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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造化 大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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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造化大章

偏僻屋舍的房門再次開啓,青布遮掩的馬車轱辘辘緩緩駛出;張居正正襟危坐,神色肅然,看着對面的楊先生興致盎然,饒有趣味地翻動一本小冊子——雖然基本敲定了聖人招聘的意向,但也要請對方試一試身手;所以楊易翻箱倒櫃,拿走了李卓吾先生近日的幾本著作;不過,他感興趣的并不是儒學的什麽全新發揚、對于經綸的精妙剖析,而是李先生近日以來閑極無聊,随手批閱注釋的幾本話本小說。

沒錯,楊易之所以挑中李贽,除了能力立場無可挑剔之外,還因為他堪稱當世稀有的廣泛愛好——卓吾先生對于小說戲曲及各樣市井雜藝,堪稱無一不精,無一不好,多年來潛心鑽研各種話本,親手訂正,去粗取精,删繁就簡,為大明通俗文學的發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到現在,如《三國》、《水浒》等煌煌巨著,市場上賣得最好的本子,都是經過李卓吾先生訂正批評的本子,這就是金杯銀杯,不如市場口碑;大家用錢投票,公認李先生審美高絕,最能把握市民口味。

這樣的審美能力,怎麽能不恰當應用呢?楊易就打算加緊辦理,将李先生這幾本批閱的話本從速印刷,與下一批軍火一起運到浙江,供朱四培訓士兵所有;小說戲曲,百無禁忌,可以最大限度地喚起士兵的興趣,而對于意識形态潛移默化的影響,也就随着閱讀與講解,心照不宣的擴散于衆人之中了。

當然,小說也是要有選擇的。說書人精心挑選,選的就是一本聊岳飛抗金的話本——抵禦外侮,捍衛家國,當然很契合現在抗倭的主旨;但話本裏岳飛打着打着,可是莫名其妙把自己送上了風波亭;由此可見,對外勝利固然重要,但勝利之後預防背刺同樣重要;更何況我大明也有先例,同樣慘痛深刻——實際上,李卓吾點評這本小說,很大可能就是借着醋包自己的餃子;他在小說夾頁中,就特意把岳鵬舉所有的稱呼,都換成了“岳少保”、“西湖邊少保”,也不管具體是個什麽時期,也不管這稱呼到底違不違和。

——李卓吾當然是不會蠢到犯這種低級錯誤的,但他到底又指的是哪個少保呢?

“好書!”楊易以專業的目光掃完大綱,不覺出口贊嘆:“好書啊!比《奉天靖難記》還要好啊!”

張居正嘴角抽了一抽。

所謂《奉天靖難記》,是永樂末年莫名流出的一本無名氏著作,其主旨就是竭力論證太宗皇帝靖難清君側之絕對合法性,并全力抨擊建文君臣——按理說也就是一部正常的逢迎之作;但也不知是作者用力過猛,還是蓄意為之,文章對于建文帝的诽謗,生猛到了一種非常令人難繃的程度;書中長篇大論,描述了建文帝如何服用春·藥,欲-火攻心,靈堂開趴,四處淫-虐;甚至連宮中養的母豬母羊,都慘遭荼毒;據說淫·蕩之至,甚至在孝慈高皇後的畫像前大汗淋漓,不知天地為何物!

如此細細描繪,仿佛黃·書,可以說是效力拔群,一黑就黑了三個皇帝——建文帝是不用多說了,老朱教孫子教出這麽個畜生,下去估計也沒有顏面見馬皇後;至于永樂……你侄子喜歡搞獸·交,難道你很光榮?你們朱家怕不是多少沾點變态吧?!

總之,因為用力實在太猛,導致吹捧的正主自己都有些遭不住;到宣德年間,蛐蛐天子乾脆一道聖旨,把《奉天靖難記》禁毀了事——其實也禁不完,但總算眼不見心不煩;只不過赫赫威名,從此也永留史冊,再不可抹去。以至于張居正一聽到《奉天靖難》,下意識都有點應激——這本書一黑黑了三個皇帝,那麽說書人以此做比,又是什麽意思?

李卓吾先生的書籍,沒有勁爆到這個地步吧?

說書人合上話本,心滿意足;左顧右盼,洋洋得意;顯然,對于這次談判,他還是很高興的:

“李先生确實不錯;良才美質,果然難得。當然啦,他的理論還欠缺一點打磨,需要後續實踐檢驗……”

“檢驗?”張居正微微打了個哆嗦,終于忍耐不住:“打磨?”

毫無疑間,這是他現在最恐怖、最害怕的事情了;李贽的思想本來就已經相當激進、相當危險;要是再被說書人打磨打磨,那麽激進之間,彼此共振,效果又會如何?這是張居正所絕不能想象的!

“差不多吧……等等,我倒有些忘記了,這位李卓吾先生到底是什麽學派的來着?”

“心學。”張居正略一遲疑,低聲開口:“他是泰州心學的門人,與何心隐等名士交好。”

“喔,心學。”說書人道:“那張學士對心學怎麽看呢?”

張叔大有些沉默;這就是他百般為難,一直都沒有公開評價李卓吾的緣由了;因為他本人對心學的後繼者是,确實是有那麽一點反感的——不是反感祖師王陽明本人,而是反感如今以心學而名震天下的諸位“高士”。

譬如說,李卓吾交好的這位何心隐,雖爾僅僅是一屆布衣之身,但聲望之高明隆重,恐怕不在當世任何重臣以下;每每出行講學,都是前呼後擁,萬人空巷;千百士子骈足而立,側耳而聽,其一唱百應,真有領袖群倫,嘯聚當世的氣魄;就連彼時的翰林學士張叔大都被此浩大聲勢驚動,特意去聽了幾回講學;而聽講的結果,就簡直是大失所望,嗤之以鼻,要不是強力克制,險些當場與那位天下聞名的“心隐先生”辯論起來!

說白了,以張叔大看來,何心隐的宣講确實神妙高明,無可辯駁;但其無可辯駁之處,卻恰恰在于全程虛談,不涉實務——要麽是“良知”,要麽是“良心”,要麽是“天人”,都是玄的,都是虛的,都是籠統、含混、腳不沾地的,腳不沾地,所以沒有抓手,沒有抓手,所以理論完美無缺,僅靠辯經,就能打動人心——但問題在于,這樣全不落地的理論,又有一毛錢的作用嗎?

拜托,現在皇帝老子已經夠癫、夠不間政事了;你們士大夫還要跟着癫起走,國家怎麽辦?國家總要人做事吧?!

崇拜虛談,輕蔑實務,這是張叔大一生最厭惡、最反感的做派;他在京中見多了心學名士的玄談,難免對整個學派都有了一點微妙的偏見。唉,也就是李贽還有一番親自抗倭的光輝戰績,可以讓他高看一眼,否則私下裏都一定要勸谏的——把未來的思想交給這種玄說,那不搞笑嗎?

當然,高看一眼歸高看一眼,你要讓張叔大松口說什麽好話,那也是不誠實的。所以張叔大只有沉默了事。

楊易等了片刻,微微一笑:

“平時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嗯,心學的争議,确實也比較多……”

張居正愣了一愣,覺得這話委實有些厲害:“先生也鑽研過心學?”

“不敢說鑽研,略微有點了解。”——大學水課的時候聽過幾節,至少不是一無所知吧。

“不過近日所見,确實大有感慨。”——現在又在緊急調取系統資料呢,看着非常有感慨。

“心學,致良知之學。主觀唯心主義——我是說,心學主張不必遵循外界死板的規矩,而是向內反省,無需外求,探尋內心自然而然的道德,以此修行己身。”說書人道:“美妙絕倫的學說,極有推陳出新的魅力;只不過,副作用未免有些大……唉,還是執行壞了。”

王陽明創立心學的本意是好的,但是事實;因為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一個學說一旦誕生,其進展就再也由不得它的創始人了;無論開創者的思想多麽精微,本意多麽高尚,都決計攔不住後來人對理論的扭曲、庸俗、再創造;而在反複扭曲之後,決定一個學說下限的,往往就是它最庸俗、最粗鄙、最簡直直接的部分——而在這上面,心學的劣勢就太明顯了。

致良知之學,遵從發自本真的‘良心’,而非外界灌輸的戒律;但稍有經驗的人當然一看就能明白,如果只遵從“內心”,那就等于抛棄一切約束,而步入“我尋思”的混沌狀态;我尋思我是對的,所以我就是對的;我尋思我贏了,所以我就贏了;無需印證,無需外求,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我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我想怎麽贏就怎麽贏,外界的約束是不過是腐朽之過眼雲煙,我內心的感覺才是唯一的本真——大致如此。

嗟乎,贏學本無樹.道德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謂信心衰?

簡而言之,這玩意兒把贏學搞到無色無相的大乘境界了!

當然,要是王陽明知道後世子孫這麽練自己的心學,那估計棺材裏都要恨得打滾;但沒有辦法,他已經是不能再讨逆賊了,而數十年間心學學說之變遷,則恰恰就在往這個最要命的漏洞上滑;為什麽心學幾十年裏流行得這麽快,這麽猛?為什麽大小士人、富商,不惜耗費重金,也要力捧心學的高人?真是他們這麽熱心學術,向往大道嗎?

喔,或許幾十年前大家還不明白,但現在聰明人也看出來了,富商土豪們追捧心學,就是盼望着致良知之學能解除外界道德的鎖鏈,放松封建體制對他們欲望的長久壓制——外界強加的戒律是無所謂的,大家要尊重內心,要解放天性;這句話當然也可以稱之為進步;但在富商土豪手上,那就意味着擺脫過往一切清規戒律的約束,可以盡情享受,可以肆意歡樂,可以理直氣壯的“關注自我”,而拒絕承擔一切的社會責任;換句話說,我只顧我自己的心,外界關我什麽事?

——你只要自己爽就好了,你自己爽了就是遵從本真,就是致良知;這就是心學被玷污扭曲之後,生出來的怪物。

所以,也就難怪張居正厭惡心學高人了,稍有常識、稍有見解的人,怎麽能不厭惡這種毫無底線,沖垮一切的瘋癫狂潮?

實際上,心學的劣化速度是驚人的。如果它早期還有否定禮教、解放人性、關注民生的重大意義,那麽至遲到萬歷、天啓年間,這玩意兒就已經完全堕落為士大夫們推卸責任、沉浸自我,虛空大勝的贏學工具了——只需要關注個人的體驗,不需要關注外界的戒律,于是肆意享樂,于是無所不至,于是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愛世界一切美好的物質生活。

以藝術價值而論,這樣的物質生活當然是很美的,可是,就像張居正指出的一個小間題:國家要怎麽辦呢?

“如果要說實話,那麽現在這一波心學,恐怕沒有走在正道上。”說書人很坦率:“再讓他們這麽搞下去,這個學說真的要出大間題的——散漫自由,無視外在;沉浸內心,蔑視世界;這種主觀唯心的文字游戲玩下去,間題會很大。”

張居正微微一愣:“先生高見。”

楊易本能皺了皺眉,下意識瞥了他一眼,發現張學士一臉誠摯,并無異樣,才意識到對方大概不是在陰陽他……唉,真是神經過敏了:

“總之,搞心學的太輕蔑外在道德了,這是最大的間題。”

張居正精神一振,聲音更為上揚:“先生說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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