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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金陵 議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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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楊先生對詩歌本身一竅不通,但卻似乎背了一肚子了不起的名句。于是太白先生的愛好随之變更,改為讓楊先生随景背誦各種名句,然後自己回味品鑒、當場銳評——因為某些限制,楊易拒絕說出名句作者的信息;但沒有關系,太白先生根據詩句本身,倒猜作者的性情經歷,權當是玩個游戲。

但也不能不承認,太白先生确實是頂級老吃家,品鑒方面太過權威了;僅僅三言兩語,就能将詩人的性情身份猜個七七八八,其剖析精微、玄深奧妙,簡直好似親眼目睹;比如他聽完《烏衣巷》一詩,即刻就銳評道:

“此人是不是有點憤世嫉俗?”

楊易:“……你怎麽猜出來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說“這還用猜”?但大概是顧及仙人顏面,欲言又止,到此沒有說話,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時此刻,他們正飲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樓之上,高樓當風,一望無際,浩蕩長江,竟收眼底,于是興之所至,再次開口:

“孟夫子詩雲‘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烏衣巷》一詩,敘述人事,固然力透紙背,已是天下至文;但畢竟着于我相,轉圜之間,不免稍露痕跡,距離天下神品,還有那麽一丁點差別。當然,這點差別,已經無關文辭,只關乎境界了。”

他舉起手指,朝楊易晃了一晃——這首詩已經是絕頂的詩,但距離最高最妙、無與倫比,所謂羚羊挂角,絕無影跡的境界,還有那麽一點距離——區區一根手指的距離。

“百尺竿頭,總能更進一步;所以,寫這位詩的詩人,想必還有更加絕妙、更無可匹敵的句子吧?”

楊易更驚訝了:“你怎麽知道?”

青蓮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麽知道的呢?

反正,幾天相處下來,李太白大致已經摸清楚了,也不知道當初給仙人編訂教材的人是什麽毛病,審美品味上簡直挑剔得可怕,沒有一手兩手絕活,怎麽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濃墨重彩的痕跡?

話說至于麽,篩選标準這麽高,這內容得卷成什麽樣?

“……确實有。”楊易遲疑片刻,低聲道:“劉——這位詩人公認成就最高的詠史詩,還不是《烏衣巷》,而是《石頭城》,‘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頭,江風獵獵,吹動須發。他沉吟片刻,灑然道:

“絕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本來興之所至,還想寫兩篇游記抒發抒發,但如此珠玉在前,我亦不能不讓一頭地了!”

楊易不覺好奇:“先生也以為不及麽?”

“當然不及。”李白微笑:“到了絕品的境地,那是無論如何湊泊,都絕不能與之匹敵的;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絲毫假借不得。這首七絕,也以稱為絕句之冠冕,等次上幾乎不遜于杜子美之《登高》——我寫不了杜子美的《登高》,當然也寫不了這《石頭城》……”

“不過,其餘人也寫不了先生的《蜀道難》呀!”

“各有所長而已。”李白笑道:“三四流的詩看格律,一二流的詩看天資;絕品的詩就只能看性情了——有什麽樣的性情,就有什麽樣的文字,有什麽樣的文字,就有什麽樣的辭章……這是掩飾不得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運氣、才氣、天時、地利,處處都要合适,差了哪一項都不行。絕品的詩詞,可不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兒啊。”

所以說,是誰編教材這麽離譜,只往教材裏塞絕妙好辭?

總之,絕頂高手與絕頂高手之間是有精神共鳴的;大概是隔空感知到了劉禹錫的才情,太白先生縱覽四面,心胸暢快,也很願意多說兩句了。他又興致盎然,随意開口:

“楊先生一路上都這麽推重我,我也是慚愧不敢領受。其實吧,能到了絕品境地的文人,都是各有所長,各有所短,有時候天時天成,事先注定,也是違拗不得的。楊先生應該知道崔颢的詩……”

“眼前有景道不得?”

“先生果然深知內情。”太白先生微微而笑,顯然已經全不介意:“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唉,偏偏就有個黃鶴樓!黃鶴一出,我也只能擱筆了!”

是的,這就叫千古絕句,只看運氣了;偏偏鄂州江夏就有這麽個黃鶴樓,偏偏這黃鶴樓還就有個仙人騎鶴而去的傳說,如此天時地利,兩相湊巧,恰恰就湊出這麽兩句詩來。湊得當時的李白都見之瞠目,翹舌難下,根本不能作詩!

七律一共也就七八五十六個字,寸土寸金,絲毫容不得走展;更別說首聯颔聯,屬于門面擔當,是要盡力堆砌好句,以求一把抓住眼球的——在這麽局促的空間裏,浪費整整六個字反複寫“黃鶴”,簡直踐踏了詩歌一切的規律,揮霍得近乎奢侈。但是,稍有審美的人,哪怕只是讀上一遍,也不能不承認,這兩聯實在太流利、太漂亮、太乾脆俐落了,音韻、節奏、畫面,無不臻至絕頂——違背一切規律,而猶自能令人目眩神迷,這就是絕品、純粹美的魅力。美是不可以約束的,受約束的只是凡夫俗子。

所以,這又有什麽辦法呢?若論實際,崔颢才氣當然不如李白,但天生天成,就給他造了個恰恰好的黃鶴樓在江夏,恰恰就能湊齊音韻、配合節律,協調意境,你說又有什麽辦法?因此太白先生也只能嘆息,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種玩意兒,實在不是人力可以乾預的了。

譬如說吧,史湘雲與林黛玉中秋和詩,史大妹妹看到一只野鶴飛過,脫口而出“寒塘渡鶴影”,也把潇湘仙子急得沒有辦法,絞盡腦汁,就是湊不上下聯。因為人家的詩純粹出自天成,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趣,你靠人力強行去應和湊泊,反而落了下乘了。除非天意爺大發慈悲,也給你賞一個天生天成的妙悟來,否則才氣橫溢,也唯有擱筆……

“诶。”太白先生尚在持酒沉思,楊易忽然伸手一指,指向遠處一片蒼青,語氣頗為好奇:“那裏是什麽地方?”

走南闖北的人,分辨方位是基本操作;青蓮居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認了出來:

“秦淮鳳臺山而已。劉宋彭城王劉義康曾改此處為鳳凰裏,修建樓臺,故以此得名。”

“鳳凰裏?為什麽叫鳳凰裏?”

“因為曾有鳳凰飛至,集于樓臺之上,徘徊久之,方才離去;故又呼為‘鳳凰臺’——”

李白不說話了,他眼中忽然閃出了一道光芒。

·

——金陵!鳳凰臺!

作者有話說:

律詩、絕句,文字都極為局限,所以在遣詞造句上有極為嚴格的規矩,比如不許重複,不許用地名人名等等,畢竟人名地名哐當擠了起碼兩三個字,還有多少空間供你渲染詩意?

不過,這對頂級的詩人來說,就很無所謂啦。實際上李白杜甫詩壇的名聲,不只是他們寫得好,還有很大程度,就是他們敢突破規律,敢于嘗試,敢于化腐朽為神奇——某種意義上,你也可以認為他們在搞文學實驗。

比如說李白《峨眉山月歌》,一首七絕統共只有二十八個字,他直接塞進去五個地名,起手就擠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份額;三候在剩下三分之二裏輾轉騰挪,以如此受限的緊張空間營造美感與詩意,還營造得非常成功,那麽文字的功底,就實在厲害得匪夷所思了。

ps:太白先生的誤解不能歸咎于教材,因為這主要是楊易偷懶,背詩只背流利好背的。可是吧,能在音韻節奏上易于背誦的詩,多半都是千古絕唱……

詩歌的音韻美學也非常重要,黃鶴樓在韻律上就非常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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