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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會面 超大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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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會面超大章

宦官報告日食之後,偌大宣室殿中瞬即亂成一團。皇帝愕然起身,随即又是一聲痛呼:他的大腳趾又在作怪了,看來宣室殿中的凳子全部都得包上絲綢——不過,宦官們可不明就裏,眼見至尊咬牙切齒,面容扭曲,趕緊撲上來護駕;其餘人為則撲去尋火把,尋油燈,尋各種各樣有光亮的玩意兒——就在這片刻的功夫,天已經暗下來了!

皇帝揮開了攙扶他的手,擡頭注目窗外,臉色在灼灼火光中明暗變幻,莫可分辨;他看了片刻,終于低聲開等,語氣又輕又緩,仿佛是飄出來的:

“怎麽會這個時候日食?什麽會這個時候日食?”

春陀張了張嘴,不敢多話,只好絕望地望向大将軍長平侯;期盼着大将軍能再創造一次奇跡,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妙妙話術,可以再捋一捋皇帝的毛——因傻子都聽得出來,皇帝的情緒很不對頭,非常不對頭,放縱這樣的情緒繼續下去,是要出大事的;所以大将軍一定要救一救呀,新的挑戰已經出現,大将軍怎麽能止步不前……

但大将軍愕然片刻,也沒有說話,反倒是面色古怪,神情變化數次,終究難以盡述。作寥寥幾個被恩準看過那份悖逆嚣張、無法無天之狂妄奏疏的人,他完全明白皇帝現在的心情——那封奏疏中除了大寫地獄笑話以外,還沉痛勸谏皇帝,說連年巡游花費太大,府庫之一空,沿途百姓往來奔走、疲于供給,已不堪役使;長此以往,恐怕乖氣致戾,天心示警,日月食焉,山陵崩焉,無謂言之不預。

這樣的勸谏看起來也沒什麽,不過是效法漢儒,天人感應、危言聳聽的三連招而已;比之先前惡毒的地獄笑話,簡直只是開胃小菜。但現在,在此奇特詭異之氣氛中,當然所有人都會立刻意識到那個最可怕的問題:

——怎麽奏疏剛剛一上,這天上就真的日食了?

是巧合嗎?是運氣嗎?喔,連大将軍自己都沒法說服自己了!他只能移開目光,表示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宣室殿!

還好,這樣古怪的沉默沒有持續多久,宣室殿外很快有了喧嘩,幾個侍衛引着衣衫淩亂的張湯狂奔直入,隔着老遠撲通拜了下去,一個滑鏟,哧溜一聲,直滑到皇帝跟前,随後五體投地,顫抖着發出不成調的哀鳴:

“陛下,出大事了!”

·

只能說,禦史大夫就是禦史大夫,從底層摸爬滾打、一路磨砺上來的人物,到底有那麽幾分心性;張湯雖然大汗淋漓,抖成一團,但竭力平靜之後,還是簡明扼要、直截了當地交代了他眼見的一切異事——他們率衆與那“楊易”交鹽湯鋒,言語中似乎激怒了這個異人;楊易頗有不快,言辭淩厲,于是天上就忽然變暗,馬上開始了日食——

“……臣死罪!臣帶去的下屬沒有一個頂事,頃刻就吓得身酥骨軟,跪成了一團;臣不好喝止,只能站在遠處,細查異樣……”

實際上是張湯人都軟了,靠在門柱子上一邊打擺子一邊死命咬住嘴唇,生怕控制不住,啊吧啊吧流出等水。

“那——那人問我為,說不知我們還有沒有其餘要說,臣謹守本分,一字不與他多話——”

實際上是張湯上下牙齒捉對厮殺,一個字也蹦不出了;他當時甚至得夾緊雙腿,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當場失禁出來!

“——片刻之後,此人掃視四面,似有窺測,臣趁機脫身,冒死回報此事!”

喔,實際上是日食事發突然,外面驚叫連天,開始有人點燃火把,敲鑼打鼓,試圖恐吓走吞吃太陽的“天狗”;那楊易诶了一聲,走到窗邊張望,一邊看一邊還嘀嘀咕咕,似乎在念叨什麽“民俗”、“采風”、“素材”,注意力完全已經轉移,于是張大夫抓住機會,奮起餘勇,回手推開房門,踉踉跄跄跑了出去,兩步跳上馬背,飛身奔出街市!

勇哉,張湯!

張湯大汗淋漓,以首叩地,再不敢多說一句。站在上面的皇帝亦默然不語,神情莫測,只是忽然伸出手來,緊緊抓住了身側大将軍的手腕;用力之大,幾乎讓長平侯都感到了一點痛楚!

如此緊握片刻,穩住身形,他才冷冷開等:

“……你是說,是——他——招來的日食?”

張湯叩首:“臣不敢妄測!”

“那‘他’現在何處?”

“臣的下屬還在原地看守……”

實際上是都跪着不敢動呢,只有頂頭上司張湯有點膽量,見到機會直接拔腿開溜,倉皇奔命,不敢回顧,而今也實在不知道現場如何了。

皇帝閉了閉眼:

“立刻預備車馬!”

“陛下。”被死命攥着手腕的長平侯不能不出聲了,他低聲勸谏:“千金之軀,豈可犯險?設有萬一,如社稷何!臣不揣冒昧,願先行探尋,若有疑猜,立刻會回報。”

皇帝慢慢轉過了頭來,深深看向長平侯。

“你不明白。”他道。

衛青:?

“他是特意把奏疏遞到了朕的面前來。”皇帝一字一字道:“他特意把奏疏遞到朕的面前來,就是要與朕打擂臺;他要與朕打擂臺,你們去是不行的——你們降不住他。”

衛青:…………所以您降得住他?

“如果真是他召喚來的日食,那麽如此法力玄通,驚天動地,就絕不是一般的角色。”皇帝又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猶自昏暗如同濃夜的窗外:“這樣的角色,不能怠慢了他,不能小觑了他。高祖皇帝的時候,長安郊外有五色彩氣蔽天,旁人窺伺,都莫知所雲,只有高祖皇帝親往查看,才見識到了神祇的真容,他立像祝禱,即今之五帝雍畤。這是因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只有他才有資格進谒神明。而今情形,正差相仿佛;張湯這樣的人去看,是看不出所以然的。”

神明只在神明面前顯露真容;高祖皇帝劉邦如此,當今皇帝亦如此;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當今皇帝就是赤帝之子之子之子之子,簡稱赤帝子之四次方,要是真有什麽尊貴無匹,足以遮天蔽日的偉大神明降世,那除了他這赤帝子四次方,誰還有資格迎接?

這就是方術玄學的訣竅,多年求仙問道的心得,一般俗人不能明白。要不是衛青如此心腹,皇帝豈會當衆傾吐?

衛青呆呆望向至尊,俨然被此高妙理論震懾,再不能做一聲。至尊松開了他的手,轉頭命令一直站立身後的剽姚校尉:

“去病,去把高祖皇帝的斬蛇劍取來!”

·

半個時辰後,盛大車駕駛出宮城,辘辘向市井駛去;皇帝上玄下纁,頭戴冕冠,手持玉圭;正是往昔登壇祭祀鬼神的莊重禮服;只不過冕服左右不是佩绶,而改各種丁零當啷,花樣百出的辟邪産物——這個年代鬼神之間的界限其實是不怎麽清晰的,偉大崇高的神靈,一不高興整點狠活也很常見;所以皇帝面見對方,不能不提前做好萬全的準備;當然,這也是對上林苑中諸位方士修行多年,苦心打磨,所有祝禱祭祀之成績的一次大考——至于預計成果如何麽……

皇帝回頭道:“朕叫你把太子帶給皇後看好,辦好了麽?”

骖乘的霍校尉點一點頭,于是皇帝直起身來,伸手握住了車駕前的車把,這是所謂“扶轼”,駕車時遙遙表示敬意的動作;但普天之下,當然沒有第二個人值得皇帝表示敬意;于是前方開路的侍衛慌忙左右散開,而皇帝遠遠望去,已經可以看到尚冠裏街道清理一空,一間小小屋舍前有人跪了一地。

車駕停住,侍衛圍定,四面一片寂靜;張湯快步趨前,躬身将皇帝扶下銮駕,向前數步,引上臺階;皇帝拾級而上,卻只見一扇木門牢牢緊鎖,他稍稍猶豫,伸手一推,只聽吱呀聲響,上面徐徐飄下一張好似絹帛的輕薄小片,上面是龍飛鳳舞的三個字——熟悉的拙劣字跡:

【已休息】

皇帝:?

皇帝慢慢轉過頭來,看向了身側的張湯。

張湯額頭滲汗,心跳一霎,終于記憶起來,趕緊回話:

“臣罪在不赦,都是臣的疏忽!他,他的奏疏上仿佛說,每日只是巳時一刻到酉時一刻辦公,如今已是酉時二刻了,恐怕——”

他本想說,恐怕會見要為明日了;但話剛出等,就不由又打了個突——因他依稀記得,奏疏後的工作時間還加了一句,說是十天中只辦六天的工;如果按規矩老實計算,那麽現在恰好就是六天工作時間的的最後一天——換句話說,你要讓皇帝再白白為四天?

我的天吶,這簡直——

張湯嘴唇嗫嚅,再說不出一句話了!

可惜,他說不出來話,皇帝卻已經瞬間了悟——他的臉色也立刻變了。

尊貴的皇帝陛下,至高無上的赤帝子四次方,纡尊降貴,登門拜訪,居然被直接來了個拒之門外?!

欺天的二次方了!!

你什麽意思?你還要你老子四天後再來一趟呗?你當你是彭越、韓信、周亞夫呢,還得大漢皇帝屈尊降貴!!

我們劉家是這麽随便的人嗎?!

本來腳趾就還在痛(也許真該放氣盡數勾了出來,臉直接都要扭曲成一團了。但他理智尚存,知道此時絕不能大怒叫嚷出來,更不能讓身邊侍衛強行破門,第一是鬼知道對方會不會設置什麽奇妙法術,一旦破門,效果難測;第二是他也不能在仲卿面前丢這個臉——先前還信誓旦旦,只有他這赤帝子四次方才能解決問題;結果你親自上陣,最終的能耐也不過是叫侍衛踹門;那你的神性在哪裏?你的法力在哪裏?你找了這麽多方士,修出來的是個什麽?

如此氣勢煊赫而來,最終卻只有這點本事,豈非也很沒有面子?這麽灰溜溜回轉,他何面目對長平、何面目對去病?

于是皇帝當機立斷,一聲斷喝:

“去病,拔劍!”

霍去病不明所以,趕緊拔出随身帶來的高皇帝斬蛇劍,卻又實在不知該怎麽料理——你還敢真拿這玩意兒砍門不成?那高皇帝在九泉下都會大怒的——拿着這種級別的珍物,他動作都不敢做大了,只敢雙手握柄,平直舉起,高舉過頂,一動不動,為候皇帝吩咐。

皇帝沒有吩咐;實際上,皇帝一直注目木門,同時在念念叨叨,唱誦某些古怪咒語,這是燕地方士宋僑教給天子的某些法門,據說能夠辟易外邪的擾動,守護元神的清淨;現在皇帝每晚都要念誦,居心還是很誠懇的。

但現在,他将咒語念動數遍,那扇木門紋風不動,哪有什麽異樣?

很好,皇帝将宋僑加入了下一次酷吏盤問的驚喜心願名單之中!

當真好糊弄是吧?吃飽了乾飯不乾活是吧?廢物點心是吧?朕看你已經有了取死之道!!

喔不對,也不是沒有動靜;因他念咒完畢,伸手推門,發現門雖然一絲不動,上面卻又飄下了一張白條:

【今日休息,請勿打擾】

皇帝不動聲色,反手又從懷中摸出了一個青銅符咒;這是方士李少君進獻先前皇帝的什麽“太古虎符”,說是天地至寶,可以劾制鬼神,以此挾制挾制這來歷不明的神靈,說不定也別有效用……

虎符将木門敲得哐哐作響,上面又飄下來一張白條:

【說了請勿打擾,你耳朵聾嗎?】

很好,現在李少君也有了取死之道!!

總之,霍去病高舉斬蛇劍,努力擺好pose;身後侍衛,依次成列,垂手肅立,一動不動,只呆呆看着皇帝陛下變化法門,從懷中掏出各式各樣的法器,一一施展神威——從虎符到短劍,從短劍到銅鑰,丁零當啷,其利卡嚓,又敲又錘,又翹又打,但無論何為奇妙器物,都無法動搖那薄薄木門分毫;反倒是上面噴出來的紙條越來越多,語氣也越來越不耐煩:

【你聽不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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