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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17章:認親記 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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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7章:認親記四

偌大的偏花廳零散放置了四五張圓桌與兩排條案,桌案上堆滿了各種時令鮮果與甜香撲鼻的點心,供廳內貴人們随意取食。光是畢羅盧繪就看見六七種形狀的,根據點綴,她猜應該是櫻桃畢羅,蟹黃畢羅,羊肉畢羅,蒲桃畢羅等。

身形靈巧的婢女們無聲穿梭來去,手上端着各種香味的奶茶,果釀,淡酒,豆蔻酒,酪漿,甚至還有珍貴的胡椒湯,為主人面前的杯碗一一續上。

明明大家都已經用過午膳了,所以這些吃的喝的僅僅是貴人們的飯後消食之物。

真氣派啊,盧繪用帕子摁摁額角的汗滴,她好像又餓了。

裴恕之指了指身邊一側,對盧繪道,“過來坐。”

盧繪連忙小步溜過去,自有奴婢在裴恕之下手處擺放好錦凳。

“姨母今日可好?”裴恕之裝模作樣的發問。

盧繪也裝模作樣的回答:“回禀兄長,氣色還算不錯,此刻用過午膳歇下了。”

裴恕之一臉關切:“那就好,平日裏你要勸她好好将養,不可費神。”

盧繪乖巧道:“我曉得了。”

裴恕之微微颔首,對于兩人一來一回的配合很是滿意。

這傻妮雖然愛頂嘴,但要緊時候還是頂用的。

“這就是你說的那位盧家小娘子?”崔玄半擡眼皮,聲音有氣無力。

作為在場年齡輩分最高之人,他端坐廳堂正中上首,兩名侍僮跪在他腳邊為他輕輕捶腿,右側稍遠一點是靠在胡床上的崔老夫人,左面下側幾步開外是裴恕之,三方恰坐成個歪斜的品字形。

“範陽盧氏的子弟怎麽去做商賈了。”老頭陰陽怪氣。

盧繪低着頭腹诽:不做商賈你給我耶娘錢啊!

“士農工商皆是國朝子民,姑祖父可不能有成見。她家雙親在隴右道屢行善舉,修橋鋪路,撫恤貧弱,還受過朝廷的嘉獎。”裴恕之高調唱的行雲流水,讓人毫無反駁之理。

這種程度的榮耀在博陵崔氏眼中顯然不值一提,崔老夫人冷哼一聲,“陪伴薛氏養病的婢子罷了,何必認什麽外妹?我們家門庭尊貴,七郎可別亂來。”

“繪娘祖上的确出自範陽盧氏,何況西北大商賈家的女兒,怎麽也稱不上婢子。”裴恕之微笑反駁,“我受雙親叮囑要好好照料薛家姨母,奈何人力無法回天,薛姨母終究病勢一日重過一日,難得繪娘能叫薛姨母高興,認個外妹也無妨。”

崔老夫人低頭撥動手腕上的瑪瑙念珠,“什麽‘雙親’?阿桓從小不通世故,連薛氏的面都沒見過兩回,還不都是你母親執意。我們與薛家原本也沒什麽深厚交情,如今倒将個落魄潦倒的薛氏供奉的跟菩薩似的,七郎也不怕叫外人瞧笑話!”

盧繪聽出來了,與其說這老婦是不滿意自己,其實是不滿意薛夫人在裴府受的禮遇;與其說她是不滿薛夫人的待遇,不如說是不滿少相的母親柳夫人。

這點抱怨裴恕之根本沒放在心上,笑着開解:“薛家雖然敗了,但也不至于‘落魄潦倒’,還是有幾門親戚的。窦學士夫婦若不是回鄉丁憂了,原本是要接薛姨母過去的。其實前幾日信陵郡王還說要接薛姨母去住幾日,我怕姨母周折,才給拒了。”

薛夫人的母親出自扶風劉氏,正是劉妃與窦談夫人的嫡親姑母,是以薛夫人與窦談夫人算作外姊妹。信陵郡王該稱薛夫人一聲姨母,剛好作為他常來裴府的借口。

崔老夫人神情高傲,“信陵郡王又如何,不過是個被陛下撂在一邊的閑散皇孫,等将來梁王繼了位,還不知能不能……”

“別胡說!”崔玄厲聲喝止,“繼儲大事自有陛下乾綱獨斷,怎容內宅婦人閑言。”

崔老夫人機變甚快,輕輕哎了一聲,“哎呦呦,适才那蒲桃酒瞧着粉粉潤潤的,後勁卻厲害,叫我頭暈腦脹。”

裴恕之饒有興味的看着這對已至暮年的兄妹——

他們的生母是早已故去的定陽大長公主,雖然輩分高,但圓滑練達,從不與先帝褚後做對。無論是崔貴妃之死,還是《禁婚令》的頒布,定陽大長公主都毫無怨言,還時常在外替帝後說話,于是褚後投桃報李,不但蔭封其長子崔玄,還封其長女為汾陽郡君。

果然,能在十幾年前那場天翻地覆的變動後還好好活下來的,都是聰明人。

“盧娘子住哪兒?”崔老夫人裝着醉酒的樣子。

裴恕之:“自然跟着薛姨母住。”

盧繪忍不住看了眼身旁之人,明明給她安排的住處與薛夫人的居所隔了一片湖,反而離他的書齋更近——阿耶說的沒錯,這些高門世族個個都是人精,扯謊不眨眼,唱作俱佳。

崔老夫人撇撇嘴,不贊成之意溢于言表。

神都裴府本該以裴恕之為尊,只不過崔老夫人年高位尊,裴恕之也沒個主持中饋的夫人,是以裴府內宅大小事務依舊由她掌管。

唯獨薛夫人,從裴桓夫婦将她帶入府的那日起,一應飲食起居皆由裴恕之私庫進出,不走公中,并且獨立圈出裴府東側三分之一的面積,不與裴府其他人交集。

裴恕之說盧繪跟着薛夫人住,言下之意就是盧繪也不歸崔老夫人管,她會高興才怪。

當然這只是小事,崔老夫人真正關心的是另一件……想到這裏,她與胞兄崔玄不動聲色的對視一眼——裴恕之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

以他今日的權術之高,手段之妙,想來哪怕改朝換代也多半能夠繼續榮華,來日必然位極人臣,那麽他的妻子多半能有霍顯孫壽之勢,于娘家豈非是大大的好處?

裴恕之朝政繁忙(還要暗中搞事),素無風月之聞,今日忽然帶回來一個少女,難道……?

崔老夫人心頭一驚,連忙低頭看去,随即又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了。

那姓盧的小娘子坐沒坐相,粗手笨腳,一臉雲山霧罩估計都沒聽懂他們的話,還時不時眼神迷蒙的看幾眼案幾上的點心,也不知在想什麽。

至于裴恕之,雖然看似對那少女彬彬有禮,但并無任何旖旎留戀之态,反有幾分隐隐無奈與嫌棄。崔老夫人相信自己幾十年歷練的眼力,不至于這也會看走眼——如此看來,裴恕之真的是因為薛氏才帶這少女進府的吧。

崔玄就沒老妹妹想這麽多了,即便裴恕之真對這盧氏有意,留在身邊做個侍妾又如何,商賈之女而已。裴恕之将來的妻子不是皇室親貴就是世家名門的閨秀,這點氣量總該有的。

一時間屋裏無人出聲,但彼此目光來回,俱有深意。

盧繪看看屋頂,覺得這三個人加起來至少有十七八個心眼子。

“唉,上天有好生之德,薛氏孤苦,又有你母親的囑咐,七郎就好好照料她吧。”崔玄長嘆一聲,老眼濕潤,仿佛真的十分憐憫薛夫人,“只要盧小娘子能盡心撫慰薛氏,咱們認下這門親戚也無妨。”

“我就是這個意思。”裴恕之等的就是這句話,向崔玄傾了傾身軀,“只要繪娘能叫姨母以後過的歡欣些,将來我不但厚贈她一筆財帛,便是她未來的親事也擔在我身上。”

說完他覺出不妥,又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将來給她尋一門上好的親事。”

崔玄點點頭,“這樣很好。她父母能靠自己創出一番事業來,想來多少有些才能。不過……”他想到一事,“盧氏,你讀過多少書啊。”

以裴恕之的能耐,将來給這小娘子說的親事估計不會太差。

相應的,新婦的才學也不能太寒碜了。

盧繪聞言一驚,“啊,我讀了,讀過……”讀了啥?她讀過書嗎?她不知道啊。

裴恕之扯着嘴角強笑:“繪娘自幼體弱,是以家中只教她強身健體,不曾讀過什麽書,認得幾個字罷了。”承認這一點,他自己都覺得很丢人。

從小體健如牛的盧繪無力的垂下雙肩,體弱?哈哈,神都真是塊寶地。地妙,人更妙。

她不想再聽某人扯謊了,然後下一刻她又立刻驚起。

裴恕之道:“待姨母的病情穩定下來,我打算送她去小山學館進學幾日。”

啥?什麽館?進什麽學?盧繪渾身驚悚,瞪大眼珠看向身側。

崔玄一陣大笑:“小山學館可不是商賈之女能進的,七郎要費心了。”

趁老頭仰頭而笑的空隙,裴恕之冰水般的鳳目一橫,暗示盧繪收起快要爆出來的眼珠子,然後又一臉的慈愛:“既打算認這個外妹,費些心也是應該的。”

——将來計策失敗也還罷了,若是盧繪成功讨得魏國夫人的歡心,人情必須全都算到他的身上。可不能白費力一場,到最後魏國夫人因為喜歡盧繪而提攜了盧致南一家,将自己撇到一邊,那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鬧出大笑話了。

所以他與盧繪的親戚關系必須做實,最好實到盡人皆知。

崔老夫人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七郎啊,你年歲也不小了,朝廷的事再忙也該想想婚姻大事,茜娘你是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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