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繼位 恭喜陛下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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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光一黯,最後望了眼那張枯瘦的臉,轉身朝外走去。
至屏風外,榻上蒼老無力的聲音再度傳來,每一字都極慢。
“帝王,是這個世上最難求全之人。”
容恪一怔,立在原地,對方卻再無言語。他回身,隔着屏風,那道枯瘦的身影,已模糊不清。
他緩緩拉開門。月光從層雲中透出,如一道道銀練,絲絲縷縷灑落人間。
張華英躬身,請他去歇息。他望了望那扇房門,心緒難辨,“我在側殿候着。父皇若召我,請公公來喚。”
張華英忙躬身道不敢,随即進殿伺候。
天亮了。皇帝喝了幾口粥,又睡了過去。至午間,張華英眼眶紅腫,将所有人都喚了進去。
容恪大步繞過屏風,坐于榻前。林正燮哭成淚人,長須黏成一绺一绺的。
皇帝眼睛已睜不開,喉嚨斷斷續續發出“嗬嗬”的聲音。
容恪貼耳上前,“父皇,您還有什麽要交代?”
回答他的,仍是“嗬嗬”聲。
皇帝渾身已開始僵硬,唯有指尖微微顫着。林正燮見狀,執起容恪的手,握住皇帝的。
容恪盯着兩只交疊的手。掌心下,父皇的手背枯瘦如樹皮。
有二十年,沒握過這雙手了。
掌中指尖動了動。可最終,僵住了。
容恪渾身也僵住了。
張華英跪着哭道:“陛下駕崩——”
屏風外哭喊聲霎時響起。不知是真,還是假。
容恪仍盯着那交疊的手,半晌未動。
壓在身上的大山終于塌了,可他卻沒想象中那般輕松。
他不知自己到底在難過什麽。他不是慈父,他也不是孝子。
可撐了許久,眼眶終是有顆淚,驟地墜落。
正德二十七年臘月廿一,正德帝駕崩于西苑涵元殿,享年五十有六。
大行皇帝大殓後,梓宮停靈于仁智殿。
燭火幢幢,靈幔低垂。諸皇子公主、朝中三品以上重臣皆缟素跪拜。魏王容恪三拜九叩,自禮部手中接過玉玺,于大行皇帝靈柩前繼位。
坐上禦座的那一刻,容恪指尖緊緊握住扶手上的龍首,望向滿屋跪拜的人影。
這張椅子,真坐上來才發現,并沒那麽舒适。
堅硬、冰冷、無處可靠,只能挺直脊背,一動不動。
滿目素缟中,南安郡王容暄微微擡頭,望向禦座上那個身影。
熟悉,又陌生。
九弟離京時,他與五哥大吵一架。五哥冷笑,“糊塗東西,到底誰才是與你一母同胞的兄弟!若不是我和母妃替你撐着,你以為你有這般舒心的日子過?!”
他一拍桌子,摔門而去。
後來……五哥去後,母妃一病不起,過了兩年便随着去了。他也從衆心捧月的位置上,狠狠摔落。
南安郡王府,如今早已門可羅雀。
五哥,終是說對了。
這些年,眼睜睜看着兄弟鬥得你死我活,一個個命赴黃泉。他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
還好,還有王妃,和一雙兒女。每日與家人相伴,便是人間最好的日子。
至于過往種種,便當大夢一場。
察覺到容暄的目光,容恪望了過來,眸光柔和。燭火微微跳動,他眼底那些欲說未說,也随之跳動。
容暄卻不再去分辨,垂下眼,随着衆人叩拜,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容恪一動不動地盯着那道伏跪在地的身影,不知在想什麽。
不多時,午門城樓沉雄的鐘聲響起,九九八十一響,傳遍宮城內外。
臘月二十八日,大吉。嗣皇帝南郊祭天、太廟祭祖。而後,于奉天殿正式登基,改元啓和。
是夜,殘月高懸。新帝于文華殿,獨自仰望天際之月。
同一輪月色下,銀安殿院中兩張搖椅正輕輕晃着。
李續一身素服白麻,瞥了眼謝淺如常的穿着,沒有吱聲。
“看什麽?該不會你也覺得,我得服這個國喪?”謝淺捧着茶盞,仍望着月亮,“祖姑姑去時,我已服過國喪了。”
李續掃了眼四周,搖了搖頭,“倒真是什麽都敢說。”沉默片刻,又問,“今後待如何?”
謝淺側臉,“你呢?真想在這待一輩子?”
李續輕笑一聲,“你好意思說?若不是前生沒修行,今生遇着你,我哪來這麽多麻煩?”
謝淺也笑了,“若不是遇着你,我也不會那麽快被拆穿身份。”
二人相視一笑。
謝淺舉杯,輕輕碰了下他的,“就讓我們兩個倒黴蛋,以茶代酒,共敬明月。”
李續飲盡,猶豫良久,終是道:“我打算走了。師父以前常常感慨,天下這般大,沒機會去尋遍奇珍藥草,甚是遺憾。便讓我來替他實現罷。”
“不打算成家生子?”
李續睨她,“這事兒,你先顧好你自己罷。”頓了頓,輕嘆一聲,“可惜國喪期間不許飲酒,不然真想和你痛痛快快喝一回。”
“日後,會給我來信嗎?”謝淺聲音有些澀。
“巴不得離你遠一點。”他搖頭輕笑,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你身子大不如前,日後少思少慮,多多顧念自個兒。”
眼眶忽地漲了起來,她側過臉,望向兩株銀杏。
月光靜谧,傾瀉滿枝。
“好。”聲音沙啞。
二人誰也沒再說話,只共賞着一輪殘月。
謝淺指尖落在那塊瑩潤的無事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撫着。
這幾日,她病着,容恪忙着,難得讓她脫離激烈的情緒。清靜了許多,也想了許多。從很多年前,一直想到此時此刻。
她的人生,好似從祖父祖母離去開始,便如脫缰的野馬一般,朝着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方向,一路狂奔。
這一路上,有過野心也有過灰心,看過繁華亦看過悲涼,掌過權柄亦受過艱辛,被利用過也利用過旁人。這世間的酸甜苦辣,她都已嘗了個遍。
後來,馬亡缰散,她也摔得鮮血淋漓。最終,不過大夢一場空。
容恪要的,她不是不知道。可如今的她,已經給不了了。
即使心底還有幾分念想,又能如何?
他們之間,隔着屍山血海,隔着家國大義,還隔着姜氏三百年的身前身後名。
在這樣宏大的碑刻前,個人的愛恨,都太過渺小了。
她不想折磨自己,也不想折磨他了。
入世已成往事,或許出世,才是此生歸途。
若他真不願殺她,不如放她離去。對他們二人,都是好事。
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看日月天地、蟲草鳥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此殘生奉于田園。
她默了很久,道:“你去訪遍天下奇珍藥草時,帶上我如何?我給你當徒弟。”
李續又斟了杯,飲盡,“宮裏那位,不得殺了我。”
謝淺唇邊浮起一抹淡笑,沒有答話。
寒風大了幾分,她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以及一道低沉的聲音,“月色正好,兩位老友對飲,怎不叫上我?”
謝淺回眸。
容恪一身玄色大氅,立于廊下。幾日不見,分明沒什麽變化,可似乎,又什麽都變了。本就淩厲的眉宇,又多了一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李續已起身,微微躬身,退了兩步。
容恪擡手制住他,目光卻未從謝淺身上移開。
“我來讨一杯茶,可否?”
謝淺取過一只新盞斟滿,遞到他身前。
“恭喜陛下禦極。”清冽的聲音,在月色下響起。
他的手一頓,指尖輕輕覆上她的。
作者有話說:
感謝echoq、Holly兩位朋友投雷。
今天晚了,不好意思,好在還算趕在了周二更新。
寫完皇帝臨終,突然很後悔祖姑姑臨終寫簡單了,她值得一個更完整的人物弧光。完結後再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