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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1章:鹿野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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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依舊如同蒙着一層輕紗,話外有話,餘意未盡。

*

申時二刻,天際泛起一層落日金輝,盧繪拜別端木慧,交符離宮,

祉園中彌漫着一股若有似無的藥香,麻黃、桔梗、細辛、白芷、吳茱萸……夾雜着上等溫酒的香味,宛如一層霧氣四處飄散。

她順着積雪的遒勁老樹一路往裏走去,前方出現一座沉靜典雅的院落,上有匾額,寫有‘鹿野’二字,字體端正圓融,毫無花哨。

她以前只在薛夫人的居處與沐香齋兩處走動,還以為祉園就那麽大,直至進入鹿野堂,才知祉園深處別有洞天。

洛陽裴府原本不如長安裴府完備富麗,東側半邊是一片未經修整的園林,裴恕之入主後大刀闊斧的改建了一番,将東北角團團圈了出來,作為一處獨立的院落。

起初裴恕之為此處題名‘止園’,寓意‘就此止步’,他父親裴桓某次回來,提筆又加了個偏旁,才叫做‘祉園’。

此時已是隆冬,日落之後的鹿野堂處處陰冷森寒。

即便遲鈍如盧繪,第一次踏入此地也能察覺到異樣,靜谧的氣氛與斑斓濃烈的華麗陳設恰成鮮明的對比。盧繪隐約知道,在肉眼瞧不見的四周暗處,埋伏了不知多少暗哨與箭镞。

這片院落仿佛自有生命,處處籠罩着着與裴恕之沉默時一樣的清冷氣息。

盧繪看着匾額上這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深深嘆了口氣——與女皇和端木慧相比,自家的假舅父才是最難伺候的。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呦呦鹿鳴,食野之嵩。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這樣冷清寂寥之地,卻取了這麽熱鬧歡悅的一個名字,裴恕之真是個奇怪的人。

盧繪嚴重懷疑自己是這鹿野堂唯一的外來者;相比之下,秀雅明亮的沐香齋就明顯是經常接待外客的。

巨大的主屋內部被精美的錦繡屏風分隔開來,室內左中右分別燒了三處爐火,珍貴的雲霜炭中似乎還撒了些不知名的香料,将整間堂屋熏的溫暖馥郁。

盧繪進門就被這暖和芬芳的氣息激到了,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還不脫了外袍。”屏風後傳來裴恕之慵懶冷淡的聲音。

盧繪連忙抖開厚厚的毛皮風兜與厚襖,沉默如啞者的侍婢接過後迅速退去,活像在逃命。

四扇平整的水晶鑲嵌于窗格上,其下是一張高大的紫檀胡床,裴恕之披散着鴉羽般的長發靠在床頭,左手中拿着一卷王仲任的《論衡》,右臂肘撐在窗邊,怔怔望着外面的雪景,雪白的貂絨厚毯與猩紅的錦褥從他身上一直拖曳到光可鑒人的漆木地板上。

物美,景美,人更美。

盧繪在心中輕輕嘆氣,讀書多日,她深覺自己多了幾分雅氣,可惜幼時沒好好學畫,否則就能将眼前這般慵懶绮麗的場景收入畫卷中了。

“少相今日可好些了?”她柔聲問安。

裴恕之恹恹的垂着長頸,“能好到哪裏去,還不是繼續熬着。人各有命,生死也不過是一口氣的事。”

盧繪:“……”

她怎麽回答。

有病治病,沒病趕緊起來乾活?

假舅父這種充滿幽怨氣息沒事找茬的話,她覺得自己下輩子都不會應對。

裴恕之看少女依舊呆呆站在原地,只得自己張口,“坐吧,今日宮裏當差如何了。”

盧繪拖來一個柔軟厚實的錦墊,直接坐在地板上,“挺好的,端木大人還是讓我在殿內随侍,沒給我派活。她老是叮囑我,‘多聽,多看,少言,萬勿妄動’。”

裴恕之微微颔首:“端木慧對你還算有心。”

看女孩不解,他耐心解釋,“讓什麽都不懂的新人貿然履職,一旦出錯闖禍,立時就會遭到上峰的責罰與厭棄,這是一種常見的官場陷害手段。”

盧繪好奇:“少相被陷害過嗎?”

裴恕之忽的冷臉,“我的事與你有什麽相乾,不知道非禮勿問麽。”

又來了——盧繪在心中無力嘆息。

那日她順利通過端木慧的考較,激動歡喜的昏了頭,一下撲在了假舅父身上。事後她自己也覺得不妥,但是假舅父明明當時也很高興的,還為她在太一樓開了及第宴。

興許是風寒未愈就飲酒的緣故,次日裴恕之就發起熱來,暈倒在沐香齋時說了幾句胡話。裴恕之醒來後問盧繪當時他說了什麽,盧繪告訴他就是喊了幾聲‘阿娘阿耶’。

裴恕之怔了片刻,扯出一絲笑:“看來我想念父親母親了。”

盧繪一派天真:“不如請令尊令堂回東都一趟吧,只要一家團聚,少相的病就好啦。他們如今雲游到哪兒了?”

“一家團聚?”裴恕之的神情寂寥,許久之後搖搖頭,“團聚不了的……他們,誰都沒法來。”

盧繪覺得他的措辭有些奇怪,然而裴恕之之後的變化更奇怪。

以前他是頭笑面虎,不論肚裏如何狠辣算計,臉上總是笑意盈盈,令人如沐春風;如今他卻暴躁易怒,忽冷忽熱。

他不願多見盧繪,常是三兩日才命子烈傳句話過去;便是見了面也冷冷淡淡,非得與盧繪隔着三尺遠,似乎衣角都不願沾上的樣子。

盧繪有些傷心,心想人家出身高貴,大約嫌棄自己不知禮數,舉止逾矩了。

但是等她真的謹守禮數,保持距離,裴恕之又會莫名其妙的發脾氣,一會兒彬彬有禮,一會兒言辭尖刻,莫名其妙的連老宋都受不了,連夜溜到城外相熟的寺廟聽禪去了。

盧繪溜不掉,只好繼續受着。

裴恕之在鹿野堂養病,她須得每日從宮中回來就去探望。哪怕無話可說,對着裴恕之呆坐半晌,她也不能少去一次;去的稍晚一刻,子烈還會親自來‘請’她。

“咳咳咳……”裴恕之捂着帕子咳嗽起來。

盧繪從思緒中清醒,本欲起身過去,又想起他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淡,一時進退無措。

裴恕之蒼白的臉上微微泛紅,靠在隐囊上輕喘:“你回去吧,免得過了病氣給你。”

盧繪剛想跪坐回去,前方冰水一般的視線就壓了下來。

“不會不會,我不怕過病氣,少相的身子最要緊。”她連滾帶爬的從地板上起來,繞到裴恕之背後替他撫背順氣。

年輕男人的背脊挺直,漆黑的長發撥開一邊,修長颀偉的骨骼上覆着一層薄薄的肌肉,背對着少女的身姿緊繃而戒備。

盧繪心想:習武之人一旦背對別人,往往會習慣性的生出警戒之态。

對此她非常理解,沒什麽可勸慰的,于是她運力于手掌,溫柔而沉緩的一下一下撫順裴恕之的背部。

逐漸的,她感到手掌下的背肌慢慢放松下來。

裴恕之側首望向少女,“力道用的很好,你學過?”

盧繪微喘,“我阿耶年少時傷過肺,陰寒天容易咳嗽,我幼時常見阿娘為阿耶揉背順氣……看也看會了。”

裴恕之不知想到了什麽,心情甚是愉悅,展顏一笑,猶如雪樹堆花,冰河乍融,看的盧繪有些眼直。

“令尊令堂舉案齊眉,同生共死,做他們的兒女,真是福氣。”裴恕之低聲道。

盧繪有些眩暈,随口就道:“是呀是呀,我阿耶是陳年宿疾,可少相的風寒之前明明快好了,怎麽這陣子又厲害起來了。”

說是久病不愈,可他日日上朝也沒見落下任何朝政,她總覺得哪裏不對。

堂內氣氛驟變,裴恕之鳳目一橫,聲如淬冰:“你說我無事裝病?”

盧繪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我絕無此意!只是擔心少相遲遲不能病愈,這個、這個耽誤了少相的大事。”

裴恕之輕咳起來:“我久病不愈,我看你是嫌我煩了。罷了,你還是快快離去吧。”

“站在那裏做什麽,還不趕緊走!走,走,免得被我牽連!”

“我,我……”盧繪不擅言辭,急了只能大聲表白,“我不知該如何明志——我寧願少相的病痛盡數移到我身上,我來替你頭疼腦熱,替你卧床病痛,蒼天在上,若我此言有虛,就叫我……”

裴恕之豁的直起身子,一把将少女拉到身前,力氣之大全然不似卧病之人。他急急的捂住盧繪的嘴,低吼道:“你這癡兒,誓言是能随便亂起的嗎?!快說自己童言無忌,神鬼莫介懷!”

盧繪實在無奈,在宮裏要猜端木慧的意思,回家還要猜假舅父的意思,宋先生又腳底抹油跑了,留自己一人四面楚歌,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她坐在胡床邊上,淚珠噼裏啪啦的往下掉,“我說的是真心話,我寧願替你病了。少相你快些病愈吧,看你生着病,比我自己得病更難受!”

她自幼體健如牛,快十六歲了非但沒得過大病,連小病都很少;與其整日承受裴恕之的忽冷忽熱,動辄得咎,還不如自己大病一場呢。

裴恕之心口發熱,感動異常。

其實他也不甚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常年戒備,早已習慣了将所有危險因素排斥出自身周圍。他隐隐覺得若是放任自己繼續與盧繪親近,将來會有許多事不受控制。

既知前景不妙,自然應該早早截斷來路,以絕後患。

可他又不能自抑的抗拒這個決定。

裴恕之內心輾轉,反複衡量之下終究覺得還是大事為重,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這真是他深思熟慮的人生中唯一的得過且過。

他艱難說道:“繪繪,你以後要将我當作長輩看待!切記!”

盧繪左右開弓胡亂擦淚,迷茫道:“我在外面一直叫你舅父呀,少相是希望我在家裏也叫你舅父?”那也不是不行。

“倒也不必。”裴恕之慘然一笑,“唉,繪繪什麽都不懂呢。”這樣也好,就止步于此吧。

一個懵懵懂懂,稀裏糊塗,另一個已然在心中滄海桑田的掙紮幾周天了。

最後殊途同歸,暫時達成共識,天道真妙哉。

————————

女主:沒錯,我懷疑你在裝病。

男主:你無情,無恥,無理取鬧!

老宋:佛海無邊,回頭是岸,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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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想年後再更新的,實在覺得不大好,還是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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