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2章:年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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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裴恕之這種朝堂悍将鬥嘴,簡直自取其辱。
盧繪憤慨的霍然站起,“其實我覺得和薇說的最對,所謂兼聽則明,最宜多查多問。那就請少相多為我找幾家良婿,總能挑出讓少相滿意的人選來,到時我悶頭嫁人就是!”
裴恕之心頭生出一股無名之火,啪的一聲重重拍在床邊小幾上,“沒規矩,你這是什麽口氣!”——一只玉瓷碗盞砰的掉落在地,裂成數瓣。
“乖乖聽少相話的口氣!”盧繪掉頭就走。
“你去哪兒!”
“進宮伴駕!”
盧繪頭也不回,大步離去。
裴恕之瞪着被她甩開的蟬翼玉屏,胸膛劇烈起伏。他心知這等口舌之争甚是孩子氣,卻不知為何越說越上火。
堂內無聲,只餘地上碎裂的碗盞猶自輕輕晃動。
敬宣悄聲:“明明是他自己要給禍害精說親事的,何以動辄得咎?”
老宋也小聲回道:“老夫要是知道,就不用躲出去聽禪了。”
*
帶着郁郁沮喪的心情,盧繪進了宮。
端木慧見她悶悶的,便問怎麽了。
盧繪垂頭喪氣:“舅父覺得我不機靈。”
端木慧先是笑一陣,後又憤慨:“跟你那舅父比,天底下就沒幾人是機靈的!別理他,自來男子最喜歡看不起女子了!”
盧繪一臉驕傲:“我阿耶就從沒看不起過我阿娘。”
“不許炫耀!”端木慧用力拍了她一掌,“在我這種孑然一身之人面前提及雙親,這要是在官場上,你早就得罪人了!”
盧繪大驚失色,“我已經得罪端木大人了嗎?”天哪,假舅父說的沒錯,她果然不機靈!
端木慧笑眯眯的:“再給我帶一回上次那種蒸酥梨就不得罪了。”
“已經帶來了。”盧繪笑呵呵的從屋裏抱出一口暖巢——因為跟假舅父吵架,她提前出了門,索性繞到街市上走了一圈。
她将暖巢奉到端木慧面前,打開熱氣騰騰的碗盅,雪白的梨肉上鋪着香甜濃郁的酥酪與白沙糖,入口即化,齒頰留香。
盧繪看端木慧吃的滿意,不禁嘆道,“這家的蒸酥梨還不是最好的,我嘗過最美味的蒸酥梨在來東都路上的一處小縣城中。那家用的糖還沒這麽精細,只那酥酪實在奶香誘人,能香到你五髒六肺裏——将來端木大人能去嘗一嘗就好了。”
端木慧聽的頗為神往。
良久後,她緩緩搖頭,“世上還有比宮廷更繁華之處麽。宮裏很好,我不想出去。”
她将碗盅推開,端莊的笑容中帶着一抹倨傲,“其實只要陛下下一道口令,恁是天涯海角的店家,都能召至宮廷,做出那道一模一樣的蒸酥梨來——只是陛下不好甜食罷了。”
“好了,我們該去服侍陛下了。”
盧繪站在原地無聲嘆息。
他們都一個樣,全都喜怒無常,不好伺候。
唉,也不知假舅父今日會做些什麽。
*
“說正事吧。”
地上的碎瓷片已被清理乾淨,裴恕之赤足走到窗邊,将水晶窗撐開一半,冰冷刺骨的冬風湧入鹿野堂,宛如鋒利的刀刃将屋內溫暖甜香的氣息入魚鱗般盡數刮去。
倒是令人精神一振。
“就知道你是裝病!”敬宣罵了一句,連忙攏緊衣襟,“你自己跟禍害精吵的火冒三丈,也別拿我們消遣!來人,快關窗!”
老宋捱不住,已經哆哆嗦嗦過去關了窗,“少相也不是裝病,起先是真病了,陛下派了好幾撥禦醫,賜下的藥材流水一般。”
“那後來呢?後來就是裝病了吧。”敬宣追問。
老宋啞然。
“二位都是聽到陛下令我剿匪的消息才趕來的吧。”裴恕之坐姿端正雅致,情緒平靜的與适才判若兩人。
敬宣在肚裏暗罵你就裝吧!
老宋答道:“正是。繪娘雖然孩子氣,話倒沒說錯。老夫幾日前得知匪患與雪災這兩件事後,也是一心以為陛下會派少相去赈災呢。”
敬宣:“對啊,我昨晚聽到消息也吓了一跳,你打算從何處調兵?”
裴恕之:“陛下給了我兩營虎贲,并予我一道手令,既可調派當地官兵,也可就地募兵。”
老宋嘆道,“募兵能頂什麽事。”
裴恕之扯來一面厚不見光的蜀錦屏風,反過來竟是一張地圖。他指着其中一處道,“渭州有兩處戍防營,統兵将領都是伯父裴栩之舊部,調兵不難。臨州別駕與折沖都尉都是家父舊交,也可借出兵來。如此,也将将夠用了。”
與許多根系深厚的家族一樣,他也有暗中豢養的私兵,只是不能拿到明面上來用。
敬宣遲疑:“……祖母是因為這些緣故才令你去剿匪的?”
裴恕之,“那群賊匪不過烏合之衆爾,唐義方精明乾練,只要陛下肯放權,他多費些功夫也能召集到軍隊,剿滅群寇。”
這下敬宣糊塗了,“那祖母為何非要你‘帶病’剿匪?”
裴恕之伸指點在地圖上,“你仔細看看隴右道這幾處,發現蹊跷了沒有。”
敬宣漸漸明白了:“……這是皇伯父一家還返東都必經的幾條路。”他若有所思,“陛下要你借着剿匪的名頭,護衛他們安全回到東都?”
裴恕之颔首。
敬宣坐着一動不動,良久後自嘲一笑,“看來皇祖母是真有意讓伯父當儲君了,這麽上心。可憐我父王幽居宮廷一隅十幾年,早已無人記挂。”
裴恕之一手按住他的肩頭,“福兮禍之所倚,陵陽王回來争位,褚承謹不會放過他的。他企盼皇位十幾年,誰敢與他争奪,他必致其于死地。最後鹿死誰手,尚不可知。接下來東都血雨腥風,你父王,頂不住的。”
“……你放心,我能想得開。”敬宣長舒一口氣,爽朗的笑起來,“皇伯父複位總比褚大傻子登極強。到時父王也能從深宮中出來,好好将養身體。”
“這個時辰薛姨母應是起身了,我該去看她了。”
望着敬宣腳步不穩離去的背影,老宋低聲道:“不知郡王能否釋懷。畢竟,洛川王離皇位,也僅有一步之遙。”
裴恕之淡淡道:“從古至今,多少人離皇位僅有一步之遙,可惜咫尺天涯,最後能坐上那位子的,往往不是這些人。先生,我要出去一趟,。”
老宋一驚,“少相今日‘因病告假’,這麽出去瞞不住魏國夫人的。”
裴恕之淡淡一笑,“不必瞞。陛下都将我押上架子了,還有什麽可避諱的。”
老宋:“少相要去見誰?”
“大事臨頭,自然先去見恩師了。”
*
劉府。
入冬之後,劉語愈發老态龍鐘,縮在厚實的絨毯中仿佛一口生鏽的大鍋,動一下都會嘎吱作響。
“……有人向陵陽王動手了?”他微眯老眼,似是半睡半醒。
裴恕之:“陵陽王一家自從啓程,已在途中遇襲兩次了,聽說王妃母子還受了些傷。”
“獐頭鼠輩,膽大妄為!”老頭重重哼了一聲,“你覺得是否梁王所為?”
“就算不是他親自下的令,也不會差很遠。”裴恕之撥動紫銅爐中的炭火,火光落在他雪白的側臉上,宛如白玉染金。
他語氣平靜,“梁王再是颟顸無能,到底掌權十幾年,不知有多少人依附于他。一旦陵陽王複位,梁王一系不會有好下場的。這些大大小小的文臣武将,如何甘心?他們,急了。”
劉語連連點頭,“難怪了,若派唐義方或莊懷貞這兩個直性子去,屆時追根究底,将梁王挖出來就不好了,陛下既想護着陵陽王,又不願梁王受牽連,這趟剿匪的差事,還真只能派你了。”
他又笑道,“陛下也是為了你好。東都衆人皆道你與梁王親厚,将來若陵陽王複位,你的日子怕要難過。陛下将這麽個好機緣給了你,你用心護衛陵陽王一家回都,他們必然承你的情。”
“是麽。恩師真要弟子‘用心護衛’陵陽王一家?”裴恕之忽的來了一句。
劉語呵呵一笑:“若湛何意?”
裴恕之擡眼,高挺的鼻梁遮出深邃的眼窩,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昔日跟着王昧逼迫陵陽王退位的五位功臣之中,恩師位居其二。其餘四人皆已墳冢青青,若陵陽王将來複位,恩師就不怕他算舊賬?”
劉語猛然睜開老眼,兩道銳利的目光射來,裴恕之安然回視。
老頭緩緩阖眼,“此一時,彼一時。當初我等助陛下登極,乃是順應天意,當時的陵陽王的确不夠沉穩。如今,他的天命到啦。”
裴恕之看了他一會兒,微笑道:“恩師說的是。經過這十五年的磋磨與歷練,想必陵陽王已知人間疾苦,脫胎換骨,當可委以重任。”
劉語布滿皺紋的臉皮忽然舒展開來,夢呓般喃喃自語,“是呀,是呀,吃了那麽多苦,一定能當個明君吧。只要皇位還複,青史之上,我們就不算是亂臣賊子了吧……”
*
崔府。
“我說呢,陛下給你下的明明是暗旨,怎麽一日一夜的功夫,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陛下這是為了震懾褚氏族人,叫他們莫再輕舉妄動了!”
崔玄在丹房中走來走去,裴恕之反而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惬然飲茶。
他悠悠說道:“從陛下下旨讓陵陽王一家回都那日起,我就知道要出事。原想借病躲一躲,可惜還是沒躲過。”
崔玄冷笑,“陛下心狠着呢,真要用你的時候,就是只剩一口氣了也得去當差!”
裴恕之笑笑,“還好,我剩下不止一口氣。”
崔玄繼續團團走,“真是的,陵陽王這還在路上呢。等他真回來了,東都怕是不得一日消停了。”
裴恕之向前微微俯身,“對于接下來的情勢,姑祖父有何見解。”
崔玄駐足,拈着胡須道:“陛下得位不正,褚氏兄弟又無人君之相,朝野內外思念舊朝之人可不少啊。”
“是麽,有多思念?若只是茶餘飯後感慨一番,并無多大用處。”裴恕之一臉涼薄。
崔玄白了這小狐貍一眼,“好,那就不說人心向背,只論利害榮辱。從古至今,功大莫過于從龍。朝堂上下有的是人想要這份功勞。問題是,從哪條龍?”
這話很是入耳,裴恕之點點頭。
崔玄笑着繼續道:“褚氏兄弟勢大,錦上添花意思不大。能将身處谷底的郦姓皇子扶上皇位,才是大功一件——還是選陵陽王穩妥。”
裴恕之點了下頭,“道理是沒錯,怕就怕人人都這麽想。”
崔玄臉色一變,“什麽意思。”
裴恕之笑着站起身:“晚輩的恩師已然決意要拱陵陽王複位了。恩師德高望重,一呼百應,有他的支持,至少大半座朝堂會向着陵陽王。陵陽王不但沒在谷底,還是一口人人争着燒的熱竈。”
一聽竟有禿驢敢跟貧道搶師太,崔玄臉都氣綠了。
憋了半晌,他出言譏諷道:“劉語這個老東西,當初寡廉鮮恥挂牌出來賣的是他,如今一臉冰清玉潔也是他,真是好不要臉!”
“恩師說了,都是天意。哦,還有天命。”裴恕之閑閑道。
“狗屁天命!”崔玄目光陰鸷,“不去争,不去搏,幾百年的閥閱世族說敗落就敗落,只能扒着女皇搖尾乞憐。只要儲位一日不定,風浪一日不會停歇!還有褚氏一族,等着吧,三十年河東……”
裴恕之沒興致聽老崔連番痛罵,便從蒲團邊上撿了支碧玉拂塵在手中把玩——
有老劉與老崔兩派勢力暗中拱衛,陵陽王至少穩了六七分。
褚承謹的好日子不多了,怎生想個法子,用他再激一激女皇。
還有繪繪,元日快到了,不能叫她一直待在宮中。
他不在東都的日子,就讓繪繪阖家團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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