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24章:往日情債 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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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24章:往日情債七
眼望着夜色降臨,崔夫人才開始不安起來。
自街頭遇上小賤人與那浪蕩兒算起已過去大半日了,清河崔氏在神都的族人應當已經得到消息了,為何還不來解救她?不就是打了幾下,說個情賠個錢,事不就平了麽。
雖說這座府邸看來甚是氣派,不過區區一個商賈之女能認得什麽高門顯貴了,大約就是堆銀子買下的。估計洵兒已是那小賤人所遇最上乘的夫婿之選了,不然當初也不會死皮賴臉的巴結糾纏。那麽,清河崔氏為何還不來救她?
崔夫人眼睜睜看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在忐忑中迎來了次日清晨,忽有一群身着公服的牙差如狼似虎的沖入房間。随着一陣混亂的尖叫與吆喝,崔夫人被狼狽的押了出去,蒙眼堵嘴塞進一輛馬車,颠簸了不知多久後被丢入一間陰暗潮濕的牢房。
生有青苔的石牆上有指甲劃出來的痕跡,亂糟糟的土面上鋪了些許稻草,還有兩個破瓷碗和一個髒污的恭桶,偶爾還能看見蟲蟻草隙中蠕動。
崔夫人感到後脊汗毛根根豎起,驚恐的扒拉着鐵欄足足呼叫了一個多時辰,啞了嗓子才安靜下來。她養尊處優了大半輩子,何曾有過這等經歷,自也無從分辨官府大牢是何模樣。
大牢中昏暗無光,只在石壁頂端開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氣窗,根據窗口透入的少許亮光,崔夫人方知晝夜之分。
當日土牢來了一個面孔麻木的老妪,往破瓷碗中甩一勺粟米糊充作飯食,又在另一個碗裏倒了些渾濁的白水,崔夫人趕緊問此地是何處。
那老妪答:大理寺地牢。
崔夫人大驚失色,她雖沒什麽見識,但也知道尋常的民間鬥毆是不會鬧到大理寺的,一陣跺腳咒罵後她推斷出兩件事:
其一,那小賤人不念舊情,竟然報官了——沒錯,雖然她可以毆打無辜洩憤,但對方不能反抗,這是她十幾年來的習慣認知。
其二,那小賤人家裏明明只是一介商賈,要麽是最近盧致南夫婦攀上了什麽權貴,要麽那日被她指使奴仆毆打的浪蕩兒身份并不簡單,這才驚動了大理寺。
日落前,那麻木老妪又來送食水,看那兩個破瓷碗中的粟米糊糊和白水一點沒動她也毫不奇怪,收起木勺就要走,崔夫人趕忙又問:其餘囚犯呢,為何只有她一人?
老妪乾枯皺巴的臉上似笑非笑,答:重罪囚犯,單獨關押。
崔夫人顧不得惶恐,趕在那老妪離開前扯着嗓子追問:“我究竟犯了什麽罪?”
那老妪回頭譏笑:“你自己不知麽?好大的膽子,膽敢行刺皇孫。”
什麽?!什麽皇孫,她何曾行刺過……一陣天旋地轉,崔夫人坐倒在地。
——那浪蕩兒竟是皇孫?!
她整個人都被悔恨與驚懼占滿了,然後開始不斷的高聲呼號:
第一日她沖着空蕩蕩的囚牢出口方向,翻來覆去的大聲辯解自己絕對無意行刺皇孫,只是個誤會啊誤會!但是什麽誤會呢,她又不好說自己本意只是想痛扁皇孫一頓。
于是第二日乾嚎的內容變成了咒罵與告發誣陷,言辭鑿鑿都是盧繪害她,是她陰設詭計,故意引她毆打皇孫。
可能是自己也覺得這個說法太不可信了,第三日她開始哀嚎求饒了。
這幾日崔夫人算是把餘生的苦都吃了,原本嫌棄的粟米糊糊與渾濁白水在捱到第二日就忍不住都吃了喝了,夾雜有碎石礫就罷了,還有難以下咽的異味,但即便将破瓷碗添了個乾淨,崔夫人依舊餓的前胸貼後背。
到了第四日,她再也叫喊不動了,聞着一旁恭桶的臭味,躺在稻草上,在絕望與痛悔中有氣無力的喊着‘我兒快來救母親啊’……
如此半死不活之際,忽有幾名身形粗壯的女獄卒将她提溜出去。
崔夫人餓的兩眼發花,不知被拖拉着經過了幾道轉彎,終于進入一間溫暖乾燥的屋子,空氣中透着陽光與澡豆的舒适氣味,讓崔夫人感動的深深呼吸。
兩名女獄卒叫她自己沐發擦身,并給了她一身半舊衣裙,經過三四日煉獄般的屈辱折磨,只要能回複乾燥潔淨,便是粗麻衣裙崔夫人也感激涕零了。
總算之前十幾年雞鴨魚肉燕窩參湯将身子補養甚是強壯,崔夫人雖然又餓又怕手腳發軟,但還是很快将自己捯饬乾淨了。之後她随着女獄卒進入一間雅室,室內正上方端坐一人。
崔夫人隐隐覺得此人眼熟,稍加回憶立刻渾身一震,急急想要屈身行禮,誰知多日饑餓疲敝,致使身軀一軟直挺挺趴倒在地,不過嘴裏還是呼喊出了‘民婦見過少相’!
裴恕之淡淡道,“請崔夫人坐下。”
一個女獄卒端來把木凳,另一人按着崔夫人坐下,然後兩人退出關門。
裴恕之道,“崔夫人好記性。三年前崔公的告老宴上,幸有一面之緣。”
崔夫人趕忙道:“不敢不敢,少相貴人事忙,居然還記得民婦,民婦……”
——那是為崔家老族長崔懋致仕所辦的盛宴,她作為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費了許多銀錢與周旋才獲得赴宴資格。記得酒宴半歇之際,一衆女眷隔着花樹與湖面,遠遠望見了剛剛晉升中書舍人的少年權臣裴恕之。
當其餘貴婦娘子暢想‘此人若能為我佳婿’時,崔夫人卻在心中癡癡的想着,何時兒子也能有此造化,叫自己好好受用一番衆星捧月的榮耀威勢。
“你可知自己所犯之罪?”裴恕之打斷了她的絮叨。
崔夫人雙膝一軟,嚎啕哭訴起來,“民婦真沒有行刺皇孫啊!民婦不知那是皇孫啊,民婦只是想…只是想…啊啊啊啊啊……”打他一頓。
裴恕之重重拍了下桌案,“你若再鬧,就立刻回大牢去!”
崔夫人立刻噤聲——她已經吃夠苦頭了,再不願回那鬼地方去。
“幾日前你所傷之人乃當今陛下之孫,信陵郡王郦敬宣。當時多人所見,你指使仆從氣勢洶洶,顯是意欲致人死地。”裴恕之言辭簡潔,“按本朝律例,行刺皇親其罪當誅。”
崔夫人扶着木凳抖若篩糠,“民婦真不是要行刺皇孫,請少相明鑒!”
慌亂中她想起一事,“對了,請少相質問那個小賤……盧氏女,她能證明民婦并無意行刺,就是南玉商行的……”
裴恕之神色略有不悅,“南玉商行之主盧致南出身範陽盧氏,月前已與裴家認親,其女盧繪算起來是本相的甥女。”
“什,什麽?!”
這個消息簡直比随意打人卻打到了皇孫頭上還叫崔夫人不敢置信,她滿臉驚愕,“她家只是範陽盧氏旁支的旁支啊,都幾代白身了,早就與平民無異了……”
裴恕之:“夫人也出身于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夫人父兄往上也是數代白身了。”
崔夫人全身發顫,手腳麻軟,滿心慌亂的不知該說什麽。
“……此次也是繪繪念在舊情面上苦苦哀求,本相方才出面。”裴恕之繼續道。
崔夫人宛如在黑夜中見到一絲天光,此刻也顧不得往日恩怨,連聲道:“是啊是啊,盧小娘子與我兒情深義重,自然要替民婦分辨分辨……”
“夫人慎言。”裴恕之冷冷道,“繪繪與令郎舊事已了,莫要再多牽扯。”
崔夫人雖然驕狂嚣張又糊塗,但腦子反應倒不慢。
聯想那日盧繪與宣皇孫在街上有說有笑,她飛快琢磨起來——那小賤人生有幾分顏色,又愛說愛笑會勾引人,莫不是裴少相想要籠絡宣皇孫,才認了這個八竿子打不到的外甥女?
她越想越覺得合理,如此心中反而釋然了。
“求少相救命。”崔夫人極力懇求。
裴恕之道:“就算沒有行刺之意,宣皇孫那一身傷總是夫人所致。照律例,毆傷皇親當處杖刑後再服徒刑……”
“啊~~~!”
崔夫人心頭一緊——她聽說過杖刑,男囚需要剝光衣物受刑,女囚也僅能着一身單薄裏衣,只要挨到三十杖以上,腿股間就盡是血肉模糊了。
且不說屈辱難當,這份罪過她哪裏受得起啊。想到這裏,她又嗚嗚嗚的輕泣起來。
“不過本相向宣皇孫讨來個人情。”裴恕之道,“杖刑就免了,徒刑改為流刑。請夫人流徙至幽州,十年後刑滿。”
崔夫人原本聽到‘杖刑就免了’已放下的一顆心,立刻又吊了起來。她顫聲道:“流放十年?!幽州苦寒,民婦哪堪承受啊!請皇孫開恩!”
“那麽還有一個法子。”裴恕之似乎知道會有這個結果,“所謂‘有事弟子服其勞’,有罪弟子也當為親長稍許抵過,夫人膝下有一子,還是去年隴西郡的解元罷。”
崔夫人希冀的擡起頭。
“革除汝子功名,帶罪發還原籍,此生不得入仕,宣皇孫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裴恕之的話中的每個字都如鐵錘一下下重擊在崔夫人心頭,她失聲叫道,“這怎麽能行?功名怎能輕言革除?!”
裴恕之淡淡道:“總得叫宣皇孫出了這口氣,要麽自己受罪,要麽至親受罪,夫人自己選吧。”
“求少相再行開恩,為了彌補皇孫,多少銀錢我家都可以出……”崔夫人繼續哀求。
“夫人莫要太貪心了,你痛毆了皇孫一頓,莫非還想全身而退?”裴恕之站了起來,神色中已有幾分不耐煩,“本相還有事要忙,請夫人盡快決斷,本相好跟皇孫交差。”
崔夫人癱軟在地,哆嗦着嘴唇難以成言,水貨煎熬之際,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
她從小聰慧美貌,雖然生于一個敗落的世族旁支,但父母慈愛,從未想過拿她去賣婚換錢。可是标梅已過,姻緣說來說去總不如意,不是空有錢財但不識詩書禮儀的商賈,就是有名望但貧寒的世族旁支。
崔茜都不願意,只能央求父母多使些錢,請媒人多番尋找佳婿。
雖然兄嫂臉色難看,但雙親實在疼愛她,于是又蹉跎數年,功夫不負苦心人,終于隔着兩個縣找到了獨孤氏。
獨孤氏本是漢陽大姓,但這一支卻子息單薄,甚至連續數代僅餘一脈。獨孤老大人過世後,留下兄弟二人,長兄忠厚老實,管理莊園商鋪,幼弟體弱多才,平日讀書考舉。
這是崔茜最好的選擇了,獨孤氏雖非閥閱世族,亦是當地望族,祖上有爵,多出官吏,并且家財富足。原本孤獨長兄覺得崔家家世太過單薄,但幼弟卻對崔茜一見留心。長兄顧念幼弟體弱多病,難得有他喜愛的女子,便遂了他的意。
崔茜如願嫁入獨孤家,終于過上了穿金戴銀奴婢簇擁的富貴日子,次年就生下一個玉雪可愛的麒麟兒,全家上下更是對她百般遷就,娘家姊妹嫂嫂都羨慕她命好。
數年後夫婿考取明經科,家中煙火鑼鼓未歇,夫婿卻從長安回來就一病不起了,不久後過世,留下一雙孤兒寡婦。
獨孤長兄見她年少貌美,不忍留她在家守寡,便與崔家商議,不如将子洵過繼給大伯家,并奉給崔茜一筆極豐厚的嫁妝,趁着年少改嫁——崔茜一口拒絕。
過繼?她為什麽要過繼。
大伯夫婦沒有兒女,又為人老實,就算不過繼,他們百年之後家産也是子洵的,她為什麽要出繼自己唯一的骨肉,為什麽要放棄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的兒子!
過世的家翁做了幾十年的官,祖上又有爵,獨孤氏家産累計何止千萬。因怕兩兄弟日後嫌隙,老大人過世前還給兩個兒子分好了家産,并且分家不分宅,兄弟倆還住在一處。
只要崔不改嫁,亡夫留下的財帛盡夠他們母子錦衣玉食一輩子,還有大伯夫婦可以依仗,不怕閑散潑漢上門欺侮。況且亡夫雖然早逝,但畢竟考舉了功名,有的是同窗同屆,至交好友。十幾年來時時有人關懷他們母子,表示願意提攜這位好友之子。
漢陽獨孤氏已經是她能抓到的最好姻緣了,如今她以再嫁之身,就憑娘家那點本事怎麽可能攀到更好的婚事。雙親老邁,如今當家的是兄嫂,明明可以自己當家做主,為什麽要回娘家看兄嫂的臉色?!
她生來聰明美貌,本就該過人上人的日子,她厭倦了拮據寒酸斤斤計較,厭倦了出門會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還有那些鍍金塗銀的粗銅首飾!
她知道怎麽選擇最好的人生,知道怎麽為自己做打算。
剛守寡那幾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時常接濟當地的孤寡貧寒,很是贏得了些贊譽。
子洵早慧,七八歲就嶄露頭角,所有的夫子齊口稱贊,肯定他來日定能高中。如此一來,她還有什麽不放心的,未來的好日子且長着呢。
接下來十幾年,她盡情享受富貴尊榮,在漢陽縣頤指氣使,日漸驕橫。唯獨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歲漸長,脾氣愈發倔強,越來越不聽話了。
不過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對兒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轄制不住他。
她有什麽錯,她一點錯都沒有!
她是絕對不願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兒子的功名前程去贖自己的罪過,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臉上時陰時晴,身上陣熱陣冷,一時間肝腸糾結,天人交戰。
裴恕之已經踱步到門邊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幾度想說卻又難以啓齒,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觸及門邊,終于脫口而出:“民婦願意回鄉悔過,從此母子相依為命!”
裴恕之無聲笑了下,轉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負罪名回鄉,此生仕途無望,再難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嗚咽不已,“民婦年邁,若是流放去幽州,說不定再無返還之日,想來子洵也不願老母客死異鄉……”
兒子未來的風光顯耀她半分也享受不到,那還有什麽意思?
一邊是兒子飛黃騰達,但與自己無關;另一邊是兒子前途盡毀,但還能回原籍平安度日,衣食無憂——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裴恕之點點頭,“行,那就說定了。”
他擡手拍了兩下,屋內一側忽然門開了,一前一後出來兩人,正是獨孤子洵與盧繪。
裴恕之:“我不喜拖泥帶水,為免日後招來埋怨,不如早叫彼此明白。”
崔夫人如遭雷擊,看着兒子蒼白憔悴的面孔,想到自己适才的猶豫與最後的決定盡數落入兒子眼中,羞愧的恨不能立時鑽入地下。
她本想瞞下此事,只哄騙兒子功名被革是因為受母親牽連之故,這樣在兒子跟前雖然有愧,但不至于擡不起頭來。
“兒啊,我,我…為娘……”她想說‘兒啊你也不願看見為娘被杖責流放的吧’,但這種話只能兒子自己說,怎能她來說呢。
她無法辯解,最後只能捂着臉一哭了之。
獨孤子洵安靜的走來,向裴恕之行了一禮:“多謝少相從中斡旋,使家母免受重責。”
兩人都心知肚明的情況下,裴恕之居然還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氣,都是看在繪繪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顏少卿處銷案罷。”
獨孤子洵應了一聲,走過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門外。
崔夫人頹然挨在兒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光了。
這對母子走後,屋內側門又走出兩人。
老宋連連搖頭,“少相這是誅心之策啊。”
敬宣卻笑,“誅心總比殺頭好吧,就該這麽教訓。”
裴恕之看他,“可解氣了?”
敬宣哈哈大笑,“解氣了!這回沒白挨打!”
裴恕之又道,“先生以為這一番可得微言大義?”
老宋:“少相高明,獨孤小郎礙于心魔,難以指正寡母的過錯。此番心魔一除,以後不論為人處事,必能從容由心,曲中求直。”
裴恕之看向另一邊,“你成鋸嘴葫蘆了?說話。”
盧繪張了張嘴,無力道:“就操控人心而言,世上恐怕沒幾人是舅父的對手。”
裴恕之:“不會說話就別說了。”
*
兩日後,獨孤子洵攜母離洛,盧繪自然要去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