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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白玉京 劇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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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個偉大的詩人,當然不該随意點評自己“文竊四海聲”的;這無關乎謙遜,而是另一種尊重——詩歌就是生命體驗的本身,是文字締造的另一個“我”,既然“我”的體驗尚未終結,那麽詩歌當然也不會完結;你當寫的詩還沒有寫盡,你憑什麽下這樣的定論?

因此,詩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寫出這樣的詩句,總結式的、近乎蓋棺定論的詩句:

太白先生輕聲嘆息:

“這是挽歌啊。”

這是回顧的曲調,是概論的情思,是最後的收尾;太陽要落山了,道路要走盡了,踽踽獨行的偉大詩人,終于可以側身回望,遙看自己一生的來路。

喔,怪不得這首詩會這樣的空靈、寂靜,杳然不着痕跡,再不是青蓮居士往昔熱衷的模樣了;因為谪仙人的劫數已經要盡了,與世間的緣法已經要了了;塵心洗淨,萬念一清,離合悲歡,到底歸于無情——昔年绛珠仙子欠神瑛侍者一生一世的眼淚,還淚将近,就是辭世之時;而太白仙人欠大唐成千上百的絕妙好詩,如今大雅之音,歌詠已畢,于是天官見召,也不過旦夕之間了。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逍遙雲中仙客,奈何誤逐此世間亂離!

楊易聽聞此言,欲言又止,默然片刻,同樣嘆息出聲。

“是啊。”他道:“的确是挽歌。不過,哀挽的恐怕也不只是一人吧。”

青蓮居士道:

“是麽?”

“大概如此吧。畢竟後面還有——賢豪間青娥,對燭俨成行。醉舞紛绮席,清歌繞飛梁。”

依然是華美、流麗,飄揚到無以複加的文筆;僅僅筆頭輕松一點,盛唐宏大堂皇的氣象,就惟妙惟肖,跳脫于眼前——這是青蓮居士已經習慣的筆法,駕輕就熟的技藝;妙筆生花,點染勝景,真是太簡單,太輕松了;可是,在一首空寂無物的挽歌裏點染這樣的豔麗,卻總是讓人悚然。

果然,

“炎涼幾度改,九土中橫潰。

漢甲連胡兵,沙塵暗雲海。

草木搖殺氣,星辰無光彩”!

繁華猝然崩潰,治亂的變易渾無預兆;由上文绮筆至下文殺機,轉圜間居然毫無鋪墊,這種淩厲兇狠的反差,恰似白樂天之“驚破霓裳羽衣曲”!

“啊。”青蓮居士喃喃道:“接下來是——”

“是‘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楊易道:“或者還有‘公卿如犬羊,忠谠醢與菹’。”

李白:…………

太白先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沖擊太大,近乎失神,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來。如此魂飛天外,愕然久之,他才終于喃喃開口,聲音低微,已經近乎于自言自語。

“難怪,難怪!”他目光向上,仿佛回憶,又仿佛自述:“難怪杜子美會有‘戎馬關山北’!”

現在想想,楊先生為他朗讀的所謂老杜大成後的詩歌,與現在這一首詩,風格取向或有差異,但意象上都是高度一致的——空寂、虛無、淡漠,是大火燃燒後的餘燼,是枯木與死灰,是終極的烏有。

“所以。”青蓮居士擡起手來,借着秋日傍晚的暗淡光輝,仔細端詳手掌的紋理;複雜、糾結、不可分辨的紋理,恰如此刻不可窮問的天意:“所以,我和杜子美寫了一輩子的詩,到底不過是大唐的吊喪人而已!”

年少出川的時候,青蓮居士壯志滿懷,豪氣乾天,乃人間所不可企及;人家的志氣,也并非狂妄,而是事出有因——“天生我材必有用”麽!上天賜予他這樣美好的才華,怎麽可能會浪費虛擲、平白消耗呢?這麽好的詩,這麽漂亮的文章,肯定是大有用處,要留名于青史的呀!

但現在,青蓮居士醒悟過來了,他終于明白了天意真正的用心、微妙不可言說的企圖——天賜的才華确實不是白費的,上天賜予他這樣的才能,就是要讓他在佳宴将近之時,為盛唐唱一曲挽歌!

華美的盛世,光輝的王朝,這樣恢弘美麗的造物一朝垮塌,怎麽可以無聲無息?所以不要擔心,天命已經安排好了,它預備了最好的詩人,最美妙的才華,最多彩的經歷;它精心打磨他、歷練他、擢升他,讓技巧臻至頂峰,讓意象趨于完美;于是,在呼啦啦大廈傾頹的那一刻,這只垂死的鳳凰,才可以用破碎的喉嚨,吟誦出它一聲最後的絕唱——為整個世界而歌詠的,帶血的絕唱。

一切文字,到底要用血寫的才好看——所以,這樣寫出來的文字,好不好看呀?

當然好看啦,好看極了,好看得叫人毛骨悚然,但這樣毛骨悚然的文字,不覺得太過于殘忍了嗎?

反正青蓮居士本人是覺得很殘忍的——他自語出這句匪夷所思的話,霎時間竟有失魂落魄、木然呆滞之感,以至于僵坐原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天意從來高難問。但真正窺探天意一角,又怎麽不讓人驚愕駭然,乃至恐懼之至呢?

你确實是被天命所鐘愛的,你确實是被歷史所揀選的,但你被揀選的一切理由,只是為了給你最愛的黃金時代做一篇墓志銘……安史之後,典章文物,掃地盡矣;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大唐的□□或許還存在,大唐精神的世界卻已凋零,華夏文化的一部分随之死去,再也不可複生,就是天道周轉,興衰有時,盛唐氣象,也永不再有,永不再得。

所以,詩歌派遣了它最愛的孩子為這場死亡哀悼;盛唐如斯之美,為它哀悼的詞章也當是天人妙筆,而絕不該有一絲凡人的氣味——于是,李太白最後的最後,落筆是“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凡間的欲·望、紅塵的沉滞一洗而淨,文字由此臻至最頂尖的境地,屈子行吟江邊,獨作《天問》的境地……文學不再是人的文學,文學更近似于生命的存在,這一刻,詩人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這是最終的詩,末尾的挽歌;從此,盛唐轉身走進了歷史中。

“嗟乎!”楊先生忽然出聲低吟,其聲悠揚,恰恰回蕩于浩浩長江水中:“願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中;鬥雞走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

泠冽秋風,浩蕩而來,四面寂寂,唯見江水東流;臨波一瞥,驚鴻照影,千古興亡,兀自翩然而去。

青蓮居士獨坐石上,衣帶獵獵,凄婉久之,終于怆然出聲:

“……所以,這就是最後了?”

“這只是一種可能。”楊易嘆息:“但無論如何,先生之名,終将高存千古。”

無論如何,歷史總有美的冠冕,為詩歌的仙人所存留。

“是麽?”太白先生黯然道:“可是,我到底還是更喜歡開元。”

·

太宗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被布帛包裹的詩集——無删減版,杜詩全集: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北征》

作者有話說:

這是送給太白先生臨別的禮物,詩歌為《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

《天問》、《哀江南賦》、《北征》、《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游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等,都可以視為挽歌,一個時代滅亡之後,為它歌詠的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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