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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15章:認親記 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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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15章:認親記二

九月初九重陽節,家家戶戶賞菊登高,祈壽延年。

白馬寺人聲鼎沸,香火旺盛,遠遠望去寺廟大殿上方煙霧缭繞,宛如着了火。依岚自诩神功蓋世,愣是沒能幫盧繪擠進內三圈,捐了足足三貫香油錢才搶到一塊重陽七返糕。

回家後,盧繪将這塊糕一掰兩半,一半奉給病榻上的父親,“祝願阿耶早日康複,長壽康健。”另一半給謝玉芙,“阿娘別太累了,多加保重才能和阿耶白頭偕老。”

謝玉芙親昵的将寶貝小鹌鹑摟在懷中,“我家繪繪真乖。”

盧致南對着女兒左看右看,“繪繪是不是瘦了啊,近日沒好好吃飯麽?不用替阿耶擔憂,阿耶只是腿腳不便,身子好着呢。”

盧繪尴尬,“沒,沒,沒有。女兒每日都好好吃飯了。”

依岚笑嘻嘻的插嘴,“繪繪說她以後不吃酥油糖和石蜜了。”

盧致南:“此話當真?”

盧繪趕緊辯解:“不完全當真,只是少吃,不是不吃。吃還是要吃的,呵呵,呵呵……”

依岚翻白眼:“沒出息!”

盧繪自幼嗜甜,父母寵愛又頗有家財,素不忌口。其實她身量不低,骨架又生的纖巧,加上活潑好動,舉止靈敏,哪怕豐腴些也不顯臃腫。

盧致南偶爾還會唠叨兩句,但謝玉芙舍不得,只能自我安慰——等女兒将來大了,看見別人家的小娘子身形窈窕,她就知道約束口舌之欲了。

謝玉芙一拍丈夫,驚喜道:“以前我說什麽來着,看吧!”

盧致南恍然大悟:“繪繪是不是瞧神都小娘子個個靈秀标致,決定忌口了?”

盧繪尴尬,“對對,差不多……”

不是因為小娘子,而是因為俊郎君——依岚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着床邊三人孩子似的笑鬧,謝玉芙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這場飛來橫禍讓她重新認識了這座中原腹地的宏偉城池。

若說西北邊地是一片曠野密林,大家各憑爪牙鋒利,江湖事江湖了;那麽神都就是一潭深淵,表面波瀾不驚,實則處處殺機,無處逃生。她可再不敢小觑中原了,哪怕是像盧繕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卑懦小人,一朝覓得機會,也能輕易置人于死地。

盧致南平白受了一場罪,斷了兩條腿骨,大夫說幸虧處置及時,盧致南又素來身強體壯,慢慢将養總能複原。

謝玉芙心中對裴府大恩真是感激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誰知還沒等她登門致謝,高娘子就送來一車補養之物,東海的魚膠,漠北的虎骨,十年以上的老參……便是謝玉芙的眼光來看樣樣都是上品。

再過幾日,高娘子又送過來一輛打造精致的四輪座椅,輕便又結實,一看就是內造工匠的手藝,謝玉芙愈發惴惴不安。

又過了幾日,高娘子送來一份蓋有官府檔印的地契,正是盧致南心心念念惦記的童年成長之地,位于神都城外的豉陽縣郊。

問及緣由,高娘子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盧繕兄弟自食惡果,被大理寺判了流刑,他家妻兒已變賣家産,打算搬離神都了。

謝玉芙收禮收的心驚肉跳——本來就大恩難報了,恩人還連續不斷地示好,這等滴水不漏又不容拒絕的強大威壓,讓她愈發不安。

盧繪得知此事,特意跑去送了一程盧小妹,謝玉芙不用問就知道女兒一定會把身上所有銀錢都摸出來給人家。等天黑女兒回來時,謝玉芙看盧繪不但荷包裏的銀錢全沒了,全身上下的首飾一件沒剩下,甚至新打造的馬辔頭也摘下當了。

一人一馬,光禿禿一片。

“我把錢分作兩份,一份給了大伯母,讓她同意将小妹托付給她二姐和姐夫。”盧繪滿臉疲倦,精神卻很好,“另一份錢給了盧二娘子夫婦,讓他們安置盧小妹。”

謝玉芙意外,“這是為何?”

盧繪:“盧繕那幾個兒子沒一個好東西,将來肯定會将盧小妹賣婚換錢的。盧二娘子夫婦還算有擔當,哪怕讓他們安排盧小妹嫁人都更強些。”

謝玉芙氣惱盧繕誣陷丈夫,氣憤道:“要你費力費錢,你阿耶險些為這家人送了命。”

盧繪抱着母親勸說,“阿娘別生氣嘛,盧小妹全然不知盧繕誣陷阿耶的事。在盧家男人眼中,她也不過是犬馬牛羊之類,随時可以拎出去賣了換錢。對我只是舉手之勞,于她卻說不定是救命大事呢。”

謝玉芙望着女兒厚道的小圓臉,不禁幽幽嘆了口氣,“也對,要不是你救了那位薛夫人,你阿耶怎能這麽快逃出生天。你像你阿耶,氣量大,福氣也大,遇事總能逢兇化吉。”

“啊這個……對對。”盧繪心虛的轉過臉去。

“現如今,裴家這份大恩,可怎麽報答啊。”謝玉芙頗為苦惱。

她不是傻子,裴家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出錢出力,恩情早就遠遠超過女兒扶薛夫人馬車那一下了。

謝玉芙已經去過裴府致謝了,偌大府邸琳琅錦繡難以形容,世家大族烈火烹油,估計也看不上他們夫妻這點家産——不是為了錢,那就是為了人了。

隔着一面鲛紗屏風,傳說中的裴少相顯露出一個颀長清隽的輪廓,隐隐可見相貌端麗。

他話很少,态度威嚴不容置疑。他不理會謝玉芙對于那些厚禮的推辭,反而連說了兩遍‘薛家姨母病體支離,只盼在有生之年能日日安穩,有人陪伴’。

高娘子再一次來上門探望時,适時的将薛夫人的過往緩緩道來。

薛夫人本是世家名門之女,高娘子的母親是她的乳保。薛夫人自幼溫柔妥帖,心地善良,詩畫雙絕……總之在高娘子口中,薛夫人無一不好,唯一不好的只有姻緣。

其實薛夫人的夫婿一表人才,夫家也是門當戶對的望族世家,就是離都城遠了些。起初夫妻倆還算琴瑟和鳴,誰知禍從天降,薛家忽卷入了謀逆案中,經手案件的正是酷吏季承業。

謝玉芙聽過季承業的名聲,那是早于‘神都七獠’的著名酷吏,明明正經科舉出身,卻行事狠辣陰厲。與嚴俊晖之流不同的是,他并不會平白構陷,屈打成招。

如此看來,薛家應該是真做了些什麽不妥之事,但有沒有過重處置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薛家被滿門抄斬,男丁盡數處死,女子入掖庭為奴。

原本罪不及出嫁女,但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窦談那樣的正人君子。

消息傳到地方,薛夫人的夫家立刻落井下石,一紙休書将薛夫人趕出家門。總算公婆顧及顏面,怕被人指摘趕盡殺絕,便給了薛夫人些許銀兩,使她在當地能有片瓦遮蔽。

“我們夫人出嫁時十裏紅妝,足夠吃用一輩子了,那群狼心狗肺也好意思扣下她的嫁妝!”高娘子滿目恨意。

不久後,薛夫人在賃屋中生下一女,取名稚娘。雖然夫家對她們母女不聞不問,但薛夫人字畫織染樣樣精通,靠着手藝清貧度日,母女主仆幾人倒也安樂。好不容易将稚娘養到十四五歲亭亭玉立,夫家忽然來要人。一問之下,薛夫人才知道夫家竟想拿稚娘去攀附權貴。

薛家早就敗亡,薛夫人的母族扶風劉氏遠在天邊,何況前些年聽說嫁入皇家的表姐劉妃也被處死了,劉家亦受到不小波及。薛夫人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柔弱的女兒被塞進潦草的送嫁馬車,匆匆送走。

不到三個月,稚娘就過世了。

——聽到這裏,謝玉芙嘆了口氣,忽覺得女兒雖然常常傻好心,但幫助盧小妹做的很對。

稚娘死後,薛夫人日夜痛哭,哭瞎了眼睛,哭的神志不清。

高娘子找遍了當地醫館,無人能醫治,不過知道此事的人多了,半年後倒引來了一對雲游四海的裴姓夫婦。

柳夫人抱着渾渾噩噩瘦骨嶙峋的薛夫人無聲落淚。

裴郎君則對高娘子說,他家夫人柳氏與薛夫人年少時義結金蘭,痛悔晚到一步,沒能救下稚娘,如今更不能對薛夫人置之不理。

說到這裏,謝玉芙注意到高娘子臉頰上顴肌微動。她經商幾十年,各色人物見多了,她隐隐覺得高娘子此時表情似有些古怪。

高娘子沒說的是,她與薛夫人自幼一起長大,薛夫人有沒有金蘭姐妹她怎會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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