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24章:往日情債 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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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照面,母子倆與以往形貌截然相反。
崔夫人坐在馬車中,衣着素淨,不施脂粉,與盧繪打招呼時甚是和氣,與之前那個珠光寶氣的驕橫貴婦簡直判若兩人。
獨孤子洵反倒一改往日羸弱蒼白的氣質,眼神明亮,背脊挺直。
盧繪将他拉到一旁,低聲告知:“其實你的功名沒被革除,舅父吓吓你娘的,你什麽時候想來神都參加舉試都可以。”
獨孤子洵含笑,“我知道。”
“你娘受了一頓磋磨,你就這麽高興啊,你個不孝子!”盧繪笑罵。
獨孤子洵微笑,“孝順是應當的,但不能愚孝。這個道理我一直都清楚,但卻不能擡頭挺胸的對母親言明,辜負了聖人教誨。繪繪,我本是個懦夫。”
秋風中的俊秀少年微微低頭,帶了幾分憂郁的神色,盧繪一時又有些心動。
她柔聲道:“子洵不是懦夫,我知道的——我原本還擔心你責怪我舅父磋磨你娘呢?”
獨孤子洵笑起來,“母親說少相認你為甥女,是想以美色籠絡信陵郡王。”
盧繪差點仰天長嘆,“美色?人家皇孫也是長眼珠的!”
不是的,繪繪您很好——獨孤子洵在心中默默說道。
他擡頭望向遠方,“以往我總是将母親高高供奉于佛龛中——受恩良多,負欠良多,不敢怨恨,不敢匡正。我知道不對,卻不敢與神佛抗争。多虧了少相,我終于知道,母親不是神佛,只是一介凡人。”
“幼時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母親餘生安康歡悅,能用功名換她平安,我怎會不願。母親沒什麽可責怪的——實則,得知她能為自己着想,我甚為欣悅,仿佛松下了千斤重擔。”
“待回鄉後,母親想改嫁就改嫁,不想改嫁就不改嫁,我照舊奉養她便是。只是,人行天地間,自當磊落慷慨,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能再聽她擺布了。”
內向憂郁的少年朝她微微而笑,盧繪怎麽也想不到,多年後他會蓄起清雅的三絡長須,成為一方學魁,自己種茶養魚,閑雲野鶴。
*
盧繪一蹦一跳的走進沐香齋。
案頭卷冊堆積如山,裴恕之獨自伏案寫字,頭也不擡,“把人送走了?”
“舅父也該去的,子洵說要當面謝您呢。”
裴恕之冷哼一聲,“他也配我親自送行?”
盧繪讪讪的,“那您好好寫字,我去看望薛夫人了。”
“回來。”裴恕之擡起頭,将筆杆往白瓷水甕中一丢,清水立刻漾開一圈圈墨色。
“接下來獨孤子洵打算做什麽?”他問。
盧繪:“子洵說要回家讀書,有空到田壟間走走,閑來與老農或販夫走卒聊兩句。見天,見地,見人間煙火。”
“他不打算參加明年舉試?”裴恕之有些驚訝。
盧繪:“子洵說,修身齊家治國,他的學問尚不紮實,何況修身齊家,更枉論治國了。”
裴恕之點了點頭,“多些閱歷是對的,就他單純易折的性情,進了官場只有被生吞活剝的份。”
盧繪挨到他身邊,嬉笑嬌俏,“舅父十四歲就做官了,比我現下還小呢,當時怎麽沒人将你生吞活剝啊?”
裴恕之看她眉眼生動讨喜,忍不住笑了笑,“有這打算的,都被噎死了。”
盧繪撈起他一邊衣袖,将嘴張的老大,露出白生生的牙齒,作勢咬下一口,“啊嗚。”然後将頭一歪,“啊我噎死了。”
裴恕之笑出聲來,“淘氣!那件信物呢。”
盧繪忙道:“我還給了子洵,然後讓他用火折子親手燒了。不信您問子烈,他站在後頭都看見了。”
負責護送的覃子烈被盧繪趕遠遠的,因此聽不到兩人之間說了什麽,但是燃起火折子燒葫蘆錦囊的還是能看見的。
裴恕之終于滿意了,“他居然肯燒?我還當他寧死不屈呢。”
“子洵說,舊事已去,來日再期。”
裴恕之冷冷道,“所以你倆告別時,隔着老遠彼此大喊‘後會有期,來日方長’?”——這是覃子烈唯一聽見的一句。
盧繪無奈,“子烈傳的也太快了。”
她挽着裴恕之的臂膀坐下,“糟心事已了,您就別老板着個臉了。今日我見子洵神采朗朗,正要謝您呢。對了,你怎麽知道崔夫人會中計啊?”
裴恕之一側臂膀觸覺溫軟,身上莫名有些熱。
他側開頭,解釋起來,“三年前我見過崔氏,擠在一群婦人中間喧鬧。依稀飄入耳邊幾句,說這位寡居的婦人甚是眼高,怕是改嫁不出去了雲雲。”
清河崔氏與其他幾家五姓七望一樣,幾十年間連受排擠打擊,早沒有當年風光了,崔氏卻巴結的殷勤,仿佛沾到些好處。
盧繪蹙眉,“想改嫁難道就不是好人了麽?”
裴恕之搖頭,“你沒明白。崔氏在漢陽縣做出的姿态是矢志守節,但在神都卻是另一副面目——說明她是願意改嫁的,但改嫁的人選必須上上乘。”
“這樣一個人,去年年底時答應改嫁了,想必是物色到了極好的人選。既然如此,怎麽又會忽然反悔,追到西北邊城去呢?”
盧繪恍然:“對對對,子洵正是以為不用再受母親管束了,才敢向我求親的!”
裴恕之:“我轉頭一查,原來是崔氏議嫁之時隴西傳來了揭榜的消息——獨孤子洵高中解元。若我猜的不錯,獨孤子洵一直受其母壓制,心事郁結,無心舉試。因為崔氏跑去神都改嫁,他忽覺松快,就順手下場一考,此事崔氏原本不知。”
“哇,順手一考就能考個頭名啊,子洵可真了不起。”盧繪與有榮焉,頗為感動。
随即她瞥見某人面色不善,忙道,“崔夫人一聽兒子考中解元,就覺得子洵離當大官不遠了。與其改嫁到別人家中,還不如繼續在獨孤家當個風光的老太君,于是立刻悔婚去找子洵了,對吧——可這也不能證明她不是個慈母啊?”
裴恕之露出一抹譏嘲,“說我先入為主也好,崔氏一看即非至誠慈母。所謂由愛故生懼,真是極愛之人,總有幾分懼怕。她為了自己的虛榮,幾次三番對兒子以死相逼,任意擺布,從不害怕将兒子逼瘋逼死。孤獨子洵一身郁郁病态,幾近崩潰,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已在懸崖邊上了,崔氏卻全然不管不顧……”
他搖搖頭,“我經手的數千樁案件中,見的多了。”
“由愛故生懼,這話說的真好。”盧繪想了想,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要是崔夫人寧願受刑流放也不中計呢?”
裴恕之将臉一板,“天降這等十全十美的慈母,獨孤子洵餘生就好好受着罷,外人不要多管閑事了!”
盧繪噗嗤一笑,“少相,到今日我才對你心服口服,你真是我所見過的最淩厲聰慧之人。”
裴恕之毫不感動,“你才多少閱歷,見過幾個明白人?”
書齋中片刻沉默後,裴恕之忽覺自己的手腕與手掌受到按壓,“你在做什麽?”
盧繪将他的手臂擡到兩人之間,手指按他的手腕與虎口,“我想說,少相的手好像有些腫,是不是字寫太多了?歇歇吧。”
裴恕之低頭,手腕頓滞,手掌酸脹,少女指尖所按之處又異常舒适。
他反手揉揉她的額發,“行,我不寫了。你要去看薛姨母?我陪你去。”
*
來到薛夫人的居處,不曾想敬宣與老宋也在,正捧着果茶坐在廊下閑話。
“你怎麽來了?”裴恕之有些意外。
敬宣摸摸自己的臉,嘆道:“還不是被這禍害精連累的,原本五六日來看姨母一回,結果這陣子受傷不敢見人,今日才能勉強出門。”
盧繪徑直穿進屋裏,坐在薛夫人身旁,親親熱熱的捧個紫藤笸籮,幫忙劈絲線繞線軸。
薛夫人糊裏糊塗認不得人,但有個活潑少女在旁說笑應和,也很是高興。
裴恕之也站在一旁,偶爾指點兩句配色。
高娘子端了把錦凳放在三步遠處,“七郎坐吧。”
裴恕之應了一聲,卻并不挪步,依舊站在盧繪身旁靜靜看着。
“哪有鴉青配石榴紅的,估計不好看。”
“沒有呀,上回您穿着石榴紅的中衣內袍,宋先生在外頭喊園子裏秋菊開了,你披了件鴉青色的薄綢罩袍就出來了——我覺得好看極了。”
“是麽,我倒不記得了,那就讓針線坊給你做幾身這樣配色的十二破裙。”
“唉,我皮色沒有舅父白,說不定穿上不好看。”
“不許亂敷鉛粉,要那麽死白做什麽,你少在日頭下曬着就行了。衣裙好不好看要上了身才知道,不合适就丢了,不必吝惜。”
——高娘子見這情形,心中微微生出一抹異樣,卻說不出什麽來。
過不多久,裴恕之領着盧繪從屋裏出來,張嘴就是冷酷無情的使喚——
“我看你臉上傷好的差不多了,撿日不如撞日,索性帶繪繪去吳大川那兒走一趟罷,我備了一把名貴的黑白山水珠貝燒漆琵琶作賀禮。”
一聽這話,向來膽色豪氣的宣皇孫不禁瑟縮一下。
裴恕之渾然不覺,又看看廊外天色,“今日秋高氣爽,氣候宜人,拜訪完吳大川你再抽點功夫帶繪繪逛一趟馬市……”
“慢,慢着。”敬宣臉色開始發白了。
裴恕之眉頭一皺,“怎麽?你不是答應了要在繪繪的事上出點力麽。”
敬宣肚裏大罵‘何止出點力,他都快把命都出了’。他賠笑道:“不是不去,緩一緩再去。老宋給我算了一卦,說我這陣子犯太歲,近來不宜出行。”
老宋啊了一聲:???
“是吧是吧?”敬宣抓着老宋的肩頭一陣用力搖晃,老宋被晃的眼冒金星,不知所雲,“啊?哦哦……”
敬宣轉頭笑的殷勤:“我看你今日也沒什麽事,索性親自陪阿繪走一趟好了。”
裴恕之蹙起長眉想了想,“也罷,那就我去吧。我已與樊學士說好了,繪繪月底入學小山學館,不要耽誤了正事……”
盧繪哭喪着小圓臉,“我真要去學館啊。”
裴恕之敲了下她的腦門,“不許怠學。”
敬宣哈哈哈笑起來,“什麽怠學?她壓根沒開始過學業,每日只忙着跟人訂親了,一會兒是大夫,一會兒是夫子……”
盧繪被數落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因是實情,也沒法辯解。
裴恕之冷了臉,不悅道:“繪繪生于富貴,父母慈愛,本可錦衣玉食,十指不沾陽春水。難得她小小年紀就知造福鄉裏,心心念念為孩童父老尋覓醫士與夫子,只有麻木不仁之輩才會毫無所動,郡王以為如何!”
“舅父!”盧繪臉上放光,親近的挪過去。
裴恕之嘴角含笑,“我們走。”他長袖一揮,流雲般大步踏出屋內。
敬宣莫名其妙,“好好的,他兇我做什麽?”
老宋悠哉的捧着茶碗:“因為你笑話繪娘。”
“他也笑話過啊。”
“少相自己可以笑話,別人不可以。你看老夫就一聲都沒笑。”
“怎麽這樣?!”敬宣愕然。
“殿下不想去就不想去,何必拉上老夫诓騙少相與繪娘呢,老夫何曾給殿下算過卦。”作為一名嚴肅的玄學愛好者,老宋十分不滿。
敬宣嘆道:“我素日飲酒,也常一言不合掀桌鬥氣,從來都是全身而退,只有遇到了那禍害精,皮肉受罪也還罷了,還盡往臉上招呼是什麽道理!今日先生要不給我算上一卦,看看我與她是不是八字相沖啊?”
“行啊。”老宋欣然同意。
難得有人賞識他的卦術,他興致勃勃的搬來龜殼蔔錢還有相書與八卦幡,拉上敬宣移步湖心亭,大張旗鼓的算起卦來。
“怎樣,怎樣?那禍害精是不是克我啊。”不到半個時辰,敬宣已經問了七八次。
就在這時,覃子烈忽匆匆趕來,“先生快來,少相被刺受傷了!”
老宋将卦錢一丢,腦中立刻浮現一大堆陰謀詭計,鐵青着臉道:“怎麽回事?”
子烈表情古怪,有點震驚,又有點尴尬——“适才公子與繪娘子騎馬并行出門,還沒走出街巷,忽有人從牆頭躍下,手持兇刃欲行刺殺。”
敬宣心頭一動,追問道:“你說清楚,那兇徒要行刺的究竟是誰?”
子烈眼神飄忽:“……是盧小娘子。公子将她推開,自己臂上挨了一刀,好在只是輕傷。”
老宋也呆了,“你沒弄錯吧。”
盧繪之前那兩回,人家也只是想打她一頓出出氣而已,這回居然上升到行刺了。
“沒有弄錯。”子烈嘆息,“那兇徒嘴裏還大喊着‘盧繪你納命來’。”
敬宣一把抓住子烈的肩頭,兩眼大放精光:“我來猜猜,那兇徒是不是阿繪的未婚夫,已經退了親的?”
子烈無奈的點點頭,“原本我們要弓|弩齊射的,盧小娘子叫我們手下留情,我們就只能撒網生擒了。”
“哇哈哈哈哈……”敬宣忽然仰天大笑,将老宋與子烈都吓了一跳。
他笑的面目猙獰,捶胸頓足,臼齒顆顆可見——
“我就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我就知道老天不能把罪都讓我一人受了,總算輪到他了,哈哈哈哈……!”
“老宋還愣着做什麽,趕緊去看…看若湛的傷勢啊!我實在是太擔憂他了,哈哈……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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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分成兩章的,但是好像分在哪裏都不合适,就放在一章了。
本來白天就想放上來的,結果JJ抽了,一直登錄不上,現在才能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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