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章:機智的宮廷生活 之 履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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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慧舉臂平揖:“能伴在陛下身邊,慧兒三生有幸,何言歇息。只是慧兒如今奉陛下旨意編纂《鳳儀經世集》,着實分|身乏術,不得已,只能辛苦繪娘了。”
盧繪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
女皇輕輕嘆息:“朕這一輩子做過的事,立下的志向,總想留個憑記。慧兒用心些,《經世集》将來給朕随葬入陵。”
端木慧的神色恭敬,“陛下放心,慧兒必定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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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經世集》是由女皇下旨端木慧編纂的一部注集,上部記敘了女皇從微末之時及至九五至尊的過程,下部是女皇治國理政的心得體會以及志向抱負,合計約一百卷。
盧繪以己度人,覺得這個決定十分正确,反正女皇日後肯定要被人議論的,還不如自己先寫呢。這部書可算作是女皇一生的總結了,必得女皇非常信任的人來主持,既要文筆出衆(書要寫得好),又須十分了解女皇(內容翔實豐富),還得心向女皇(必要時使用春秋筆法),朝堂上下還真的唯有端木慧能當此重任。
盧繪越想越合理,美滋滋的覺得自己真是聰慧伶俐。
端木慧在女皇身邊服侍了近三十年,所擔之責委實不少。
最初她只是替女皇起草一些口谕,後來漸漸得到女皇信任,能夠替女皇批閱尋常奏章——這兩樣盧繪做不了,起草诏書她文筆不足,批閱奏折她看不懂其中的彎彎繞。
端木慧有時還要奉命征詢三省六部的官員,協調政令,催促執行,甚至召集相關官吏部署職權,随時向女皇彙報進程——這個盧繪也做不來,朝政茲事體大,沒觀政個三年五年,根本沒法插嘴。
除此之外,端木會還要主持編纂官方典籍,每逢節慶吉日或是外邦使者來訪時組織宮廷詩宴——盧繪擔心自己的打油詩有辱國體,所以這個她也沒法做。
最最重要的是,在編纂典籍或評品詩書時,端木慧能向女皇舉薦(她認為的)才學卓著的——常人寒窗苦讀幾十年,端木慧一言可助人登上天梯,這個權力太大了。
盧繪暗自揣度,端木慧自己就文采斐然,名動天下,她說某人才高八鬥,女皇會信;若是換成她盧小娘子說某人才高八鬥,大約女皇只會笑笑,然後反問一句‘你那鬥子只有碗口大吧’——還是別自取其辱了。
她唯一能替端木慧分擔的,就是為女皇整理奏折,并且每日記錄女皇與朝臣的大小會議與政務讨論。
這兩樣不但瑣碎而且耗時還長,尤其女皇是個急性子,想起事來深更半夜都會召見重臣,以前幾乎需要端木慧白天黑夜随傳随到,她甚至在女皇寝殿側室有幾間自己的屋子——如今二一添作五,白天歸盧繪。
盧繪很有自知之明,将每日白天之事一五一十記錄下來,文筆笨拙也無所謂,務求事無巨細,散值前捧去給端木慧過目并潤筆,最後謄寫成優美精煉的詞句,其中幾份重要的記錄會當日歸檔密封。
想到這裏,盧繪不禁猜測,端木慧這麽輕易就接受自己當副手,莫非是因為她文墨粗鄙,根本構不成威脅?而不是像沫子說的‘浪急帆緊,生出別樣心思’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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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曾說過,再是驚愕難忍之事只要過了七日就能緩過一口氣,十四日後逐漸适應,二十一日後平常以待。
盧繪正式履職的第一個七日眨眼即過,每日傍晚散值時,她人都是懵的。
她以前一直以為女皇年紀大了,再忙也忙不到哪裏去,然而國事并不會體諒皇帝的年齡,不論皇帝二十歲還是八十歲,千頭萬緒的朝政都會川流不息的送到禦案上,日日不歇。
各地各部呈上來的奏折每日都能擡來一筐,運氣好時,風調雨順天下太平,每日僅七八十份,端木慧說若逢重大戰事,兩百份打不住。
這麽多奏折需要端木慧與盧繪先行整理,每份奏折中夾上一張,字條上是不超過五十字的簡要內容,務必讓女皇一眼掃過去就知道是什麽方面的內容。
端木慧一目十行,思索極快,厚厚一沓奏折她掃幾眼就能提煉出其中關竅門,然後下筆如飛寫完字條,半個時辰能解決十份奏折左右。
盧繪就要了大命,讀的慢寫的更慢,有時連讀三遍都不知道這破折子裏到底在寫啥,恨不能連夜提刀去剁了那狗官——怎麽考科舉的,話都說不清楚!東拉西扯,骈四俪六,顯得你學問好怎麽的?
頭三夜躺在榻上時,她全身無力,腦門嗡嗡作響,無數字句化作飛蛾在眼前不停撲騰,熬到第七日她奄奄一息,終于忍不住找來鹿野堂的無名管事,請他盡快送信給假舅父。
信裏詳細描述了自己的慘狀,簡直字字血淚,聞者傷心,盧繪覺得這封信簡直是自己一生文墨的巅峰之作了。最後在信末她問能否舉薦王和薇一起為女皇效力——和薇學問好,她才是該當內廷司直的好材料啊!
半年前盧繪看一副縣令題字還得連猜帶蒙才認全字,怎麽如今就莫名其妙到了天子跟前日日跟書山文海苦戰了呢?人生境遇之匪夷所思還有過于此的嗎?
誰來管管老天爺,是不是吃五石散啦,出來我們聊聊!
熬到第十四日,盧繪依舊吃睡不香,假舅父的回信也還沒到,但在端木慧的關照下她終于有些适應,不至于見字就暈了。
雖然每日奏折很多,但事有輕重緩急,舉凡涉及官員任免、邊疆動靜、天災人禍這三方面,女皇是必看的,其餘的緩一兩日再看也無妨,若遇到重要的奏折,女皇還會叫人轉呈幾位宰相共同商讨。
只要沒有大事,她們盡量保證女皇在晨起兩個時辰內處理完奏折,但是女皇也閑不住,接下來不是召見新晉官員問話,就是去演武場看禁衛武士比試,偶爾還會拉上劉語等幾位老臣閑聊(其實盧繪覺得他們字字機鋒),最後剩下的功夫女皇才會賞花聽歌,歇息消遣——只有這種場合不必端木慧與盧繪在場記錄。
盧繪揣度女皇還有別的途徑獲得信息,譬如魏國夫人的密報與銅匣密折上奏。
目前朝堂上最大的兩件事就是赈災與剿匪,盧繪一天能讀到五六份唐義方的奏報,然而假舅父的奏折她統共看見兩份,第一份說他已到當地,第二份說一切順利。
女皇一句不提,政事堂的諸位宰相也很有默契的一字不問,但盧繪知道魏國夫人每隔兩日都會将陵陽王一家的行蹤告與女皇,瞿松風也會時不時捧來一口上鎖銅匣,裏頭是來自各地的不知名官員呈給女皇的密奏——盧繪打賭裏面肯定有假舅父的奏報。
到了第二十一日,她終于收到了裴恕之的回信,無名管事還帶了句口信:外面天寒地凍,少相讓娘子做兩件毛皮手衣送去,就用庫房裏那塊珍珠灰貂皮。
盧繪呵呵兩聲敷衍了無名管事,趕緊回屋拆信。
信中只有四行,每行兩字——
蠢諸孤蠢
材相臣材
盧繪将信紙翻來覆去找了一遍,再無第九個字。
她想了想後,往信紙上噴了兩口水,擦了些酸橘汁,又在燈火邊上烤了烤。
忙乎半天,一無所獲。
她坐在地板上呼呼生悶氣,自己果然想太多了,信中并無密文,就這八個字。
用她這二十一日所得修為來翻譯,應是如下內容——
“問出這種話來你是蠢材嗎?王和薇的姐姐王冷薔才名更盛,還受過女皇的親自召見與贊美,女皇如果有意用王和薇,還需要你舉薦嗎!”
“用你那進了水的腦子好好想想,為什麽端木慧能在陛下身邊待上三十年。天下有才華又忠誠的女子只有她一人嗎?因為她是孤臣,孤臣懂嗎?!”
“你不是孤臣為何用你?首先你家世淺薄,父親就是個不懂朝政的商賈。其次,你能知道的那些朝政,諸位宰相大多也知道,其中也有驚才絕豔的少相我,所以不必避忌你。若事有外洩,責任也只會算在倒黴的我身上。王和薇家人多口雜,且數代沒人擔任過六七品以上的重要官職了,陛下能放心她在身邊?”
“蠢材啊蠢材,以後凡事多想想再開口!”
一封信統共八個字,倒有四個字是在罵她——盧繪鼓着臉頰,越想越氣。
還毛皮手衣?還珍珠灰貂皮?做夢去吧!
姓裴的你永遠別回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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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舅父大概下章末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