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儒 大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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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大儒大章
雖然尚在倭寇威脅之中,但沿海官場當然也不是純屬擺設的npc;早在朱四放肆無忌,動手劫掠織造局與府衙開始,當頭挨了一悶棍的官員就哭嚎連天,不能自己,竭力開始反抗——上級有上級的權威,下級也有下級的手段,得罪狠了狗急跳牆,不是沒有辦法狠咬上一口——譬如我們都非常熟悉的名菜,水煮青菜。
但是,被逼急了的官員觀察了數日,卻實在沒有找到做菜的良機;這個朱四與尋常文弱欽差不同,不但随身帶了好幾個侍衛、太監,自己的身手也是矯健非凡,不是區區刺客可以料理的,制造意外事故很難;單獨刺客不行,找幾個土匪一勺燴了可不可以呢?喔也不容易,因為朱四不是坐在衙門發號施令的老爺,他居然親自騎馬下鄉,帶着人一處一處招募士兵,軍饷全部發放到位,訓練也日日關心——換句話講,此人九成的時間都和自己的武力呆在一起,少說幾百個,多則上千個手持火器的士兵,你找土匪是去送菜麽?土匪也不傻呀!
當然啦,要是哪個官員土豪奮勇強硬一點,效法荊軻、專諸之舊事,請朱四吃飯的時候藏把匕首一刀攮過去,大概勝算也實在不小;但可惜,搞走私搞通倭的人暗算的膽子很大,但要他當真豁出命去當面對掏,那就實在不好意思,老朽今日突發腰酸背痛手腳抽筋,委實不能擔當重任了。
總之,朱四在江南大搖大擺,肆無忌憚,利益受損的官員咬牙切齒,卻無計可出;議論數次,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想法走一走上層路線,聯名上了一個告狀的折子,控訴朱四“擁兵自重”、“居心叵測”,又湊齊了金銀珠寶各色奇物,安排人到京城上下活動,期盼着能找到靠山,好歹殺一殺這朱四的氣焰。
這封聯名的折子一遞上去,果然發生了立竿見影的作用;負責清點的嚴閣老拿到奏折,迅速發現裏面的內容冒犯之至,居然沒有避諱飛玄真君五年前養的一只仙鶴之名諱(該仙鶴如今已經飛升重金屬星球),可見狂妄之至,大逆不道;嚴閣老簡直是義憤填膺,立刻就要憤君父之慨,将他們統統列上下一期洪武殺名單!
不過,名單在成型的前一刻,卻被說書人特意攔了下來;因為他通過錦衣衛嚴密盯防,逐漸已經猜出了沿海諸公的底細,他們不惜重金遣人進京,除了游說靠山,收買顯要之外,另一大妙用,就是設法煽動士林輿論,裏應外合,上下呼應,制造風雨飄搖、人心惶惶的氣氛,以此恐吓中樞,削弱彈壓之決心;所謂桴鼓相應,你唱我和,聲浪洶洶,莫可抵擋;大明朝無風起浪、作妖作怪的輿論政治,大抵就是如此。
更不用說,京中官員被嚴閣老以洪武名單爆錘過數輪之後,驚魂未定,多懷怨憤,如果稍微挑撥一下,效果一定是相當拔群的。
不過,對于說書人而言,如此之拔群效果,也同樣非常令人期待——他早就收到了朱四千裏迢迢送來的消息,已經知道了江南有人不吃青菜改吃蟠桃的輝煌往事,還知道朱四帶人興高采烈出了一次外勤,現在已經盛情邀請偷吃蟠桃的列位高賢,積極參加了第二屆秦淮河無限時潛水大賽,以此向他偉大的老子致敬;不過,僅僅一次潛水,還未必能夠斬草除根;所以現在的說書人也非常好奇,如果江南官風,已經如此惡劣;不曉得京城列位諸公之中,會不會也有如此喜愛蟠桃的同好者呢?
有鑒于此,他通過內閣專門指示了兵馬司,讓廠衛的密探暫時不必動手,可以先派人盯梢江南派遣入京的心腹,逐一排查他們與京中高官的往來;統計他們會面的頻率,刺探他們交談的細節,監視高官們近日以來資金的流動、人員的異象——偵查的內容隔天彙報一次,說書人會根據彙報的資料整理表格,按照某種公式歸納為可視指标,并嚴密關注此指标之起伏——一旦指标越過某個界限嘛……
唉,京師永定河的河水,其實也是很适合舉辦潛水大賽的,是不是?
當然,上面有需求,藩小閣老察覺到上司如此暗示之後,很快就積極主動,大力貢獻了自己的智慧;他于暗探特務一流并不精通,但在商賈貿易上卻堪稱天下披靡;他很快就通過自己在百行百業合作愉快的線人,在各種消息集散的茶館酒館時刻偵查,迅猛捕捉到了對手煽動輿論的跡象;比如這一日,他就攜帶證據秘密彙報,聲稱抓住了馬腳,發現有奸人在借着近日抓捕宗室的事情大肆生事,危言聳聽之至。
“這些狂徒真是用心險惡,胡說八道,渾無體統!”嚴小閣老義憤填膺,出聲铿锵:“居然在茶館中公然造謠,說清洗湖北宗室的方略,未必出自聖上的意思,又說聖上舉止,甚為奇異,怕不是中樞有了什麽古怪變故,所謂整頓宗室,實則只是翦除皇室羽翼的惡毒法門;還妄稱京中擾擾,怕不早有不忍言之事!”
造謠一定要抓住對方的軟肋攻擊;如果要施壓內閣,震懾朱四,最好、最方便的謠言是什麽?首選當然并非黃謠,黃謠這東西傳播力廣殺傷力卻實在弱,以內閣幾位閣老的臉皮看,你就是造謠他們是賣鈎子賣到這個地步的,中樞就是個大型賣鈎樂隊,人家搞不好也能安之若素,無動于衷。真正最猛烈、最狠毒的招數,還得是盯着政治上的缺陷發揮
——比如,贊賞嚴閣老七十多了還鞠躬盡瘁,真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裏,便如當年司馬仲達輔助曹魏一般,一定能建立好大的業績;又比如,贊賞徐閣老舉賢不避親,自己入了內閣還不夠,一定要把好弟子張居正也舉薦入中樞,怕不是将來大明內閣,都得被徐家師徒包圓了呢。
總之,這樣的謠言你就聽去吧,一聽一個不吱聲;一聽一個大哆嗦;保管把把刺軟肋,刀刀出暴擊!
當然,內閣有幸旁聽,惡心得夠嗆之餘,還絕對不敢輕易反駁——你讓他們怎麽反駁?難道讓嚴閣老逢人就開口解釋,說大家別急他馬上要蹬腿了所以絕對不是司馬懿?
所以,心腹們使用的招數還是很惡毒的;他們造的謠有沒有根據不要緊,只要起了風浪傳到上頭,那麽依照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多年的脾氣,無緣無由的懷疑就會自自然然,随心而生;縱然不會罷黜大臣,也會陰陽怪氣,施加巨大壓力;那麽上下失序,有心人自能找出良機。
從往常經驗來看,這确實是效果極佳的毒招,如果運用恰當,往往一擊就能動搖高層,便如昔日夏言罷相一般;但可惜,如今招數依舊精妙,但能針對的有效靶點卻全然變更了;至少說書人掃過彙報,只是笑出聲來。
“哇。”他贊美道:“這些人還很敏銳呢!”
敏銳?敏銳什麽?怎麽敏銳?哪裏敏銳了?坐在兩邊的張居正與嚴世藩以眼觀鼻,以鼻觀心,假裝自己一時耳聾,突然失去了理解人類語言的能力。
“那麽。”說書人道:“他們發表如此高論之後,其餘人是何反應呢?”
“除起哄叫罵,胡亂大嚷之外,基本都是支支吾吾,沒有幾句明白話……”
“喔,這也正常。”
當然正常啦,畢竟大家只是來鑒證的不是來真實的,跟着口嗨兩句爽一爽是可以的,唠嗑唠上頭了真唠出什麽上層猛料,那恐怕還是太有魄力了;別人發暴論的時候起個哄叫個好,稱贊兩句“太敢說了”、“真實”、“預防性反對”,那自是沒有問題,你要自己跳出來發個暴論,那就有點太對不起你的屁股了——錦衣衛的板子,也未嘗不利呀!
既不敢贊同,也不敢反對,更不敢公開辯論,只能有含糊的噓聲或者叫好,所以呈現出的效果,就是一兩個收了錢的暴論怪就可以輕易操縱整個茶館的輿論,仿佛大家都心服口服,不能辯駁;于是謠言的效力,就更加增添十倍——這就是高手打輿論戰的小巧思,一般人是不懂得的。
可惜,最近的情況,似乎總有點出乎意料之外;至少小閣老遲疑片刻,就低聲開口:
“……不過,也不是一切人等,都在袖手旁觀;還是有個書生挺身而出,公然反駁,詞鋒極為厲害……”
說書人明顯有興趣了:“如何反駁的?”
小閣老更顯出猶豫來——喔,這就非常叫人好奇了,因為小閣老的膽子一向是很大的,所以哪怕轉述諸位暴論機器什麽“翦除羽翼”、“不忍言之事”之類的狠話,都還能面不改色,神色從容;但現在提及一介書生寥寥數語,竟爾露出如此詭秘之神色,可見對方的暴論,還真非一般二般——
總之,他呃呃少頃,還是低低開口:
“那書生問他們,說你們陰陽怪氣,暗示來暗示去,是不是就想說聖上身邊有奸臣,挑唆着做錯了事情?是不是就想說如今一切錯誤,都是內閣的錯,百官的錯,聖上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被
說書人愣了一愣:“很有見識呀!”
對付陰陽怪氣,指桑罵槐,最好的手段是什麽?就是咬定不放,死命糾纏,一字一句都要問個明白;陰陽怪氣的魅力,多半就在于那一擊脫離的欲說還休;一旦被迫挑明了說話,那麽含蓄的吸引力蕩然無存,難免就會陷入急頭白臉、彼此争執的尴尬境地,說服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當然,站出來死命糾纏也是要有膽氣的,更別說糾纏的還是這麽敏感的話題……
“然後呢?”
“那些說客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實話。”小閣老低聲道:“實在是逼急了,就反過來逼問,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書生就說,是與不是,當然天差地別;要是你們真以為內閣都是奸臣,蒙蔽聖主,那麽先前的案例,明明歷歷皆在;你們應該遵循太宗皇帝的示範,遵循高皇帝的祖訓,清君側、靖國難,舉兵誅讨,再定皇統,而不是在這裏吵吵嚷嚷——難道太宗皇帝當年,也是這麽吵出來的天下嗎……”
說到此處,即使以小閣老的膽大妄為,那也是喉頭作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坐在左近的張居正更是當頭一口涼氣,手中毛筆,當啷墜落,濺得墨水四飛,衣袖盡為染污!
哎呀,怪不得以嚴世藩的身份地位,居然還能把這區區書生的話語記得這般清楚,所謂歷歷可數,一字不敢稍忘呢——天爺呀,要是有人在你面前發過這麽一番暴論,你也不敢稍有忘卻呀!
事實上,連說書人都忍不住愣了一愣,呃呃出聲:“……那麽對面——”
“對面沒有反應了。”
喔廢話,對面有反應才叫怪事!人家收錢辦事,說兩句暴論被錦衣衛抓住打打屁股也就算了;但你這是打屁股的級別嗎?你這分明是拿九族在賭!你這個瘋子無牽無挂,人家還要拿錢過日子呢!
說難聽點,造政治謠言的角色賭的就是個狠字,仗着自己有人兜底無懼鐵拳,可以在衆人噤口的時候随意操縱風向;但現在,他們卻俨然遇上了比自己更為狠毒、更為老辣,更不要命的角色,提出的話題比蛐蛐什麽內閣還要厲害百倍不止;于是一切恐怖,頃刻間就反彈而來——清君側!靖難!哈人,哈人,你現在敢說,我可不敢聽了!
毫無疑問,書生這終結了一切暴論之究極暴論一出,絕對就有立竿見影、晴空霹靂的恐怖效用;所謂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對面就算沒有當場昏厥,想必也是目瞪口呆,作聲不得,所謂兩腿戰戰,幾欲先走,恐怕整個熱鬧茶館,頃刻間都要安靜上半刻鐘的功夫!
當然,也正是在這樣一片死寂的氛圍裏,小閣老的線人才會把接下來的話記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那書生又說。”小閣老弱聲弱氣,盡力敘述:“事情很清楚、很明白,你們要是覺得大明有奸臣蒙蔽聖聽,那就應該去靖難,去清君側;反之,你們既然一無動作,那就等于自己承認,現在的大明也沒有什麽了不得;既然沒有什麽了不得,你們大聲議論什麽?”
——如果你覺得大明不好,那你就去建設它;如果你覺得皇帝不好,那你就去造反;如果你覺得文官集團邪惡,那你就去奉天靖難;不要一味陰陽、謾罵、诋毀;你若光明,大明就不黑暗;你所站的地方,就是大明;你怎麽樣,大明便怎麽樣——這,就是大明!
總之,你認為朝廷大臣壞壞,那就應該按照大明祖訓,立刻發動清君側;沒有清君側而只是打嘴炮,那說明你內心深處,也覺得朝廷其實不錯,既然覺得不錯,那麽你抱怨什麽?
天吶,這不是一根筋,變兩頭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