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26章:往日情債 阿烏爾 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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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第26章:往日情債阿烏爾二
盧繪跪坐在原處。
從小人人都誇她乖巧聽話,是耶娘最最稱意的貼心肉,從不添惹事端。也不知怎的,自打見了這個假舅父,她就接二連三的闖禍生事,仿佛将從小到大的累積一股腦兒出清,又似是老天爺成心要給裴恕之找些煩擾,于是挑了自己做筏子。
老宋對着一室狼藉長嘆一聲,他見敬宣挨着博古架猶自悶笑,過去推了他一把,“殿下您再笑可不厚道了!”
敬宣清了清嗓子,“子烈,把這胡兒押下去——你家有地牢罷。”
覃子烈答曰,“尋常人家怎會有地牢,只有柴房。”
阿烏爾未做掙紮,湛藍的眸子悲涼的望了盧繪一眼,就順從的被拘走了。
眼看盧繪拉了線似的想跟過去,敬宣忙把人拉住,“你跟去乾嘛?”
盧繪:“剛才大家動手沒個輕重,我去看看阿烏爾身上有沒有暗傷。”
敬宣也被氣笑了,他擡頭道:“老宋吩咐人來灑掃,我得跟這禍害精講講道理。”
老宋哦哦點頭。
敬宣扯着盧繪走到後堂書架旁坐下,一臉正色道:“知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盧繪嘆息:“錯在不該認少相為舅父——興許我天生克舅父吧。”
“什麽?”敬宣錯愕。
盧繪:“阿娘說她娘家的兄弟全都年幼夭折,沒一個立住的,興許我命中克舅……”
“住口,子不語怪力亂神。”敬宣無語了,“我幾日之內被你牽連的連續挨打兩頓,難道你也認我做舅父了?”
盧繪小口喟嘆:“我看郡王與少相情同手足,說不定牽一帶二……”
“別胡扯了,其實我跟你舅父差着輩分呢,算起來你我是平輩,你克不到我!”敬宣
盧繪早就領教過了二十八大閥閱世族彼此聯姻的繁雜,心下只當裴家與劉家也有姻親,便點頭道,“對,我也覺着郡王被打不是我克害的,所以殿下以後還是多練練身手罷。若是換了我家依岚,區區一個朱邪麗和幾個家丁,連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敬宣:“……”
盧繪:“殿下的道理講完了麽?”
“……”敬宣疲憊的坐下,“你別再插嘴了,接下來聽我說。”
盧繪心道自己哪有插嘴,不是他先問‘你知道自己錯在哪裏’的麽。
不過她生性敦厚,不愛與人吵嘴,便老實聽着。
敬宣:“別看你‘舅父’如今一副沉穩乾練的鐵打模樣,其實他自幼金尊玉貴千嬌萬寵,養的比公主娘子都精心,破一絲皮都要鬧個翻天倒海。你信不信?”
“我信。阿耶跟我說過河東裴氏的富貴清華。”盧繪忍不住想象假舅父年幼時粉妝玉琢玉雪可愛的樣子。
敬宣語重心長:“他剛挨了一刀,此刻挺着傷勢去應付來客,還不能惱怒,不能縱性報複,你不去關懷苦主,反倒急着心疼那兇徒,這可不是俠義之道啊。”
盧繪心生愧疚,“我想關懷他的呀,但是他連傷勢都不讓我看……”
“他說不要就是真的不要麽?”敬宣諄諄善誘,“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剛剛逃過鬼門關的人怎會不要關懷?他那是說氣話,嘴裏不想要,身子很想要。”
“…是,是麽?”盧繪咂摸了兩遍,“我怎麽覺得殿下的口氣…有點,不正經。”
“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麽正不正經!”敬宣收起蕩漾神色,板臉道,“難道你沒聽過愚公移山精衛填海的故事?終歸還是你誠意不足的緣故。”
盧繪低頭不說話了。
敬宣:“我都是為你好!之前那兩回,我雖破口大罵,但心裏并未将那倆蠢婦當回事。挨一頓打就挨一頓,兩頓就兩頓,大丈夫處世沒那麽小氣。”
盧繪低聲:“多謝郡王寬宏大量。”
敬宣繼續:“朱邪麗沖動,崔夫人驕橫,說到底都是糊塗女子。可眼下這位不一樣,行事利落,目标明确,出手狠辣,裴少相不會放過他的,你打算怎麽辦?”
盧繪愈發擔憂。
敬宣最後呵斥:“我告訴你,你若是不好好安撫少相,那胡兒必死無疑!好了,回自己屋去,想想該怎麽跟少相措辭!”
盧繪垂頭喪氣的離開書齋,敬宣叉腰站在後頭暗笑,老宋從書架後探出身子,“六郎這是在說道理?”
敬宣一本正經:“本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只希望化乾戈為玉帛。”
老宋:“六郎不是在指點繪娘去糾纏少相麽?”
敬宣轉頭乜眼,“那又如何?”
老宋忽道:“那胡兒的叔父之死定然另有隐情,繪娘不是那等自私涼薄之人。”
敬宣:“廢話,連你都看出來了,若湛會看不出?可禍害精不肯說啊。”
老宋嘆息:“不知此事會如何了結。”
敬宣毫不在乎,“不是逼着禍害精說出實情,就是若湛将那胡兒暗中處置了,左右不過這兩種法子了。”
*
“什麽?你要放了那胡兒?!”敬宣與老宋齊齊驚愕。
夜色漸沉,裴恕之回到書齋說出他的決定,他略顯疲憊,“對,放了。”
敬宣:“你還不知道他叔父之死的隐情呢。”
裴恕之:“繪繪肯說就說,不說就不說,犯不着逼迫她。”
敬宣:“阿烏爾又來行刺怎麽辦?”
裴恕之按着臂上傷處,長眉舒展,“我看那胡兒身手,力能一刀斷木,這傷是他手下留情了。他對繪繪下不了手的,只是現在還過不去心裏的關頭。”
老宋擔憂:“到底是冒險了。”
裴恕之神情平靜,“從我第一日認下盧氏女起就下定決心,我要她明朗開懷,心無陰霾,不為任何事傷心煩惱,像一副乾淨白絹般送到魏國夫人面前。”
敬宣挑眉:“只是為了魏國夫人?”
裴恕之回視:“不然是為了什麽。”
敬宣又問:“董奉常來找你何事,是不是情勢有變?”
裴恕之:“一切如常,并無變故。只是董相今日又受了陛下斥責,來找我訴苦。”
敬宣浮起笑意,“之前你還對那胡兒喊打喊殺的,為何去了一趟後忽然心平氣和了?”
裴恕之道:“适才我一面敷衍着董奉常,一面看他惶恐,焦急,不知所措,忽想到陛下登基這十幾年來,更換宰相已逾五十人。”
敬宣嘆道:“居然有這麽多人了麽。”
老宋撚了撚手指:“三省主官外加實授虛授,還真有這麽多。”
裴恕之:“陛下很會用人,永遠再最适當的時候用最适當的人。當她需要殺一儆百時,她就任用酷吏,以殺止亂;當她需要治理地方時,就選用能臣乾将,海晏河清。”
“董奉常多年來熟悉胡人風俗,去年勸說叛逃出突厥的敦吐渾汗前來歸降,算是有功,于是被拔擢入閣。可惜其人才乾有限,如今這宰相算是當到頭了。陛下心意變幻莫測,我小心揣測多年,也不過堪堪料中半數。茲事體大,容不得我意氣用事。”
他為自己倒了杯涼水,一飲而盡,“我要盧氏女為我所用,自是恩情越大越好,叫她愈對我歉疚愈好。适才是我一時不查,怒急攻心,委實不該。”
老宋喜上眉梢,贊道:“說的好,這才是正理,少相你想明白了就好!”
敬宣沉默片刻,收起了輕佻嬉态,“……你做的沒錯。”
裴恕之起身,“我去審問那胡兒一頓,你也趁宵禁之前回府罷。”
“審問?”敬宣疑惑。
“放人之前總得吓唬籌措一番。”
*
裴府的‘柴房’是幾間四四方方的石砌暗室,大半沒入地下,唯有幾扇窄窄的窗口露出地面。敬宣回去了,裴恕之便讓侍衛把守門外,自己領着老宋夜審阿烏爾,想着速戰速決,案頭還積了一堆繁瑣政務要打理。
阿烏爾被粗大的鐵鐐鎖在石牆邊,靜靜靠牆而坐。昏暗的火光下,他那耀目的雪膚似乎也失去了光彩。他擡起頭,第一句就是——“繪繪怎麽樣了?”
老宋演了起來,長嘆道:“可憐繪娘為你擔憂,寝食難安啊。”
阿烏爾沒去理他,目光直向裴恕之,“她究竟怎樣了?”
裴恕之挂起端方雅致的微笑,“她不肯吃晚膳,所以我打算放了你。”
阿烏爾睜大了碧泊般的明目,饒他飽經坎坷,也被這兩句沒頭沒腦的話說懵了——
因為盧繪不肯吃晚飯他就要放了刺殺自己的人?
這個像名貴精致的花朵一般高高在上的大官這麽心善?
難道他真是繪繪的舅父?親的?
裴恕之看少年一臉狐疑,微笑着在他面前坐下,“你叔父之死定有蹊跷,他不是繪繪害死的——這個我知道,你也知道。”
阿烏爾渾身一震,倏然擡頭盯住裴恕之。
“我與盧家認親不過一兩月,就深知繪繪秉性,何況你與她自小一起長大。真默咄不但是你的至親,繪繪也叫了他好些年叔父——這樣的人,便是真有些風吹草動,繪繪也不會驟然就去官府舉告他。”
阿烏爾顫聲道:“那為什麽……”
裴恕之宛如鄰家兄長一般循循善誘,“我不知道其中內情,猜測必是發生了什麽迫不得已之事,致使繪繪不得不出此下策。”
阿烏爾心中翻江倒海,各種情緒交雜,痛恨,懷疑,希冀,期盼……
他喃喃自語道:“會有什麽不得已之事呢。”
裴恕之語氣柔和溫煦,“你仔細想想,你叔父有沒有仇人,是不是有人對你的部族心懷怨恨?說不得是有人暗中籌劃許多年,設下陷阱,串通人手,最後逼的繪繪不得不為之?”
阿烏爾心中混亂,不知該從那頭捋起。
他的父系部族早年跟随海骨欽汗與朝廷為敵,雖說是受了脅迫,但劫掠部落殺擄百姓的事也沒少乾,他的叔父真默咄更是馳馬殺敵的個中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