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28章:競技的小山學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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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衆人頗覺失望,名動天下的裴少相外甥女居然只是念詩?怎麽也得學王和薇那樣詩成七步,旋即寫賦呀。
“先開個場嘛,欲揚先抑。”
“沒錯,不驕不躁,這才是大家氣度哇……”
盧繪顫着嗓子眼開始背詩——“爽氣浮丹闕,秋光澹紫宮。衣碎荷疏影,花明菊點叢。袍輕低草露,蓋側舞松風。散岫飄雲葉,迷路飛煙鴻。”
然後,沒了。
這首詩簡單優美,朗朗上口,高門顯貴之家幾乎人人都會吟誦(盧繪:沙州人就不會,不行呀?犯法嗎),全詩一共十六句,衆人都以為盧繪還沒念完。
坐在邊上的一位夫子怯生生道,“這,只是上闕啊,下阕呢?”
裴恕之微笑,“今日試藝人數衆多,為免耽擱,就吟到這裏吧。”
夫子表情凝固:“啥?”
坐在樊茂娘身旁的老夫子輕咳一聲,大聲道:“盧小娘子吟誦流暢,抑揚頓挫,可見對此詩甚有體會。此科,過。”
周遭衆人齊齊踉跄。
“怎麽回事?這樣就過了?!”
“劉老夫子老糊塗了吧。”
“是不是給少相面子?聽說劉老的侄子也做官了。”
“算了算了,還有後面呢……”
議論稍歇,盧繪頂着衆人懷疑的目光坐到一張七弦琴前。
謝玉芙厭惡曲藝,盧致南只會跳舞,裘夫子唯愛洞簫,沙州民風豪放,抒發情感時通常直接開嗓吟唱——所以,今日是盧繪打出娘胎後摸到琴弦的第四日。
她顫顫的伸出手指,順着琴弦一根根撥動,宮、商、角、徵、羽、文弦、武弦,順着撥一遍,再倒着撥一遍。來回三遍,結束。
她放下手,怯怯的擡頭看去。
吳大川大喝一聲:“好!”
衆人呆滞:“?”
盧繪思緒倒回——
【吳大川捧着一本泛黃的絹冊激動到全身發抖,“少相,這,這是……這是失傳多年的《溯殇九絕》呀!”
裴恕之微笑道:“寶劍贈英雄,這本琴譜只有吳夫子這樣的當世名師才配”
吳大川哭的眼淚鼻涕橫流,“家父與先師窮盡一生未曾覓得,不想今日終于得見此物,我這就焚香祭告,讓兩位先人含笑九泉!”
裴恕之将盧繪拉到身邊,“那我家繪繪就拜托了,就是怕有損夫子美名。”
吳大川大手一揮:“能告慰先人我便是即刻死了也毫無怨言,何況區區虛名。放心,盧小娘子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吳大川紅光滿面,字字有力:“盧小娘子雖然指法簡單,但是指力遒勁,氣定神閑。琴者,怡情養性也。這一科,過!”
“什麽?!”衆人差點趔趄,“這根本不是曲子啊!”
此刻大家看向裴恕之與盧繪的目光已經不是懷疑,而是驚愕了。
盧繪哆哆嗦嗦的抱起一只小型羯鼓。
她會打鼓,真的,她會。
但是跟之前那位高個少女的精湛技藝相比,她也只能算是‘會’。
她擊鼓之曲是宋先生這三日剛教的《胡笳十八拍》,可惜練習不足,十八拍叫她拍成一只斷線的紙鳶,随風飄蕩,又仿佛噶了脖子的鬥雞,似斷又未斷。
衆人聽的雲裏霧裏——
“這是什麽曲,仿佛從沒聽過。”
“我去問了,唱名的說是《胡笳十八拍》!”
“胡說八道,這能是《胡笳十八拍》?當我們是聾子不成!”
“我們不是聾子,可惜人家的舅父是裴少相哦。”
衆人目光齊齊射去,裴恕之一派泰然自若,清貴秀雅,還拍掌叫好,“不錯,不錯。”
——側目一瞥身旁的司馬右娘。
【“為了心愛的弟子,司馬夫子還真是什麽都敢做啊。”裴恕之閑散而坐。
司馬右娘站在座前,冷汗不斷,“那畜生不是人,當初貪圖芳兒貌美使盡手段哄騙,成親後又百般虐待。我實在不忍,才将芳兒藏起來的。”
裴恕之:“如今人家說你有磨鏡之癖,要告你誘拐藏匿。恐怕夫子活罪難逃了。”
司馬右娘艱難說道:“還請少相指一條明路。”
裴恕之笑了笑,起身沾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随即用絹帕一把抹去。
“去這個地方找一位名叫李二娘的婦人,她才是那人明媒正娶的妻子,鄉鄰皆知。如此,你可以反告他一個停妻再娶。按律論罪,少說也要流徙一年。”
司馬右娘大喜,“多謝少相。少相放心,所托之事妾身知道該怎麽辦。”】
想到即将脫離苦海的芳兒,司馬右娘滿心感激。
她緩緩開口,“盧小娘子雖然年少,但擊鼓甚有章法,鼓點密而不亂,剛勁渾厚,端是可造之材。這一科,過。”
密而不亂?可造之材?這評價比吳大川還無恥!
衆夫人滿頭暴汗,怒而瞪向盧繪——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無恥了,是無情無恥無理取鬧!
蒼天呀,快劈下一道雷吧!
最後,她們将所有的希冀投向樊茂娘——
“放心,還有樊娘子呢,她可是出了名的剛烈不折。當年酷吏嚴俊晖叫她給新宅邸題詞,樊娘子斷然拒絕,當衆痛罵,寧可死了也不屈從呢!”
“對對,還有樊娘子,她一定能秉公評斷的!”
盧繪頂着豆大的汗珠握住筆杆,微微擡頭,只見上方的裴恕之正沖自己微微而笑,笑容充滿鼓勵與嘉獎;然而在盧繪眼中,不啻是地府閻羅催她快點過橋。
什麽橋?奈何橋!
“小女才識淺薄,寫字一幅,請各位夫子品評。”裴恕之臉皮厚度驚人,不但繼續微笑颔首,還輕描淡寫的吩咐盧繪,“就寫《小山賦》吧。”
盧繪一咬牙,硬起頭皮唰唰幾下,在紙上寫下‘小山賦’三個大字。
然後,遞上去!
花廳內先是一片安靜,落針可聞。
衆人懵了。
随即嘩的一陣猶如冷水入熱油鍋,衆人再不遮掩大聲非議起來——
“他說寫‘小山賦’,就真的只寫三個字啊!”
“難道不是寫一整篇《小山賦》麽!”
“妾身看不下去了,真看不下去了,這都什麽事呀!”
“樊娘子快秉公明斷吧。”
這些聲音也傳到了樊茂娘耳中,她瞥了眼身旁的裴恕之。
【“少相不必說了。”樊茂娘神情痛苦,“當年我圖痛快得罪了酷吏,看在魏國夫人的面上,嚴俊晖不敢動我,卻遷怒于我家鄉的摯友,害的她家破人亡,一雙年幼兒女也不知所蹤。”
裴恕之:“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樊娘子當年輕率了,便是後來嚴俊晖被碎屍萬段,令友一家也回不來了。”
樊茂娘:“這些年,我心中背負的愧悔如山如海,難以消減。多謝少相将那兩個孩兒尋回,叫我不至于死後無顏面見友人。盧小娘子之事,少相請放心。”
裴恕之笑道:“樊娘子勿要為難,說到底,小山學館不是朝廷開的二館六學。私家學舍,只要樊館主與幾位夫子點頭,旁人又能多說什麽。”】
樊茂娘擡頭仰望房梁——只是私家學舍麽?
若她還年輕,若只是為了自己,她是絕不肯屈從裴少相的。但歷盡波折後,她已經懂得了和光同塵。人生世間,有許多身外之事要顧及。
她接過盧繪雙手捧上的白宣,上頭端端正正寫了‘小山賦’三個大字——筆法稚氣笨拙,自己三歲時就寫的比這好了。
紙張後面是一雙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滿是不安與羞慚望向自己。
不知為何,樊茂娘噗嗤一聲笑出來了——還是個孩子呢。
況且,與裴少相結緣,對小山學館也是一樁好事,何不擡一擡手呢。
“我覺得不錯。”她笑道,“這一科,也過!”
“什麽?!竟然樊娘子也……?!”
好幾位夫人幾近昏厥仰倒,相伴而起的是清脆的杯盞跌落之聲,夾雜着高高低低的驚呼聲,相映成趣。
裴恕之還在一旁添火,朗聲笑道:“館主目光如炬,不拘一格,能識人之所不能識,晚輩佩服,佩服。”
樊茂娘搖頭苦笑。
滿場女眷終于按捺不住怒氣與失望了——
起初大家就覺得一位年輕權臣湊進一屋子老少娘子中有些奇怪,後來自我說服他是自豪的長輩,來看家中小娘子技驚四座,弘揚家聲的。
很快,盧小娘子的确‘技驚四座’了,大家又想是不是少相厚道,可憐盧小娘子笨拙無知,學識淺薄,特意來撐腰壯膽的?
最後才看清真相,原來是權臣老舅當衆舞弊呀!
“裴少相怎麽這樣?”
“我還當他年輕清正,是位公允的宰相呢。”
“可見才貌與品性并不相乾。”
“誰提他長相了。”
“難怪朝廷上的大人們都叫他笑面虎!”
“如今你還想招他為婿麽?”
“……這是另一回事。”
“噓,大家輕聲些,別真得罪了人家。”
*
最後一題是作畫,嚴夫子含笑出題。
圍觀衆人麻木了,盧繪也麻木了,咬牙提筆一氣呵成。
交上畫作後她連結果都沒聽,迅速行禮告退,一溜煙跑出花廳,直沖大門。
奔跑時聽見餘巧娘在後面連聲喚她名字——她現在哪有臉見人,于是跑的更快了,仿佛身後有大腦斧在追。
想到日後還要來這裏讀書,盧繪恨不能一頭跳進旁邊的池塘,淹死算了。
假舅父的恩情還不完,真是還不完吶。
*
作畫自然也‘過’了。
于是樊茂娘即刻宣布,小山學館收盧繪入學。
“好,好,今日真是風調雨順,諸事順遂。”裴恕之滿意的起身,一張冠玉般的面龐仿佛瑩然有光。
他向衆人團團拱手,“各位夫子今日辛苦了,待諸位小娘子學成之日,晚輩必定親奉一場謝師宴,以謝諸位夫子悉心栽培之義。”
“還有諸位長輩。”他又朝屏風後的女眷們虛空拱手,“今日晚輩叨擾了,如有冒犯,萬望海涵。如此,晚輩便不叨擾,先行告退了。”不多客套了,他急着要去捉鹌鹑。
衆貴眷們心情複雜的目送裴恕之衣袂飄飄的離去。
貌若春花,神如谪仙,就是行為嘛……有待商榷。
裴恕之剛踏出花廳,只見嚴夫子從側門繞出來攔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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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宋:幸虧我沒進去。
女主:我天天都在被假舅父刷新三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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