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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33章:答題的小山學館【捉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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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第33章:答題的小山學館【捉蟲】

若說女皇的目光像是炎夏紅日,威嚴高正,魏國夫人就如一襲涼水,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龐時,大家都有心頭一涼之感。

随後她放下錦簾,開始訓示——她的聲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柔和,甚至帶着幾分尋常老婦的沙啞,仿佛習慣了隐匿于黑暗中。

“……你們之中,有來自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也有來自寒門與庶族的。在這座學館裏,你們不妨試着摒棄世俗陳見,只憑志趣與學識相交。”

“讀書,讀的不止是書,還要會讀世道人心,能通局勢法度。一頭紮入故紙堆中,讀了個不知天高海闊,無異于本末颠倒。”

“世人對女子進學多有謗言,還道女子将來無非嫁人生子持家。堂皇大義我就不說了,只說一樣,若是讀書進學沒有好處,為何世間男兒趨之若鹜?哪怕不為着功名利祿,讀書也是大有益處,待你們年長些,就能慢慢體會了。”

魏國夫人的訓示很簡短,一衆小娘子只當她向來做派如此,樊館主卻心生訝異——往年還能多說兩句的,怎麽今日瞧着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身有小恙?

女皇也覺得奇怪,“你今日怎麽心事重重的,身子不适麽。”

魏國夫人淡淡一笑,“多謝陛下關懷,微臣無恙。”

裴恕之在女皇身邊靜立如松,餘光掃過老婦人,将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異于往常的沉默,訓示時的微微出神,寧靜的湖面投入哪怕最微小的砂礫,原狀也會被打破,何況那并非只是一粒砂礫。

裴恕之心知肚明,這一招棋下對了,接下來就是想辦法讓魏國夫人多見幾次繪繪,不自覺的生出喜愛之情。計劃初成,原本他應有一二自得,可如今——

為什麽女皇會在這裏!為什麽要乾擾他的計劃,他讨厭老天。

見女皇詢問的目光掃來,他流水般答道,“還不是陛下,說什麽‘忽忽幾十年,恍如隔世’,叫魏國夫人憶起往事,自是難免悵然。”

女皇似乎想到了什麽,嘆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裴恕之:“此處人多氣濁,陛下不如移駕內廂房再與樊館主敘話。”——趕緊把女皇打發走,原計劃繼續。

女皇年歲大了,反生出些孩童性情,皺眉道:“誰說朕是來找茂娘的,你們個個都是一般的老氣橫秋,毫無意趣,朕見了就煩,都走開些,朕要與這些小娘子說話,順便将若湛的那位甥女找出來,哈哈哈。”

裴恕之,“……”——再次讨厭老天。

女皇雙目灼灼,向前微微俯身,對着下方的少女們提聲道:“樊館主說今年入學的小娘子大多來自兩都以外,那麽朕來問你們,朕登基這些年來,地方上與以往相比有何變化?”

此問一出,裴恕之額角作痛,樊茂娘苦笑連連,連魏國夫人都忍不住輕喚一聲‘陛下’。

女皇故作嚴厲,“你們誰都不許提醒,使眼色都不行,就讓她們說。說的好朕大大有賞,說的不好……回去罰抄書!松風,這樣如何?”

瞿松風連忙笑道:“陛下聖明,這樣再妥當不過了!”

有王冷薔的例子在前,所有人都知道受到女皇嘉獎意味着什麽,不光是極大的榮耀,之後更能從家族與婚配中實實在在得到的好處。

當其餘少女都躍躍欲試之時,盧繪她們四個幾乎是不約而同的悄悄的往後退了兩小步,然後發現彼此面面相觑。

盧繪覺得好笑,以口形說道,“我一張嘴就露餡,你們退什麽退。”

餘巧娘壓低聲音,“我怕的厲害,可不敢湊到陛下跟前。”

林沫子,“我倒是想說兩句,就怕陛下不愛聽。”她對朝廷意見可大了,女皇帝都有了,怎麽不封幾個女縣令女刺史,害的她在家日日憋屈。

“和薇怎不上去,有你阿姊的先例在,陛下會對你另眼相看的。”

王和薇搖頭,“上回陛下召見我阿姊,考較的是學問,今日問的卻是地方上的見聞,我從未踏出洛陽一步,如何能答。”

盧繪大為贊賞,“和薇你性情沉穩,将來定有大出息。不過我們躲一躲是對的,這問題不好答呢。”她雖讀書少,但已隐隐察覺女皇這個問題是個大坑。

“你們快閉嘴吧,那個瞿大監看過來了。”餘巧娘一顆心都快跳出來了。

四名少女忙裝成整齊一排的鋸嘴葫蘆,老實縮在一旁。

*

大家互相禮讓一通後,最先上前回答的是與餘巧娘同樣來自江南的陳小娘子。

她恭敬道,“啓禀陛下,妾雖平日囿于閨閣,亦聞陛下安民為本,治國有道。陛下登輿以來,累次減免稅賦,民心既安,國必昌盛,君臣一心,上下同力,何愁我朝不千秋萬代。陛下功績之大,如旭日烈烈,皓月淩空,非小女子短短數言可盡括。”

她說完,左右幾名小娘子紛紛附和。

林沫子與餘巧娘同時暗罵‘馬屁精’!

女皇聽的興味索然,“朕想聽你們說些心裏話,不是要聽你們給朕歌功頌德。你興許會讀書,卻不會讀題,更枉論讀人心。”

陳小娘子含淚退下。

樊茂娘在心中嘆息,女皇若想聽這個,還需找十幾歲的少女嗎,兩都之內有的是‘懷才不遇’的書生文人,哭着喊着要為女皇作詩寫賦大吹法螺,個個文筆老辣,辭藻華麗,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這個陳小娘子,平日似是與王和薇學識不相上下,如今看來還是自滿了。

第二個上前回答的是來自并州的陸小娘子。

她滿面笑容道:“陛下自登基以來,朝野一新,吏治清明,輕徭薄賦,國泰民安,勝過前朝何止十倍百倍。百姓無不誇贊陛下聖明猶勝堯舜,還有鄉野庶民說陛下早些稱帝就好。”

——她說話時故意露出些許并州口音,顯然是希望女皇看在同鄉的份上,對自己心生親近之意。

她說完,也有幾名小娘子在旁附和。

誰知女皇臉上笑意全無,“朕登基之前,與先帝雙聖并立共治天下三十餘載,國策八|九出于朕意。之前施政的是朕,之後也是朕,你卻說什麽‘勝過前朝何止十倍百倍’?哼,信口開河,胡話連篇。虧得你不是朕的朝臣,否則朕非治你一個欺君罔言之罪不可!”

陸小娘子吓的渾身發軟,兩股戰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高呼‘陛下饒命’。

瞿松風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仰聖廬,适才附和她的小娘子全都吓得面色如土,戰戰兢兢。

樊茂娘暗自搖頭,這些女孩畢竟天真,平日自恃才高,怕是如今才知何為伴君如伴虎。

此時堂內的少女們全無适才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情,個個噤若寒蟬,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第三個奏答的是來自西南的段小娘子,她小心翼翼道,“陛下登基之前與之後,州郡鄉野并無什麽變化,一切如常。”

女皇還是不滿,“朕以女子之身登極,宵衣旰食苦心孤詣了十幾年,原來只是‘一切如常’?哼,下去。”

段小娘子幾乎要哭出來,癱軟着被人拉下去。

樊茂娘心中苦笑,女皇為了登基稱帝,幾乎将兩座皇都殺了個對穿,郦氏皇族血流成河,居然只得到一個‘一切如常’的評價,唉。

裴恕之微微皺眉:“陛下問話就問話,何必吓唬這些無知無識的小娘子呢。”

女皇白眼過去,“這個是你外甥女?”

“倒也不是。”

“那就給朕閉嘴。茂娘,叫她們接着上前答話!”

接下來又有幾名小娘子被點名奏答,女皇俱不滿意——

回答‘陛下登基前後,家鄉稍有變化’的,被訓斥‘投機取巧’;

回答‘小女子一心閉門讀書全不知窗外事’的,被罵做‘書蠹,讀多少書也無用’;

老實直言自己愚笨‘不知其解’的,被責為‘不堪大用’……

仰聖廬內一片戰火,女皇面罩寒霜,衆人冷汗連連。

歌功頌德不行,說登基之後比以前壞是肯定不行的,比以前好了許多也不行,跟以前一樣同樣不行,稍微有些變化還是不行,連說不知道都不行!

所以究竟應該怎麽回答?

“糟了糟了,要輪到我了!”餘巧娘怕的手足冰冷,呼吸急促。

林沫子咬了咬唇,“你到我身後來,我去答話。”

“你知道怎麽答?”

“不知道,大不了挨頓罵。”

王和薇深深吸氣,“還是我去答吧,扯些孔孟莊墨的大道理,總能過關的。”

“你們去了也沒用。”

沉默許久的盧繪忽然道,“只要陛下不滿意,就會繼續點人答話,遲早輪到巧娘的——我去試一試吧。”

*

看見盧繪越過三名少女主動上前時,裴恕之瞳孔微微一縮——連續數人的胡亂答話已經讓女皇十分不悅了,此刻哪怕循規蹈矩的說話也難免遭到女皇怒氣波及。

蠢材小鹌鹑,不該出頭時瞎出什麽頭。

正自擔憂時,他注意到一旁的魏國夫人似乎微微直起身子。

盧繪開始奏答:“小女子原籍沙州,與兩都均有千裏之距,陛下登極的邸報送到沙州時,已是鳳臨二年底,至于鄉野百姓盡知此事已是鳳臨五年陛下發兵克複安西四鎮之時了。”

女皇輕哼一聲,“說這些做什麽。”

盧繪努力鎮定,“請陛下容小女子一一道來。鳳臨七年,家父外出相看林場,因為路途遙遠,大半年尚未歸還,于是大家紛紛傳言阿耶是…是死在外頭了。”

想念年幼時的惶恐,她心有餘悸。

父死女幼,只有寡母支撐——女皇終于聽進去了,在扶手上支起身軀。

“多年以來,阿耶一直都是本地馬匹行會的會首,眼看阿耶遲遲不歸,同行們便要求另選新會首。于是家母提出,由她代替夫婿擔當會首。同行長輩們全都不同意,口口聲聲從古至今,哪有婦道人家當馬行會首的。”

“家母說,之前當會首的雖是阿耶,但日常事務她多有打理,平抑馬價,分渠水源,抵禦瘟疫,排解牧場劃分矛盾,哪一件哪一樁她沒有盡心竭力,公允平正,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若諸位同行叔伯不同意她當會首,就請說出這些年來她何處不妥,否則只因為阿娘身為女子就拒不接納那就請官府大人們過來評評理——女人連皇帝都做得,憑什麽做不得你們的會首!”

少女的聲音微微發顫,不知是面對女皇害怕,還是思及往事的激動。

“說得好!”女皇大贊,“還有麽,接着說。”

見此情形,樊茂娘微微吐氣,周遭衆人也終于敢好好呼吸了。

“還有。”盧繪提着一口氣,“城東吳家的織染紡遠近聞名,主家郎君過世時膝下只有兩女,人人都知道吳大娘子潑辣能乾,可族中長輩還是非要過繼子侄來主持家業,說這是百年來的規矩。此事從年頭争到年底,直至陛下登極的消息在民間傳開,族老們才不鬧了,同意吳大娘子招贅主家。”

“這些年來,從治所到鄉野,本州各地陸續多了好些女族長女當家。這在以往,不是匪夷所思,就是鳳毛麟角,昙花一現。”

“陛下登極以來,無論賦稅,徭役,邊防,吏治,官府施政還是一以貫之,委實區別不大。真正有所變動的,是人心,是世人對女子的看法。”

“普天之下,便是遠至沙州邊城的小小庶族女子,也能分到陛下的餘澤恩惠,請陛下允許小女子替大家叩首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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