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造化 大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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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實不錯。張居正聽了許多心學,思來想去,認為這玩意兒最大的害處,就是過于強調內心體驗,而弱化了外在的戒律——說難聽些,要真是受苦受難、重壓在身的苦人,說一句解放戒律遵從本心,那也有些好處;你們一群衣冠豪商,腦滿腸肥的貨色,天天嚷嚷着要松掉戒律,你們是想做什麽,你們是要做什麽?
你們是被約束了嗎?你們是被重重壓迫了嗎?你們明明就是欠大爹的管教!我看再來幾發鐵拳,才是正經!
當然,現在沿海士紳“解放天性”的效力已經出來,結果就是秩序一片狼籍,矛盾空前激化,上層驕奢淫靡,下層颠沛流離;于是随着士紳間心學的傳播,另一種思潮也随之擴散——東南居然有大批人在公開思念高皇帝,公開鼓吹高皇帝的舉止,甚至三大案的殺人名單,都已經成了歌頌對象;風向逆轉之速,同樣難以想象。
為什麽會思念高皇帝呢?因為現在士紳解脫束縛出了籠子,不少人終于體會到老爺們的厲害了;體會到老爺們的厲害,才漸漸意識到當初高皇帝猛錘士紳之可貴,于是如今重讀洪武寶訓,讀至末年三大案處,當真要涕泗橫流、不能自己!
唉,幼年時不懂高皇帝,年輕時質疑高皇帝,如今到底理解了高皇帝——高皇帝,高皇帝,您在哪裏?高皇帝,您當年的剃刀不夠快,更不夠狠!!
高皇帝,您老曾經帶我們殺過一次士紳,您今天再帶我們殺一次士紳吧!孩子該打找媽,士紳該殺找他;士紳,任何時候都要圖,不圖不行!
總之,今日歡呼高皇帝,只緣士紳又重來!!
上面搞心學渴望解放天性,,将彼此激化,螺旋上升,惡化到無可抑制的地步。
不過,作為真正理智高明的人,張居正冷眼旁觀,心中自也有考量。他當然不屑心學的蔑視戒律,但也知道高皇帝那一套真沒法子再來了——高皇帝用來拴人的是什麽?是程朱理學!那些道德戒律之腐朽僵化,根本不是時下可以忍耐的;對着洪武寶訓痛哭流涕是一回事,洪武皇帝真站在你面前邀請你重建第二新大明了,恐怕大多數人當天就能跑到朝鮮去!
過去的舊道德無法維持了,新時代放縱道德的做法又絕不能認同;這就是張居正的兩難之處,也是他思來想去,雖然對心學高人大為不屑,卻從未正面沖突過的緣故——他也提不出更好的方案,能怎麽辦?
自然,想不來是一回事,能意識到現下心學弊病所在,就已經相當了不起了;至少張居正翰林院中諸位同僚,但現在還在癡癡如狂,追捧心學呢,搞得張居正三緘其口,都不敢洩漏一點心思;如今好容易遇到一個知音——哪怕是一個不太正常的知音,心中也是大感驚喜,很有一點傾吐欲望。
“先生說得很是。”張居正立刻道:“心學而今的弊處,就是消解綱紀,一味迎合那些貪念如狂,恬不知恥的士人;士人都沒有綱紀,天下何以為繼!不過,現在的麻煩,是過往的綱紀道德,确實已經無力約束士人,必須覓求新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有何見教?”
“這個就沒有見教了。”說書人很坦率:“我又不是他們的爹,怎麽能給他們樹立道德規矩呢?這樣主觀的事情,恐怕朝廷也做不到吧?”
張居正略有失望,但仍舊追間:
“那麽,先生以為,道德該如何立呢?”
“那肯定不是一個外界大爹振臂高呼,就可以樹起來的。”說書人道:“我肯定做不到,高皇帝當然也做不到。那是精神上的東西。”
張居正更失望了:
“先生否認外界的綱紀,是也贊成心學之中,道德應該由內探求的學說嗎?”
覺得外力無法乾涉,那就只能有自己內省呗。這不還是心學那一套?
“當然也不是。致良知之學以為,人天生就有道德,只要向內挖掘,立刻就能挖掘出來——是嗎?那人天生就沒有殘暴、殺掠、貪婪的潛質了?實際上西苑的實驗就很清楚,如果給母兔子喂食一些特殊的藥物,産育的小兔子就會天生暴躁,很難控制——你讓這種角色挖掘內心,他能挖掘出什麽?”
張居正愣住了:“那先生以為,道德何處而來?”
不是外在,也不是內在,難道是石頭裏蹦出來的?
“當然是通過鬥争來的!”說書人斷然道:“道德是什麽?不過就是社會運行的規矩嘛!這個規矩是天生的嗎?當然不是。這個規矩是大家自己有心而生的嗎?當然也不是——歸根到底,規矩有說服力,是因為它經過了殘酷的鬥争,果斷的鬥争,廣泛的鬥争,不同的規矩共同競賽,最終最能團結人、組織人、最能代表先進力量的規矩勝出,終于成為公認之‘道德’——等到這套規矩代表的力量衰弱,道德的競賽又重新來過。”
“沒有永恒的道德,也沒有虛幻的道德,只有鬥争出來的道德。所以,程朱理學那套‘天理’是錯的,心學那套‘我尋思’的缺點,恐怕也不算小!”
這一番話朗朗做聲,略無遲疑;而張居正仔細聆聽,雙目則漸漸睜大——顯然,對于張學士而言,這種論調也太刺激了:
“鬥,鬥争,這也太——”
道德這樣清高脫俗的東西,怎麽能以如此暴虐粗俗的字眼來形容呢?
“不然呢?”說書人道:“剛才我們談漢武董生,那董生能統一道德是靠辯論贏的麽?漢儒有漢儒的道德,匈奴人也有匈奴人的道德呢;人家匈奴人也有話說的,他們為什麽搞收繼婚、為什麽不避諱倫常?因為草原苦寒,老頭子死了沒人庇護,丢下的小老婆也是凍死,還不如兒子笑納了呢——這個道理,你辯得過嗎?反正漢使往來幾十年,從來沒有辯贏過;最後是靠的什麽?還不是靠衛青霍去病拿着馬刀,物理說服了對方——衛青霍去病先上,漢儒再上;最終匈奴灰溜溜跑路,鬥争大獲全勝,于是漢儒才可以跳上跳下,說我們的道德太厲害辣!”
“——太厲害辣,真有這麽厲害,乾嘛不靠嘴皮子說服可汗?就連孔老夫子執政,第一件事都是殺少正卯呢——他怎麽不和少正卯辯經?”
“可是,可是。”張居正愕然之至,偏偏又無可反駁;因為漢武董生姑且不談,孔老夫子殺少正卯可是事實;甚至再往前推一點,周公推行周禮,靠的也不是嘴皮子——所以想來想去,已經接近語無倫次:“你現在又打算如何鬥争——”
“現在不是有一個現成的題目嗎?”說書人道:“東南沿海,對于抗倭的道德評價,相差很大吧?受過荼毒的人是真的磨牙吮血,不可容忍;但不少人說不定就覺得這真的只是小事,完全沒有必要鬧大——那麽,這兩個道德,到底哪個是對的呢?這也只有經過鬥争,才能确立。”
“所以,所以。”張居正難得結巴了:“所以你……”
“我打算派李卓吾先生親自去沿海見識見識抗倭鬥争。只有見識了抗倭鬥争,才能有最貼切,最恰當的道德,也才能彌補心學的疏漏。心學那一套‘我尋思’太神經了,純粹是給士紳們放肆的後門;道德必須要有最先進、最強大的力量作支撐,否則就是廢紙。現在最先進的力量在哪裏?一個在西苑,一個就在抗倭前線。兩個結合,才有道德。”
道德是用來引領社會的;但現在的大明該往哪裏走,恐怕大明人自己都恍惚——大家不願意走士紳扭曲心學、放縱自我的路,但也不想光複朱洪武的理學;迷茫躊蹰,風行上下。這種迷茫,當然不是咔擦一聲,天降神人,給個标準答案,衆人就可以恍然大悟的;說白了,道德本來也沒有标準答案,你要在殘酷的戰争裏去粗取精,錘煉自身,以現實淘汰過一輪又一輪空妄的幻想,才最終能有一個腳踏實地,可以團結大多數人的“道德”;共同的道德不過只是心照不宣的幻想,粉紅色的思想泡沫,此種幻想可以立足的一切威力,當然仰賴于共同的鬥争。
與人鬥争,其樂無窮;精義大概如此。
“雖然口口聲聲說招聘聖人,但聖人可不是人造的,聖人是鬥争出來的。”說書人微笑道:“看李先生的造化啦。”
作者有話說:
明末遺老反思亡國,認為一大原因就是士大夫沉迷心學,放縱自我,抛棄了對國家的責任;因此對心學萬分痛恨,甚至連帶王陽明的名聲也大受拖累。
不過,明末士大夫确實很匪夷所思,擺脫了封建禮教的束縛後,他們表現出的是徹底瘋狂的堕落、放縱、揮霍;張岱回憶他家裏的往事,那種極度的奢華就簡直讓人咂舌。張岱回憶,他們家裏曾經去組織圍獵,專門包下一個山頭供家族享用,帶的人馬之煊赫嚣張,甚至驚動了當地的地方官,還以為是有軍隊路過——可以想見那個架勢。
圍獵是古代開銷最大的活動之一,帶齊人馬、包下山頭、驅逐閑人,每一句輕描淡寫的描述,都是天文數字的開銷;但張岱說起,卻渾然不以為意。與張岱家族相比,紅樓夢裏賈家一切的消費,都真只能算窮酸小家子氣了。
所以,有人說什麽紅樓夢傳自張岱的稿子,我就覺得肯定不可能——張岱寫不出這麽小家子氣、這麽破落的消費,賈家在他跟前連提鞋都不配。
不過,這樣的揮霍無度,真的是國家的福氣麽?
ps:
《明史雜談》:
【張居正與李卓吾的合作,起因衆說紛纭;因為其間夾雜了學派的沖突,所以各種揣測,更難免有詭秘的私心;比如,相當一部分觀點認為,張居正之所以與李卓吾交好,是出于對心學本能的反感;處心積慮,籌劃至深,要挖走心學未來一員大将,損耗敵對學派的力量;如此用意,可謂深險。此為“挖牆腳”說。
因此,張居正執政之時,崇尚心學的政敵,若在京中請客擺酒唱戲,唱的一定是水浒傳武松歸家,與兄嫂對飲一段,每當飾演金蓮的小旦唱到‘你若有心,吃我半杯殘酒’,衆人一定齊聲應和,聲動四野,悲憤絕倫,堪稱一時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