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28章:競技的小山學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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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第28章:競技的小山學館
“何四序之交運,轉三陽之暮時。風辭暄而入暑,樹替錦而成帷。想蓬瀛兮靡觌,望昆阆兮難期。抗微山於绮砌,橫促嶺於丹墀……”
這篇《小山賦》是文德皇帝晚年于鐘南山翠微宮避暑時,見宮中一座新修的假山宏偉秀麗,于是雅興大發所制。
鳳儀三年,曾任鸾臺內殿學士的班停雲夫人之女樊氏得女皇恩準,于洛陽皇宮外城一隅辟得一處辦了女學,女皇親自提名‘小山學館’。
盧繪緊張的坐在馬車中,不斷的用錦帕摁着冒汗的額頭。這日陽光豐睦,晨起便聞鳥兒叽叽喳喳,撲騰甚是活泛,仿佛興致勃勃的都跑出來看她的熱鬧。
裴恕之低聲呵斥,“別擦了,脂粉都要糊了。”
盧繪更緊張了,“是嗎,宋先生快拿鏡匣來給我補補妝……平日裏你從不叫我塗脂抹粉,我這才不習慣的。”
老宋默默捧起一個漆木鏡匣。
“不用補了,本就是提氣色塗的,沒擦掉多少。”裴恕之一手擡着女孩的小圓臉左看右看,原本精致的眉心擰成個淩厲的川字,“字會寫了嗎?”
盧繪忙道:“會的會的,我練好多遍了。”
裴恕之:“見人時不要驚慌失措,要舉止得宜,對答清楚。”
盧繪大聲保證:“我不慌!”
裴恕之:“別蠻力上頭就一拳打穿琴鼓,什麽都別怕。”
盧繪挺起胸膛:“我不怕!”
裴恕之點頭,“一切照家裏演練的來。”
盧繪又想擦汗了,伸手一半生生忍住,“我真能入學麽?郡王說小山學館群賢荟…那個萃,諸位夫子非城中才女不收的。”
裴恕之似笑非笑,“我說你是才女,你便是。”
盧繪氣惱,“這是指鹿為馬,日頭打西邊出來我都不是才女!”
裴恕之輕笑,轉頭道,“看來這幾日先生沒白教,她居然知道指鹿為馬了。”
老宋強笑兩聲。
裴恕之再道,“放心,凡事總有例外。你就是那個例外。”
盧繪毫無信心的抱膝而坐,垂頭喪氣的宛如一只絨毛耷拉的小鹌鹑,因為窩外有只老鸹張了長長的喙等着要吃她而惶惶不安。
裴恕之覺得她這樣甚是讨喜,若非怕弄亂她整齊的額發,他還真想揉一揉。
馬車逐漸放慢直至停下,車外響起各色女子說話之聲。
裴恕之道:“先生你真不進去?”
老宋愁眉苦臉,“少相你真要去觀禮呀?”
裴恕之長眉一軒,“這些日子我送出去的禮夠買三座小山學館了,為何不去?”
“裏面都是女眷吶!”
“也有數位男夫子。”
“年過半百自然無需避忌!”
裴恕之失笑:“先生往日何等磊落不羁,今日怎如此避諱?”
“不是男女之防的緣故,而是…”老宋賭氣的扭轉身子,“反正我不去,今日少相要做之事實在是…老夫先回府了。”
“不去就不去,繪繪,我們走。”裴恕之要下車又忽然回頭。
他目光如電,“今日大庭廣衆,你不會再鬧出第四個未婚夫婿吧。”
盧繪羞惱,“三日裏面你審了我五遍,如今連裘夫子家裏有幾只貓狗你都知道了,我還能瞞你什麽呀,再往前襁褓之時你只能去問我耶娘了!”
裴恕之鳳目斜乜:“放心,我已經差人去豉陽縣了,給令尊送節禮,順便問一問有沒有給你折騰什麽指腹為婚。”
盧繪,“……少相您真客氣。”——算你狠!
*
裴恕之踏入堂內,四周的喧嘩聲頓時一停。
衆多戴珠佩玉的女眷透過輕紗繪景的屏風縫隙看去,只見傳聞中的年輕美臣身披一件霜色鶴氅,星目璀璨,笑容清雅,宛如踏着露水而來。
館主樊茂娘心情複雜的起身相迎,“貴客臨門,蓬荜生輝。敝館小試,不想少相竟能撥冗前來,真叫我等喜出望外。”
話雖這麽說,她臉上可沒有多少‘喜悅’的意思。
相比之下,裴恕之就笑的動人多了,“館主客氣,以後家中小女還要麻煩館主多照拂了。”
‘家中小女’四字一出,樊茂娘汗毛直立,仿佛聽見屏風後的女眷們紛紛豎起了耳朵。
作為兩座都城加起來首屈一指的佳婿人選,裴恕之的婚事一度比女皇的宰首人選還熱門,畢竟女皇的宰相三天兩頭換人,裴氏子媳的位置反而不容易變動。
但随着這幾年朝局動蕩,人人都看出裴恕之的婚配之棘手,也不知女皇心意如何,究竟是想讓裴少相尚個郦氏公主,還是與褚家娘子聯姻。
如此一來,其他人家都不敢妄動了,畢竟女皇曾經直接賜死人家已然生兒育女的原配給自己女兒挪位置;弄個不好,女兒連同全家都被揚了。
樊茂娘越想越頭大,趕忙道:“少相的外甥女秀外慧中,品性敦厚,只需稍加琢磨,來日必成大器。”
屏風後的諸位女眷們發出了輕輕的‘哦’聲——還以為裴少相納妾後所生之女呢,原來只是外甥女呀。
樊茂娘暗嘆一聲,趕緊讓奴婢重新設座。裴恕之倒也不客氣,十分從容的坐到主座之側,左右兩排座位分別坐了六七位夫子。
裴恕之優雅的向衆人颔首致意,這些夫子紛紛拱手——回禮之後他們默契的彼此交彙視線,似乎對某件事心知肚明。
裴恕之淺啜了一口淡酒,“還不開始麽?”
仿佛他才是今日試藝的主家——等候越長,那只小傻鹌鹑就越慌亂,還是趕緊的吧。
樊茂娘心中苦笑,“這就開始了。”
*
盧繪領了塊號牌,與二十餘名差不多歲數的小娘子一同坐在花廳外的廊亭中等待按序進去試藝。這些小娘子或嬌嫩文秀,或明麗儒雅,多是三兩成群小聲說話,只有她獨自一人,手腳都不知往哪放。
正在惴惴不安之際,竟然再次遇到餘巧娘,盧繪喜不自勝。
寒暄過後,餘巧娘趕緊問出疑惑,“……後來我差奴仆去景行坊盧家找過你,可是剛剛被賃給了一家姓朱的。你家去哪兒了?”
盧繪尴尬:“那裏本就不是我家,是我堂房伯父家。他家出了些事,只好搬去郊縣,我們自也不好再住下去了。”
“原來如此。”餘巧娘點點頭,“那你現在住哪兒,回頭我來找你玩耍。”
這個問題很簡單,但回答卻很複雜。
盧繪開始結巴了,“我,我如今住在舅父家,一個新認的舅父……那個,哦,對了,你也想進小山學館讀書麽?”——轉移話題好難呀。
餘巧娘立時垮了眉眼,“我倒是喜歡讀書,但我不喜歡被人看管約束着讀書。是我娘非逼我來的,說是結交些得用的小娘子也好。欸,不就是攀附權貴麽,沾了這些俗氣的,什麽學館都沒意思了。”
盧繪也是被逼着來的,頓生同命相憐之意,“那你別跟我閑話了,趕緊去跟那些小娘子結交結交。”
“用不着。”餘巧娘用團扇遮着臉,小聲笑道,“別看現在她們樣子親密,怕是都彼此防備着呢。小山學館每年只收十二個學生,這亭子裏呀,有一半會被拒之門外。”
“只收十二個?”盧繪瞪大眼睛——假舅父居然沒告訴她!
餘巧娘似乎很開心:“對呀,旁人多占一個名額,其餘人入學便難一分。來的都是冤家對手,你說她們要不要防備彼此?”
一陣洶湧的心虛歉疚襲上心頭,盧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仿佛自己成了那攔路打劫的匪賊,生生搶走了人家勤學苦練方能獲得的機緣,真是罪大惡極!
“繪娘,繪娘,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餘巧娘連連呼喚,“是不是身子不适,我去叫奴婢來……”
“別去別去。”盧繪攔住了她,“我就是有些害怕。”
餘巧娘笑道,“別怕,有我陪你呢。你不是說你的耶娘是天底下最慈愛寬厚的,入不了學就入不了,大不了回去挨一頓數落。”
盧繪苦笑,她的耶娘慈愛寬厚有什麽用,假舅父不慈愛也不寬厚啊,還總兇巴巴的拿眼睛瞪她,白瞎了那麽好看的鳳眼!
“呀,試藝開始了!快,咱們過去看看。”
餘巧娘從小就是聽閑話看熱鬧的一把好手,十分眼尖的最早發現花廳的卷簾被挂起,然後拉着盧繪沖在最前頭,趴在花欄窗棂邊上往裏瞧。
廳內兩側擺放了極寬闊的四面大屏風,餘巧娘說屏風後面的都是今日來觀禮的女眷,多是來自城中的高門大戶。
廳堂上首坐着的就是學館中的諸位夫子,正中間是一位年逾四十的婦人,背脊微駝,兩鬓染灰,周身一股濃濃的書卷氣。
“這就是館主樊夫子,其餘幾位分別是吳……咦,這是誰?”餘巧娘照例提前做了功課,介紹起來頭頭是道,但當視線觸及樊茂娘身側之人時停住了。
她十分疑惑,“學館裏應該沒有這麽年輕的男夫子呀。”
盧繪無力掙紮了,“……他不是學館裏的夫子。”
“他是少相裴恕之。”
“他就是裴少相!”餘巧娘激動的小臉漲紅,“聽說他執掌中樞,日理萬機,怎麽會有空來看一群小娘子試藝?”
盧繪:“因為他就是我那新認的舅父。”
餘巧娘:“啊?”
盧繪:“沒錯,如今我就住在裴府。”
餘巧娘:“啊!”
——哎呀阿娘,女兒結交到權貴了!
*
小山學館以習文明理為主,怡情養性為輔,是以騎射刀劍之類只需會就行,逢得節日小娘子們可以互相比試玩鬧一番,不求精進,能強身健體即可。
小娘子不比男兒,摔摔打打無所謂,若是錯手傷到同窗的容貌肌膚肢體,那是一輩子的憾事,學館也難以交代。
試藝由兩部分組成,字,畫,詩賦,任選一樣或三樣全選,各種樂器不拘曲目随選一兩樣,結果由各位夫子品評。
小山學館聲名在外,今日前來試藝的少女幾乎各有所長,或吟詩作對,或揮筆潑墨,或挑絲弄弦,便是在餘巧娘看來技藝平平的幾個,盧繪都覺得十分不凡。
其中最為矚目的是一位神情淡然的美貌少女,不但一手飛白寫的淋漓灑脫,還請樊茂娘随意指題,然後當場寫成一詩一賦,辭藻绮麗,華彩玉章,引得衆夫子連連稱頌,連裴恕之瞟了幾眼後也說了句‘甚是難得’。
“她叫王和薇,她的姐姐就是大才女王冷薔,已然嫁了大才子楊彬!”餘巧娘兩眼放光,“太原王氏,弘農楊氏,果然名不虛傳!”
盧繪一個都沒聽說過,順嘴道:“久仰久仰,真是一點也不虛傳。”
“是呀。”餘巧娘鼓勵道,“繪娘,你也是範陽盧氏之後呢。”
盧繪尴尬一笑——她這範陽盧氏,簡直比剛撈出來的蝦子還水,不提也罷。
接下來幾位少女似是受了王和薇的鼓舞,愈發使勁渾身解數,餘巧娘逐個點評——
“她這幅畫可有來頭,用的是大俗大雅的配色。”
“這幅《蘭亭序》是仿王右軍的,沒個十年苦練絕對寫不出來!”
“《梅花引》指法極難,她居然彈的這麽好,厲害!”
還有位餘巧娘叫不出名字的高個少女,選擇的樂器竟是羯鼓。
無需任何配樂,只用時急時緩的鼓點節奏就擊打出一曲雄壯昂揚的《将軍令》,叫盧繪這個見識過血肉厮殺之人頓覺血脈偾張,幾位男夫子紛紛坐直了身子。
就連一直随和嬉笑的餘巧娘也是飽讀詩書,一手橫彈琵琶令人聞之忘俗。
随着周圍發出一陣陣稱贊欽佩聲,盧繪已是面色如土,手指摳着窗棂幾欲掉頭而跑,就在這時——輪到她了。
花廳門邊衆人讓開一條路。
去他祖宗的!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盧繪擡頭挺胸大步踏入花廳。
不等她張嘴,裴恕之搶先道:“這就是晚輩的外甥女盧氏。繪繪,快給諸位夫子行禮。”
以樊茂娘為首的衆夫子紛紛應聲,還一起向盧繪露出‘和善鼓勵’的神情。
周圍此起彼伏的‘哦哦’聲——
“這就是少相的外甥女呀,這局促笨拙的模樣,毫無大家風範。”
“大約是上輩子的姻親轉折的舅甥,不知怎麽攀上親戚的。”
“少相十四歲即考舉登科,驚才絕豔,被他重視的外甥女想來是位才女吧!”
“廢話,那是當然了,少相是什麽學識,若是入不了眼的,他會親自過來觀禮?”
“對對……”
這些話或輕或重的飄出來,樊茂娘等人表情複雜,盧繪心如吊桶七上八下,只有裴恕之淡定自若。
試藝開場,首先是吟詩,選題文德皇帝的名作《秋日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