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9章:若湛若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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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假舅父雖然嘴上嫌棄,卻沒有不要的意思,順手将那玉佩放在手衣上。
取走了前兩件,只剩匣子底部靜靜躺着的一條絡子。絲縧配色甚為素雅,手藝依舊不敢恭維,不過絡子上串了三枚金光閃閃的如意錢。
裴恕之一怔,提起那條絡子細看,只見那三枚如意金錢上分別刻有‘平安’、‘康泰’、‘順遂’六個字,反面則是松鶴祥雲之類的圖案,做工稱不上圓熟。
盧繪紅着臉,“送別人的絡子多少有別人代勞,但這條純是我自己編的,沒有別人插手。還有這三枚如意錢,是我耶娘親手給我鑄的……”
“令尊令堂親手鑄錢?”裴恕之有些意外。
盧繪嗯聲:“耶娘向佛祖盟過誓,只要他倆拿得動鐵鉗與鑄具,就每年手鑄三枚如意錢,保我平安康泰順遂。除了頭兩年模子還沒做好,從我三歲起,年年如此。這趟阿娘回沙州,順手将模具帶了來,阿耶起了爐窯給我新鑄了三枚錢。”
“我常常想,我從小無病無災,興許也有這如意錢的功勞。”她留戀的看着那三枚金燦燦的如意錢,“我已經攢下三十六枚了,這三枚就贈與少相吧,若是少相嫌棄……”
——那就還給我吧,這是盧繪發自肺腑的吶喊。
裴恕之指尖摩挲着三枚金錢,眼中現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滿意,嘴裏卻道:“禮既已送出,焉有收回的道理,總算你還有些良心”
一頓之後,他忽的臉色一變,“每年三枚錢,三歲至去載你不是應該攢下三十九枚麽,為甚少了三枚?除了我,你還送給誰了?”
盧繪長嘆:“少相,你真是我見過思緒最敏捷之人。”
裴恕之喝道,“別打岔,你送給誰了,是不是那胡兒?”他機變極快,立刻想到了。
盧繪大聲道:“沒錯,就是阿烏爾,他此去報仇雪恨,之後只能逃亡西域,此生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他一面——贈他三枚如意錢保平安怎麽了?若非當時我身上只帶了三枚,我還想分給他一半呢!這如意錢少相就說要不要吧,不要就還給我!”
她積了一肚子的氣,高高揚起頭,等着假舅父大發雷霆,然後兩人再狠吵一架。
等了半晌,誰知人家并無回擊。
她低頭看去,只見裴恕之臉上神情幽微古怪,似喜似嗔。
片刻後,他姿态優雅的将如意錢絡子收入袖中。
“你給那胡兒的三枚如意錢沒串絡子吧。”他道。
“啊?哦,沒串絡子……”盧繪反應不及,“那會兒我還不會打絡子呢。”
“那就罷了。”裴恕之輕描淡寫的揮了揮手指,然後正色道,“這如意錢是雙親給你保平安之物,意義非凡,以後不可再輕予旁人了。”
盧繪哦哦點頭,随即想起一事,“少相已有如意錢了,不如将那護身符還給我吧。”
裴恕之臉上的微笑停滞,“你說什麽?”
“當初就說好了是借給少相的,如今少相平安歸來,就該還我了。”盧繪緊張解釋。
裴恕之這輩子還沒被人索讨過東西,他氣的想破口大罵,臉上顏色翻了幾遍,最終還是一扯領口,将那護身符恨恨的丢還回去,“拿去!”
盧繪接過那護身符,松了口氣,“這些日子我見了依岚總是心驚膽戰的,就怕叫她知道我将她為我求來的護身符借了出去。”
見少女将猶帶着自己體溫的護身符系到自己頸中,粉白細膚映着一道紅痕,裴恕之側過臉去,耳垂隐隐發熱,似乎又不那麽生氣了。
好疲倦啊,與鹌鹑重逢方才半日,他覺得自己已然仙界黃泉來回好幾趟了。
“被這一通沒來由的争吵鬧的,我還沒問少相為何監視我家呢?”盧繪将護身符的紅繩打了結,塞入衣領。
裴恕之盯着自己的膝頭,“我若真想監視什麽人,斷不會叫人發覺的。如今你在陛下身邊當差,免不了有心之人盯上你家人,我在豉陽安置些人手,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這個盧繪相信:“行吧,依岚也說那些人雖然行跡鬼祟,倒沒什麽惡意。……其實我覺得王學士也沒什麽惡意,他還說要給我取字呢。”
裴恕之驀的擡頭,“你說什麽?”
盧繪:“王學士說我如今也是讀書人了,合該有個表字,他願意給我取一個。”
裴恕之一動不動看她一會兒,直看的盧繪心頭發慌。
“你跟我來。”他忽然起身,大步向內書房走去。
裴恕之在府裏有兩間書房,外書房就是建于湖邊的沐香齋,寬敞高闊,窗幾明亮,平日供裴恕之與老宋商議事務并見客會友,內書房則設在這鹿野堂深處,盧繪住進來幾個月了,還沒見過內書房長什麽樣子。
穿過側堂,又拐了兩個彎,盧繪跟着裴恕之來到一間氤氲着清遠香氣的書齋——她聳起鼻子努力分辨,也不知這是哪幾種香料合成的味道,真是好聞。
書齋內裝點的華貴典雅,幽暗沉靜,一腳踏進去宛若置身波光粼粼的湖底,最稀奇的是書齋一角居然還設了一座以沉香木為底的佛龛,可惜那座珠光寶氣的佛龛上遮有錦簾,看不出供的是什麽佛。
裴恕之逐一點亮屋內四盞落地鎏金連枝燈,然後手持一盞精致小巧的銅雀燈走到一面繪有淡雅山水的絲絹屏風前。
“過來看。”他輕聲道。
盧繪過去,順着他修長白皙的手指,發現屏風上繪着山麓的一側,寫有兩個漂亮的小楷字——若澄。
“我早給你取好了表字,用不着王瞰多事。”不知是不是燈火映照的緣故,他白皙的臉頰泛起一層初春桃花瓣似的淡紅。
“若澄,若澄。”盧繪念了兩遍,覺得這兩個字好聽又好看。
裴恕之低語,“取自‘君子淡親,湛若澄水’,意為君子相交應當清澈如水,不摻一絲雜垢。這是王胡之的詩句,你可知道?”
盧繪點頭,“知道一些,王胡之是王右軍的從兄弟,不但文采好,還能理政治軍,無論在地方還是中樞,都很有作為。”可惜壽數不繼,正欲大展長才時忽然病逝。
她道,“少相,我記得你的表字是‘若湛’,與我的好像呀。”——她認識的權貴不多,莫非如今的顯赫高門都時興取若字打頭三點水偏旁的表字?
燈火忽的跳了一下,裴恕之面上緋色愈盛。他低聲道:“我的表字取自《詩經》中的‘常棣’一篇。你不喜歡‘若澄’二字麽?”
盧繪撫摸着屏風上的那兩個端麗的字體,笑道:“……不,我很喜歡。”
少女沖着裴恕之笑的眉眼彎彎,嘴角翹的又甜又嬌,笑意坦率清澈。
裴恕之心頭溫軟,不禁跟着燦然一笑,溫柔真摯,真如玉樹瓊花般,清極生妍,浮光明豔。
盧繪仰着頭,看住了眼,忽覺口乾舌燥,心頭撲通撲通的亂跳。她想,外頭罵他是‘心機深沉笑面虎’的那些人,一定沒見過他這等笑法,否則一定舍不得罵了。
然後,鬼使神差的,她踮起腳親了一口在他臉頰上。
裴恕之猛然一震,宛如遭了雷擊,踉跄退後半步,滿眼的不敢置信。
這般情形下,尋常小娘子要麽嬌嗔一聲羞怯的扭頭就走,要麽大膽表白熱情求愛,然而盧繪思路清奇——既然親一口是輕薄,親兩口也是輕薄,那麽就是手快有手慢無了。
盧繪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向下用力一扯,裴恕之不由自主的俯下頸項,盧繪擡起脖子迅速親了第二口上去,這次親在了他的嘴邊。
她舌尖一舔,好像嘗到了清冽的酒味——外頭春寒料峭,他快馬趕路時喝酒了麽?
不等她收回仰起的脖子,只聽哐當一聲,裴恕之手中的銅雀燈掉落在地。
他猛的俯身過來,緊緊握住她的雙臂重重壓過來,直至盧繪背抵在檀木書架上。兩人鼻尖相抵,呼吸可聞,盧繪幾乎能聽見他擂鼓般的心跳聲。
她被捏的臂骨生疼,無法動彈,在他灼熱的氣息中,她看見他額頭沁出的汗滴,薄薄的胡茬,白皙的脖頸上浮起的青筋,以及他赤紅眼中一抹陌生的暴虐。
一霎之後,裴恕之忽然松開緊攥的手指,一陣狂風般掉頭而去。
*
後面發生的事盧繪有些記不清了。
裴恕之步法急促,踢翻了一張檀木小幾,又撞倒了一盞鎏金連枝燈,地上的絨毯瞬時燃起火苗,然而他頭也不回,幾乎是落荒而逃。
盧繪只好拎起書案上的白瓷筆洗,拍拍打打,澆水撲火。等她追出去時,等在外頭的子烈期期艾艾的告訴她——少相忽然有事,已然出門了。
“騙誰呢,此刻都宵禁了,怎麽出去呀!”盧繪大怒。
子烈似乎也是一頭霧水,但他一口咬定裴恕之不在府中,還勸盧繪先去歇息,明日還要進宮當值。
鬧騰這麽久,盧繪也确是累了,她不知其味的用些膳食,然後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發生了這樣驚險刺激之事,她居然很神奇的一覺睡到天亮。
正當她再度奔去正堂想要說個明白時,得知假舅父已先她一步上朝了,還帶了全套的鋪蓋與換洗衣物,說是打算補上虧空了兩個多月的政事堂宿值。
“什麽?!”盧繪目瞪狗呆。
本朝各省各部确有宿值制度,其中政事堂由諸相輪流在宮中值夜,以備女皇随時召詢。除了過于年邁的老劉老沈,政事堂其餘人大約五六日輪到一夜。
但是盧繪從沒聽說,出門辦差回來後還要補上宿值的?!
上回她撲過去抱了抱他,假舅父就忽冷忽熱的發了半個月的瘋,這回她親了他兩口,不知他要怎生個作法,以及要作多久?
不過,新晉的小盧司直豈是輕易放棄之人。她一咬牙,躍馬輕騎,直奔宮門,打算直接去政事堂堵人。
她就不信了,他能飛到天上去了?!
她要告訴他不用害怕,她知道中原世族有一大堆聯姻的規矩,她不會逼他娶她,也不會糾纏他。他盡可高居廟堂,指點山河,她自有沙州的一大片自在天地;他二人本是飛鳥池魚,殊途迥異,沒必要想那麽多。
她要說的重點是——雖然你的性情古怪,猜忌別扭,但你模樣實在生的美,我心中喜歡的緊,既然你也不是全然無意,不如我們就此相好一場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盧繪下了馬,邊走邊搖頭,隐隐覺得這番話好像不大對,怎麽聽着像登徒子哄騙良家小娘子來一段露水姻緣的無恥言論。
沒等她潤色好說辭,只見瞿松風身邊的小宦官焦急的站在宮門前,見了她就一疊聲的催促,“陵陽王一家進宮了,瞿大監讓盧司直盡快過去呢。”
盧繪:“啊這……”
啊這,要不兒女私情先放放,大女子當以事業為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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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繪繪其實身懷‘絕技’,只是自己不知道,
PPS:為什麽用人單位都喜歡有過幾年工作經驗的,因為熟能生巧,哪怕不知其所以然,也自有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