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2章:年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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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第2章:年前
次日天光微亮,敬宣一身簡裝,輕騎趕往裴府,理由是‘昨夜收到姨父窦學士寄來的信函與良藥,要交付與薛姨母’。他腳程快,進門後不久就在庭院中碰上同樣匆匆行路的老宋。
“宋先生,你這是剛從外頭回來?”敬宣十分驚異,上下打量着老宋身上臃腫厚實的外穿衣袍。
老宋扶着膝蓋喘氣,“老夫在城外寺廟聽禪三日,天亮剛回的城。六郎這麽早過來,莫非是聽說了……”
“廢話,不然我起這麽早作甚!”敬宣壓低聲音,“咱們快走,遲了他要上朝了。”
老宋被敬宣半拖半拽的拎去了鹿野堂,脫履入堂後看見婢女們正在收拾飯桌。
盧繪坐在桌旁,一身綠色官服,腰間紮着銙帶,棕黑發亮的皮革與白玉配飾甚是相合,更顯得腰身盈盈,手足纖長,遠遠望去宛如一棵秀麗的小嫩蔥。
不知是這半年來居移氣養移體,還是個子長高了,敬宣甚至覺得禍害精今日唇紅齒白,眼眸清澈,頗有幾分姿色。
盧繪捧着一個彩繪瓷盅在喝牛乳,濡濕的熱氣熏的她兩頰緋紅,鼻尖沁出細細的汗。
裴恕之斜斜靠在胡床上,輕聲叮囑着‘這幾日朝中事多,你要愈加謹言慎行,實在不成就告假吧’——女孩鼓着臉頰點頭又搖頭,意思是‘我會小心的,不用告假’。
從敬宣與老宋進入裴府周遭半裏範圍,裴恕之就已聽到傳報了,此刻見他二人進來,他攏了攏身上薄絨罩袍,緩緩坐起身。
盧繪反應慢,一瞬後才連忙放下瓷盅,過去攙扶,“你起身慢點,急了容易眩暈。先生與郡王都不是外人,少相躺着說話也行的。”
裴恕之綻顏一笑,“我無妨。你接着喝,等我出門了,你也要記着日日飲用。”
盧繪乖乖應了。
剛擠出來的牛乳直接喝不但容易壞肚子,還帶着腥味,是以通常會制成酥酪與酥油。
敬宣瞟了一眼過去,看盧繪瓷盅的牛乳白淨如玉,毫無雜質,還芳香四溢,透着甘甜之氣,想來已經過精細處理了。
牛乳雖好,但保存運送不易,更需專擅之人數道工序才能料理妥當,頗是珍貴。東都之中尋常些的高門貴胄都不容易日日飲到,牛乳更多是作為治療疾病或滋補身體之用。
年幼時,一衆皇侄皇孫中只有‘體弱多病’的郦璟才日日飲用藥膳牛乳或以牛乳煮粥,如今某人直接照搬到了禍害精身上——盡管後者體壯如牛,一拳能打倒八個老宋。
敬宣張大了嘴,覺得哪裏不對勁。
冬日晨曦的初光透過水晶窗射入屋內,裴恕之神情安靜從容,“先生趕路辛苦,先坐下歇歇。”又吩咐侍婢,“去端兩碗熱茶湯來,爾後都退出去。”
侍婢們依言而行,很快屋內只剩下他們四人。
裴恕之看着敬宣微微皺眉,“你既是借口來給長輩送信函與藥材的,好歹去一趟薛姨母的居處,樣子總是要做的。”
“……此刻薛姨母還沒起身呢,待會兒我會去一趟的。”
對着強壯的禍害精言語溫柔的叮囑日日飲牛乳,對着清晨冒寒氣趕來的血親兼盟友卻這樣冰冷無情,敬宣又心酸又惱火,都忘了登門初衷。
“你的病怎麽還沒好?不會又是……”因為盧繪在場,‘裝病’兩字他沒出口。
裴恕之淡淡道:“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症,陛下都知道的事,有什麽好裝的?”
這話答的很是微妙。
裴桓獨子裴氏七郎自幼體弱,差不多半個東都的高門都知道的。
敬宣看問不出什麽來,調轉方向,“你的眼睛怎麽腫了?”
盧繪老實回答:“哭腫的。”
敬宣疑惑,“你哭什麽?”
盧繪:“我看少相的病遲遲不好,心裏難過哭的。”——想她一身铮铮鐵骨,現在居然谀詞張口就來,簡直成了端木大人嘴裏的佞臣小人了。
“是麽。”敬宣蹙眉,簡直每根眉毛都在懷疑,“一點風寒而已,至于哭腫眼睛麽。”
盧繪放下瓷盅,鄭重道:“郡王怎能說出這樣狠心的話來?少相卧病多時,日漸消瘦,我聽見他的咳嗽聲,恨不得自己替他咳了。偏少相憂心朝政,就是不肯好好歇息。”
她說的流暢自如,情緒到位,自己都快信了。
敬宣幾乎酸倒了牙根,扭頭去看裴恕之。
裴恕之輕咳一聲,“小病而已,只繪繪實在擔憂,非要我今日告假。”話雖這麽說,但他一雙清麗鳳目微微上揚,愉悅之意無聲流動。
敬宣轉頭:“宋先生怎麽說?”
老宋啜飲着熱茶湯:“這道茶湯做的好,辛香醇厚,胡椒沒少放。”
敬宣沒法子,又問盧繪:“你怎麽這麽早來鹿野堂?”
裴恕之替她答了:“因為她如今住在這裏。”
“什麽?!”
盧繪仰頭,看向屋頂梁木上描繪精致的金色彩繪——昨夜好不容易跟裴恕之和好,下一刻裴恕之就讓她搬進鹿野堂東廂。
次日都不行,一夜也等不得。
她婉拒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奴婢們魚貫進出,将自己的箱籠細軟原封不動的搬了過來。
鹿野堂遠比沐香齋機要,一張紙幾行字都是極要緊的,敬宣不放心,皺眉道:“這又何必呢,她住在薛姨母那兒一樣走動方便,還更名正言順。”
其實盧繪也是這麽想的,裴恕之卻道:“繪繪在宮裏當差,早出晚歸,容易耽誤薛姨母靜養。再說陪王伴駕不比在家裏,若有變故,我也能就近提點。”
敬宣瞪眼,這些鬼話一個字他都不信,那種怪異感更明顯了。
裴恕之平靜回視。
敬宣只好找援軍,“宋先生怎麽看?”
老宋續吸啜着茶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老夫沒有看法。”
多年相處,他太了解裴恕之了,看似文雅溫和,實則內裏強勢,打定了主意的事誰也勸不住。何況吧,與其擔心他們的大事有可能洩露,不如擔心盧繪的安危。
既然裴恕之将盧繪帶進鹿野堂,又諸事不避,那麽未來女孩就只有兩條出路,要麽成為他們可以信任的‘自己人’,要麽生出叛心,被裴恕之親自滅口。
小娘子可憐吶,都不知道自己入了什麽局。
敬宣氣惱,“這就是先生聽了幾日禪的收獲?”
老宋也有脾氣,他放下茶碗,“殿下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您自開府宅,日日鬥雞走狗,軟玉溫香,哪知道少相的辛苦。人非草木,乏了就容易病,病了就要休養,休養就要人陪着……殿下怎麽這麽不懂事呢!”
前些日子黑雲密布,滿屋的陰郁戾氣,他一把老骨頭委實受不住,只好逃出去;再看此刻的裴少相,眉目濯濯,神光從容。今日告假是對的,這麽一副模樣去了政事堂,哪位宰相都不會信他是之前數日是強撐病體來的。
敬宣氣了個仰倒,轉回頭時又見到令他瞠目的一幕——
禍害精終于喝完了牛乳,額頭一層薄汗,她便舉着袖子給自己扇風,圓滾滾的雪白臉蛋冒着帶有牛乳香的熱氣,活像剛出籠的玉尖面,甚是美味可口。
裴恕之看的好笑,招手叫女孩過來坐在胡床邊上,親自拿了塊绫帕為她擦汗。
敬宣差點從錦凳上摔下去,此時此刻,他多麽希望裴王妃仍在世上,親眼看看她用金碗玉枕貂絨錦緞捂着養大的心肝寶貝正在乾什麽!
看敬宣呆呆望向這邊,裴恕之微微皺眉,“今日你究竟何事登門?”
“我,我……”敬宣總算想起了來意,“哦,我聽說你要去隴右剿匪,真有此事?”
裴恕之颔首,“不錯,前日夜裏陛下給我下了暗旨,令我不要聲張,速去速回。”
盧繪停了甩袖扇風,面露訝異:“陛下居然命少相去剿匪?”
老宋略驚,“繪娘也知道?”
盧繪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只知道隴右鬧匪患,流竄好幾個州縣,為禍百姓;還有河北數地雪災,好多百姓凍餓而死,急需朝廷赈災。這幾日陛下一直在想這兩件事,說要派得力的中樞廷臣,分別總管這兩件大事……”
她側頭看向裴恕之,“我以為少相正在病中,這兩件事怎麽也輪不上他。就算輪上了,也該去調糧赈災,怎麽去剿匪呢?”
假舅父文質彬彬,兩袖金風,又熟識河北數地的豪族世家,簡直太适合調撥錢糧物資了,怎麽被派去打打殺殺了?
裴恕之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解釋:“剿匪未必需要我親臨陣前,好好調兵遣将,一樣可以旗開得勝。”
盧繪将信将疑。
敬宣嘴角一歪,“你不是日日陪在陛下身邊麽?這麽大的事卻不知道,是不是偷懶打瞌睡才沒聽到?”
盧繪急忙辯解,“少相都說了是前日夜裏下的旨意,那時我都出宮回家了!端木大人現在還沒給我派活,陛下的诏書與敕令我都看不到,怎麽知道呀!”
敬宣繼續找事:“端木慧是不是防着你呀,什麽都不叫你插手。”
盧繪急的跺腳,“不是的,端木大人待我很好。少相也說端木大人這是護着我,不叫我在陛
“好了。”看敬宣還想戲弄盧繪,裴恕之出言打斷。
他橫了敬宣一眼,轉頭教導盧繪道,“不讓什麽都不懂的新人出醜犯錯,固然是一種保護,但是借口新人諸事不通,遲遲不給分派要緊的差事,甚至不讓接近上峰,也是一種常見的排擠手段——不過這對你不要緊,不要盡信端木慧就行了。”
盧繪皺眉:“為何對我不要緊?”
裴恕之向後靠去,伸展着年輕而修長的軀體,“你如今到了陛下殿內,當初的目的已然達成。以後按時點卯當差,到了時辰就出宮回家,少擔乾系少風險,足矣。”
“怎麽…這樣…”盧繪傻眼,覺得假舅父這話比歪嘴郡王的戲弄還不中聽。
她委委屈屈的表示:“少相你自己做皇帝近臣就沒事,輪到我就是‘少擔乾系少風險’,還不是少相覺得我不夠機變靈敏。”
裴恕之十分驚奇,“難道你覺得自己很機變很靈敏?”
盧繪:“……”
敬宣側頭悶笑。
老宋把原本要張的嘴閉上了——繪娘有許多優點,但機變靈敏還真不在其中。
裴恕之坐起身來,正色訓導:“繪繪記住了,自古伴君如伴虎,與皇帝太親近不是什麽好事。既然承你一聲舅父,你的前程我總要看顧的。這一兩年你好好聽話,來日我給你找一門上好的親事,保你全家安危無憂……”
話是好話,關懷也是真的,但盧繪剛心裏不痛快,便毫無興致道:“我覺得沫子說的對,女子嫁人沒什麽好的,又麻煩又受罪,一個人來去豈不自在。少相別費事了,我不想嫁人,以後就在少相身邊盡孝吧。”
說到最後半句,她的語氣不無譏諷。
當初說好了當假舅父只是權宜之計,誰知這陣子裴恕之越來越過分,動不動以長輩自居。
裴恕之冷笑一聲,“不嫁人,留在我身邊?你之前許嫁過的人可不少。好,你剛才的話要是真心的,就給我發個毒誓。你将來若反悔了去嫁人,我定懲不怠!”
盧繪看他目露兇光,居然要當真,當即慫了。
不嫁人什麽的她只是随便說說,盧致南夫婦與張駿夫婦皆是恩愛夫妻,她一點都不抵觸婚假之事,更別說一直留在裴恕之身邊盡什麽鬼孝了。
她尴尬的挽回,“其實我覺得巧娘說的也對,這個意中人吧,最好還是自己找,畢竟要相伴一生的……”
裴恕之連連冷笑,心中不知是失望還是‘早知如此’。
“哼哼,你自己能找出什麽好人來?是前事未清的李孝忠,還是一身爛賬的獨孤子洵?抑或是差點牽連全家謀反的那個胡兒?”
盧繪被說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欲要反駁又無從說起。
提起前頭三筆爛賬,裴恕之忽想起一事,厲聲道:“你又遇到什麽人?!不對,你日日在宮裏……東館書閣?你是不是遇到王瞰了?你們說什麽了!”
盧繪看他疾言厲色,連忙擺手,“沒有沒有,王學士告假回鄉,要年後才回來,我還沒見過他呢。就算見了,那也算不得什麽,少相這麽兇做什麽。”
裴恕之冷哼一聲,“我怕一個沒看住,你又不知哪裏尋棵歪脖子樹私定終身去了。”
盧繪又急了,“那不是私定終身,有神靈見證的!那也不是歪脖子樹!”——紫楊木明明筆直挺立的!
裴恕之:“三樁婚事都不成,可見神靈也覺得你的眼光極差,所選非人。”
盧繪急的結巴了:“那那,那都是造化弄人!他們三個都是好人,我的眼光哪裏差了!”
裴恕之冷笑:“李孝忠優柔寡斷,獨孤子洵怯懦無能,那個胡兒更是魯莽剛愎,若非遇到了我,早就闖下大禍——你的眼光不是差,而是根本沒有。”
盧繪小圓臉氣的漲紅,“過去的就過去了,少相為何總是喜歡翻舊賬!”
裴恕之反唇相譏,“你以為呢,自是為了免你重蹈覆轍!”
兩人你來我往,吵的不可開交,
“……”敬宣往後縮了縮,湊到老宋耳邊,“他現在怎麽脾氣這麽大,還陰陽怪氣的。”所謂三歲看到老,明明小時候是個那麽溫柔周到的好孩子,就算母喪後心性有變,也不至于尖刻至此。
老宋趕忙道,“別插嘴,千萬別試圖勸解,不然他就沖你來了。”——唉,總算有人知道前陣子他的日子有多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