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入漢 日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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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入漢日食
“是誰教你對皇帝陛下說這些話的?”
禦史大夫張湯站立于堂內,神色肅然,衣衫獵獵,猶自迎風飛舞。在他身前身後,帶來的衙役則四布散開,隐約列成一個半圓,将中心的人影牢牢圍定,絕沒有半點疏漏。
自一年前蒙聖恩拔擢,有幸升列臺閣,權掌中樞之後,張湯已經很久沒有親臨過捕盜訊問的一線工作了;但畢竟是基層一步步爬起來的專業出身,多年經驗,熟稔入骨,拿手本領,早成本能,所以問話之餘,擡眼左右橫掃,依舊能迅速注意到場地的一切細節,關鍵的細節
——堂內僅有一幾、一案,其餘一片蕭然,毫無裝潢;看起來就是長安城中最普通不過的基層小吏的尋常家室,粗鄙到根本不配讓禦史大夫涉足;但是,任何一個精明的老刑名,當然都迅速能發現隐藏下最大的不對:大概是為了書寫方便,那張頗為破爛的幾案上鋪着一層薄薄的、平直的,純粹透明的硬質物事,陽光斜斜投入,還折射出某種七彩的光暈。
這到底是什麽?
旁人不知道,當了禦史大夫的張湯卻勉強還能猜到;透明無色、全無雜質的寶石,這應該是瓊地出産的什麽商品“水晶”,每年貢入皇宮,只有貴戚偶能一見的珍物;但是,就是張湯出入宮掖,閱歷極深,生平所見的最大“水晶”,也不過是皇帝賞賜給衛皇後的一面金鑲水晶鏡,精美絕倫,昂貴無匹,連皇後亦不舍得多用;但現在,比小小鏡面大了不止十倍的水晶被随意平鋪在木幾上,只是用來墊幾個粗糙簡陋的木碗木盞,上面星星點點,隐約有點水漬呢……
張湯移開目光,神色不變,但心中迷惑,卻越發深刻;簡陋器物搭配這樣華貴寶石,鄙俗人物擁有如此豪富做派,混亂沖突,匪夷所思,完全超過他過往一切審案的經驗,其不可理喻之感,大概就與這房子的主人相差無幾。
——不是,這到底是個什麽來路?
·
張大夫出現在此處,當然不是無緣無故的。
數日之前,當今至聖至明的皇帝陛下下诏改元,打算為數年之後泰山祭祀封禪的大事預做準備;但往來溝通,議論思路之時,宮中收到的公文中,卻莫名夾雜了一份由“楊易”呈遞的奏疏。
這莫名其妙的奏疏居然混入宮中,在體制上實在就已經是天大的奇事;畢竟皇帝登基以來,雖然日拱一卒,力行不辍,多年削弱相權,加強內朝;但大漢數十年慣例不可動搖,除一二親信顯貴之大臣外,絕大部分官吏根本沒有直接上書皇帝的資格;他們的公文應該是直接呈遞丞相府,由當今丞相公孫弘拍板決斷才是——所以,公孫弘到底是犯了什麽失心瘋,膽敢違背慣例,蔑視整個體制的威嚴?
當然,公孫弘失心瘋了是不要緊的。因為宮中還有防線,尚書令受命整理文書,完全可以提前識別出一切粗鄙簡陋、不堪入目的文書,提前處理,巧妙掩飾,免得污損皇帝陛下的耳目;但也不知怎麽的,尚書令翻來翻去,居然一個字都沒有翻出異樣,把這樣一份可怕的文件,直接交到了未央宮裏。
之後呢?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為皇帝陛下遮風擋雨了。皇帝也不是每一份奏疏都看的;但這樣一份奏疏——字跡歪七扭八,措辭淺薄別捏,署名完全不合禮法的奏疏,确實很難不吸引到當今皇帝的注意。所以,自覺被字跡吵到了眼睛的皇帝頗為不滿地撿了起來,頗為不滿的翻開,想其中挑幾個刺,敲打敲打這種書法爛到令人發指,寫作完全不用心的蠢貨——他一開始還以為這大概是哪個廢物貴戚的敷衍作品,所以已經準備好了狂噴的言辭。
然後,他就劈頭看到了标紅的大字:
【臣聞陛下欲效祖龍而巡游;然府庫蕭然,鮑魚尚少,宜稍待之。】
我聽說陛下想要效法秦始皇帝巡游天下,但現在國庫裏面儲備的鮑魚不夠啊,建議等等。
皇帝:?!!!
皇帝眼睛暴突,原地蹦起,一腳将幾案踢翻在地,沉重竹簡哐當撞地,震響連天;但就是這樣丁零當啷的響動,也按捺不住皇帝暴怒的狂吼:
“欺天了!”
一聲震吼,滿殿宮人抖戰着跪了一地,馬上就有跟随的侍衛踏步上前,手按劍柄,雙目圓睜——事發突然,他們根本不知道皇帝為何憤怒,但主辱臣死,這樣的憤怒當然必須要以鮮血洗刷,只要皇帝一聲令下,他們自然會奮不顧身,猛撲上前,無倫跨越多少艱難險阻,都一定會為聖上滅此朝食,帶回狂徒全家的人頭——
可是,暴怒的皇帝并未立刻下令。他站在原地,閉目片刻——剛剛一腳踢到了大腳趾,疼得有點背過氣去了,所以屋內還是要穿鞋;等到一口氣喘完,他面色漸漸轉為通紅,額頭兩根青筋暴跳,開始一瘸一拐,繞着翻倒的幾案轉起了圈子;雖然氣喘如牛,卻依舊咬牙切齒,未發一聲。
喔,不要誤會,皇帝還是很憤怒,實際上疼過勁後更憤怒了;但剛剛的疼痛刺激了大腦,讓他敏捷意識到了這封無恥奏疏可怕言辭之外的東西——有個瘋子诽謗皇帝,問題其實不大;但這诽謗的言辭是怎麽到自己面前的?
公孫弘在做什麽?尚書令在做什麽?這都不是什麽高明的陰陽,這就是指着鼻子的直接叫罵!這難道他們能看不懂?看得懂了還把這種文件交上來,他們想做什麽?
是誰指使這篇奏疏的,他的動機是什麽?他背後是誰,發這些是想乾什麽?想颠覆什麽,還是想破壞什麽?!
皇帝的鼻孔瞪大了,他在狂怒與疼痛中噴出了兩口熱氣!
既然已經考慮到了這樣可怕的細節,那麽接下來的選擇就非常明白了;憤怒當然是應該的,但首當其沖的必須是解決隐患;皇帝深深吸氣,咆哮出了第二聲:
“叫衛青來!叫霍去病來!”
·
一刻鐘後,長平侯大将軍衛青入宮;一刻半鐘後,剽姚校尉霍去病入宮;入宮後所有宮人即刻驅逐,宮門緊鎖,嚴禁窺伺,獨留君臣三人對談。
因為事出絕密,史官不穩,對談的內容已不知詳細;只能大概猜測,長平侯應該是竭盡全力、引述事實,條分縷析,一一詳解,盡力說服了皇帝陛下,現在朝中并沒有一個隐伏不發、居心叵測的反皇權叛徒集團;公孫弘等也應當并沒有收匈奴人的五十萬黃金;指責尚書令是叛徒、內奸、特務、野心家、黑手、黑-幫兇、投降派可能太過分了些;以如今的形式,也完全沒有必要調動禁軍,封鎖京城,從一百個列侯裏抓出八十個匈奴奸細——
“總之。”口乾舌燥、絞盡腦汁,費勁此生一切口才的長平侯絕望的做了最終總結:“如果有人要謀刺陛下,那他們為何還容得下微臣呢?他們應該第一個對臣及去病下手,而不是打草驚蛇,為此無用之謾罵呀!”
這個解釋倒是很有道理,皇帝沉吟許久,接受了谏言。
既然沒有必要調動軍隊清洗京城,看起來也不像是有人逼宮篡位,那皇權的神經就可以放松一些,采取一點正當手段了;對談三個時辰後,皇帝打開緊閉宮門,命人給喉嚨冒煙的長平侯及剽姚校尉奉送蜜水,又派人快馬叫來禦史大夫張湯,一把将竹筒扔到他的面前,命他“仔細查清,絕不容稍有留情”!
張湯一頭霧水接過,只是展開看了一眼,就險些吓得當場厥了過去。他扣着掌心強迫自己清醒,抖着兩條腿下拜接旨,哆哆嗦嗦強撐着謝恩告退;剛一出殿門,立刻撒腿疾走,派人将一切得力的下屬都叫了過來,要他們放下手中所有事務,必得全力偵破此案!
當然,這案子說起來簡單,其實偵破起來也一點不難;因為竹簡的末尾,除了那個“楊易”的署名之外,還貼心附帶了什麽“通信地址”、“如有疑問,歡迎來信咨詢”;當然,附注也說得很明白,楊先生一旬(十日)只工作六天,每天只工作四個時辰;一切咨詢,必須在工作時間內送達,否則恕不接待。
說實話,這附錄簡直沒有一個是正常的,張湯完全只能當瘋話來看;但畢竟他也沒有其他線索,死馬當活馬醫,還是帶人撲到了通信地址看看情況——然後就在尚冠裏找到了那個始作俑者。
進展居然來得如此容易,張湯本人亦驚愕之至。不過,雖然一把拿捏,張湯卻并未令人馬上動粗;因為他私心揣度,其實部分贊同,皇帝陛下揣測,以為能将奏疏繞開阻隔送入宮中,絕不是小小人物可以做到;萬一逼急了對方直接自戕,那麽千萬種線索搞不好就會全部斷掉;所以他破門闖入,雖然聲色俱厲,略無假借,卻始終沒有動上兵器,只是以言語引誘對方開口,順便讓人預備活捉,不可放松了一點。
他厲聲道:
“是誰教你對陛下說這些話的?你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麽罪?”
楊易愣了一愣,道:“d指導。”
張湯也愣了一愣,搜腸刮肚,記不起來京中有哪個大臣叫“第之道”的,莫非是如第五、第六一般,自己造出來的姓氏,或者虛言詭辭,意圖欺瞞?不過這都不要緊,後面帶來的小吏刷刷刷刷,瞬間已經記錄;一紙入公門,九牛撥不轉,反正不怕查不出個所以!
“不過,d指導也只是潤色了一下。”楊易還是申明版權:“中心思想、大致框架,以及基本的段子,都是我提供的。”
“什麽?”
“我是說,那個有關祖龍與鮑魚的地獄笑話,是我自己想出來的,d指導可編不了。”
張湯倒抽一口涼氣,霎時間滿面通紅,一雙眼珠,幾乎奪眶而出。他喉嚨做顫,只能強自鎮定,放大音量,掩飾情緒:
“你放肆!!”
“放肆什麽?”楊易反應了過來:“喔,你也看過奏疏了?你覺得我的笑話怎麽樣?”
張湯的眼睛突的更厲害了,滿臉血色,頃刻間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