉。錢益,這幾年朕革他的職,一則是想試探試探他底細,二則,正好留給新君用。”
“兒臣明白。”
皇帝咳了會,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聲音沉了幾分,“福建那頭,莫再拖了。等國喪結束,便解決了罷。至于前梁那邊......實話說與你聽,朕本想一道旨意解決她。”
容恪脊背一僵。
“只是......”皇帝話語越來越無力,眼前忽地浮現出那道镌刻了半生的容顏。
當初為了她,屍山火海都曾淌過。為了她,孩子出生沒多久便立為太子。
他也年輕過。
他望向容恪。這些日子,常想起這個兒子去西北前的最後一面。
那時他沒擡頭,餘光卻掃了過去。他分明看到,在他說完“着兵部安排”後,少年面上失望的神情。
當時他在想什麽?
又訝異,又嗤笑。訝異他竟對自己有期盼,嗤笑的,也正是這份期盼。
一別六年,這個兒子回來時,已不是少年模樣,成了徹徹底底的青年。
高大,英武。
這麽多年,他越來越關注他。
可......或許,終歸,不是父愛。
罷了。今生,沒有緣分。
為難了他這麽多年,死前,便不為難他了。
這個兒子,自有分寸。
“父皇——”容恪咬牙。
“你之前說‘以姜家為盾’,朕同意了。”皇帝轉過頭,不再看他,“只是,此事可緩不可急。過急,易動搖根基。”
容恪怔住。半晌,伏叩于地,卻說不出話。末了,帶着些許鼻音,“謝父皇!”
皇帝聽着那聲鼻音,無聲扯了扯嘴角。許久,再度開口。
“天子看似每日理不完的事,可你要記住,終其一生,其實只有三件事。”
“一是官員任免。把正确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任何事情,便正确了一半。”
“二是國庫豐盈。上下運轉,歸根結底是要靠銀子的。各朝各代傾覆,都跟銀錢脫不了乾系。”
“三是軍權在握。打不打仗,對軍隊的掌控,都一刻不可放松。你是行伍出身,此事不用朕多講。”
容恪額頭仍貼在厚毯上,一動不動。過了不知多久,道:“兒臣,謝父皇教誨!”這一回,語聲帶上幾分真實的哽咽。
皇帝說累了,半晌沒有聲響。容恪一寸寸直起身子,目光射向榻間。
皇帝仍睜着眼。
二人目光,一瞬重合。
燭臺傳來極輕微的“噼啪”聲,容恪垂眸。
皇帝望着他微紅的眼眶,轉開了眼。少頃,聲音低弱,“孫家畢竟是亂臣,你母妃不便追封太後,就追封太妃罷。”
沒等容恪回答,他已徑自喃喃,“江山,交給你了。從今往後,你是天子,不是誰的兒子、誰的男人。私心,永遠不能淩駕公心。”
“去罷。”
容恪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皇帝已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