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儒 大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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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而易見,此語一出,不但當事人屁滾尿流,唯有癡呆;即使以說書人的承受力,剎那間都是翹舌難下,雙目圓睜,不能反應;如此吃吃呆愣片刻,才終于遲疑出聲:
“這是……”
這是誰的部将,居然如此勇猛!楊易扪心自問,就是他親自出馬,全力開火,那撒潑打滾,也不過做到如此地步而已了——數百年前的古人有這樣的膽氣做派,簡直是天上下紅雨一樣罕見的事情;而如斯人物,更可稱大膽狂放、放肆無忌,簡直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對于傳統禮數規矩的沖擊,大概不弱于一只石頭裏蹦出來的孫猴子!
孫猴子總是讨人喜歡的,哪怕沒有成熟的孫猴子也一樣;所以楊易擡起頭來,微露征詢之色。
嚴世藩打聽已久,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緊要的消息。他立刻道:“據說是個國子監的小官,姓李,喚做李贽。”
這句話效用非凡,說書人一下子直起了身,面上驚色,一閃而過:
“李贽?卓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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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藩垂手行禮,茫然起身而去了。
說來真是奇怪,說書人對那李贽的驚愕似乎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就閉上了嘴,堅決不再透露一點關于“卓吾先生”的消息,只是要求嚴世藩再布人手,緊盯這位卓然不同,腦回路簡直非同常人的士人,若有消息,必得随時探報。小閣老完全不明所以,只能遵照嚴家立足之祖訓,老老實實聆聽教誨,出去辦事去了。
等到小閣老的身影消失于窗外,說書人才終于忍耐不住,露出了一點迫不及待的表情——張居正非常熟悉這種表情,說書人在見到自己、見到李時珍、遠遠眺望吳承恩時,都露出過同樣的表情,夾雜着驚喜、駭異、不可抑制的亢奮——大致接近于“哇居然見到活的xxx了!”、“家人們他讓人摸!”、“我的全成就圖鑒要滿了”之類,詭異莫名的情緒;而一但露出這種情緒,接下來的發展就是完全可以預料的:
“叔大!”說書人興沖沖的道:“你認識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麽?”
張居正默了一默,勉強道:“有過一面之緣。這位李先生是泰州心學的門人,常與夫山先生何心隐共出入,于國子監中講授心學;在下曾經有幸聽聞數次,印象極深。”
楊易好奇道:“當真見過?那你以為此人如何?”
張居正費力斟酌片刻,只能道:“這位李先生……頗為激烈。”
是的,我們張學士一般是公事公辦,從不在內閣議論是非的,這一點與嚴小閣老迥然不同,可以一窺二人政治品格的差異——但現在,張學士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剛剛聽嚴世藩繪聲繪色轉述了半晌,心中真是大受震撼,言語不能;實話講,要是這一番瘋話栽到別人頭上,他還要懷疑是不是姓嚴的居心不良蓄意僞造,但栽到李贽李卓吾頭頂,那卻真是嚴絲合縫,絕不會有任何疑惑——與李卓吾昔日講學的言論相比,他現在的瘋話已經算是克制的了!
說難聽些,張居正發自內心的懷疑,如果單論言語之極端,那就算是說書人,恐怕也……
“敢問是怎麽個極端法呢?”
“這位李先生公然宣揚,後世不必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又以為《六經》、《論語》、《孟子》,不過是斷爛朝報,并非萬世之至論,後世當用則用,用不上的舍棄掉也就罷了;天下的書,要是對辦實事沒有作用,都可以直接燒掉……”
說到此處,張居正的聲音也不覺變低變輕,直至悄不可聞;仿佛僅僅複述如此觀點,都會造成強烈的震撼;說書人側耳傾聽,聽得非常仔細,等到張學士語氣遲緩,還特意問了一句:
“只有這些了嗎?那麽,極端的部分在哪裏呢?”
張學士:??!!!
好吧,面對張學士驚駭之至的神色,說書人終于反應了過來,意識到自己大概又在無意識中說了什麽可怕的話;但他确實也不明白——喔,這裏并不用加奉化口音:
“只是口嗨幾句燒書吧?有什麽了不起的?人家好歹還沒叫嚷着打進京城吊死皇帝,把一切封建遺老批爛批臭,用銅頭皮頭好好來個再教育呢——說實在的,這話也就那樣;我個人覺得,還是比較溫和——”
張居正……張居正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他搞錯了,與說書人相比,李卓吾那點極端,又算個什麽毛線?!
小極端遇到大極端,那也要自愧弗如,覺得自己不夠極端;而兩個極端彼此共振,也真不知道會培養出什麽樣驚天動地、不可想像的觀點來——張居正打了個哆嗦,再不做遲疑,立刻開口:
“不知先生過問這位李卓吾,又是什麽用意?”
天吶,你打算搞什麽幺蛾子?!
“為了之後的事情做預備而已……”
“敢問是什麽事情呢?”
“我想了很久了。”說書人道:“之前和皇帝陛下談話的時候,我就想過,如今為了對抗倭寇,我們打破了多少的慣例了?東南沿海大抓宗室,為了籌錢四處殺人,為了研發藥物準備軍需,連西苑上下都霍霍了一遍;将來要是實驗個什麽新式戰術,怕不還要大動京城的風水……如此種種舉措,是世俗可以容忍的嗎?抗倭時是權宜之計,可抗倭之後,又該如何評價這些措施?”
張居正愣了一愣,終于道:“這是為了國家辦事,想來大家也能體諒……”
“喔,原來大明朝廷是這麽通情達理的麽?”楊易道:“那可能是我狹隘了吧,我總以為,只要等風頭一過,屁股一擦,朝廷上下就會蜂擁而上,開始拼命清算當初給國家擦屁股的那個冤種,污蔑痛罵,無所不至,最後把他搞得抄家滅族,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寧為止……”
張居正默然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說書人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色莫名之至,語氣亦極為奇特,完全不可理喻……不過張居正也沒法反駁這句不可理喻的話,因為只要敢于開口,那個囚困了大明士林百餘年的悲哀的名字,就會立刻浮現于腦海之中;刻骨銘心,仿佛永不能遺忘:
論忠貞為國,坦蕩無私,你能比得過于少保麽?于少保的墳墓,現在又在哪裏呢?
抗倭之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是抗倭事畢,外面有人翻起舊帳,公然非議他們破例的舉止,那麽在場哪一位又能逃脫責難?抗倭不止是抗倭,抗倭成功之後,為了捍衛這鮮血凝結的成果,還必須苦心經營,在意識形态上繼續進攻,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卑劣的敵人。
“當然,我可不是冤種,既沒有興趣忍辱負重,也沒有興趣含冤負屈。”說書人道:“誰罵了我,我可是要罵回去的,誰打了我,我可也是要還手的;我絕不能容忍這些人事後清算,搞什麽陰陽污蔑——我都還沒來得及清算他們,輪得到他們張嘴?”
“所以,我現在需要有那麽一個大儒,為我們的事業辯經,知道了吧?”
作者有話說:
李贽李卓吾先生出場!
李卓吾:明晚期思想家,反思批判儒學僵化準則,肯定個人的思辨和感知能力。思想史上地位很高。
《明史雜談·文化》:
【李卓吾與張居正內閣的緊密合作,極大程度上左右了晚明的文化發展;李卓吾的形象,并不只是現在歷史教科書中反複強調的,為新政辯經的“偉大思想家、理論革新家、創作者”;他同樣也在市井雜學、各色話本上極有造詣;在他的推動下,內閣成立了官方的出版機構,印刷經他注釋批評的許多文章,對明代文化之繁榮,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當然,因為內閣實際上不擁有版權(此處參見嚴世藩之版權公有法案),所以內閣出版社出版的書籍,除印刷精美、質量上乘以外,還有一項極為獨特的優勢,那就是它可以随意盜版,而不受法律約束。張居正執政時期,市面上絕大部分的盜版,都是以“內閣印刷本”為模板,其發行之廣泛,幾乎到了難辨真僞的地步。
事實上,李卓吾晚年時曾經受邀為洋商講學;當時的洋商就曾帶來一本內閣出版的什麽珍品《卓吾文集》,請李先生簽字;而李卓吾翻閱書籍,卻遲疑了許久,才簽下大名,署名卻是”張卓吾“。
為什麽要簽這個名字呢?因為此文集雖然名為《卓吾文集》,其中開門見山,卻是一篇張居正的文章——也就是說,它壓根就是個盜版大合集。
當然,這本簽名張卓吾的書後來被拍出了高價,其境遇之奇,又不是李先生可以預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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