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10章:盧繪的文采【捉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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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第10章:盧繪的文采【捉蟲】
老宋睡眼朦胧的醒來,得知裴恕之與盧繪已然一前一後出了門,連朝食都沒顧上吃。
“年輕呀,就是能折騰。”他捶着自己酸痛的腰背,打算再去補個眠。
誰知覃子烈一陣風般沖進屋來,送上一管密函。
老宋揭開火漆看了,神色一變。
密函上書——“陵陽王業已進宮,女皇預備今夜設家宴,命鐵勒提前動手。”
*
鳳儀殿偏閣,幽靜、空曠。
女皇無意大召群臣共賀兒孫歸來,意義重大的母子團聚卻沒有半個閣相在場。
盧繪垂首侍立一旁,目不斜視。
端木慧告誡過她,切勿在貴人面前露出好奇端詳之色,她們是來侍奉女皇的,不是來吃瓜看戲的,睜着一雙骨碌碌亂轉的眼珠東看西看,就算女皇察覺不到,那些來觐見的貴人絕不會痛快。
殿內正在上演一出母子久別重逢的感人大戲。
可惜只是獨角戲。
陵陽王果如裴恕之說的臉圓體闊,神情拘謹。
此刻他哭的涕淚縱橫,笨拙的訴說對母親的思念之情,跪趴在地上幾乎要攤平了肉墩墩的龐大身軀,瞿松風叫上兩個小宦官才把他攙扶起來。
據說陵陽王年少時也曾是個面如皎月高大俊俏的美少年,可惜花期短的驚人,十八歲一過迅速懶散發胖,直至如今模樣。
倒是當年寵冠六宮的陵陽王妃杜氏如今人至中年,既經世情冷暖,又有風霜磋磨,氣度被磨煉的十分沉穩,盧繪看她言行和緩有禮,頗覺順眼。
陵陽王夫婦身後站着并列站立着長茂郡主,長盛郡主,以及陵陽世子郦敬美。加上早夭未有封號的大郡主,杜王妃共育有三女一子。
連生三女才有一位皇子,盧繪不用想就能猜到杜王妃對敬美世子的看重。
兩位郡主與世子都生的十分美貌,尤其是世子敬美,鬓若刀裁,美目顧盼,哪怕恭立階下都毫無卑色,眉宇間自有一股高傲張揚之氣。在流放地都能養出這等惹眼的氣派來,可見家人對他無微不至的保護。
陵陽王啼哭了半刻鐘,不論真心的還是演戲,總之累出了一身大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女皇靜靜聽着,神情複雜。
“敬美……二十一了吧。”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諸兒孫。
說這話時,她面向杜王妃。
杜王妃上前半步,“回禀陛下,敬美年初剛滿二十一。”
女皇又看向兩位郡主:“那麽長茂與長盛應有二十二、二十三了……”
這樣頻繁密集的生育,聽的盧繪一顆心直往下沉,當年謝玉芙時隔兩年生下紀绮小兄妹後卧床休養了半年,盧致南就心疼不已,至此再未讓妻子有娠。
作為宮妃,如果非要生下兒子才能獲得所謂的‘依仗’,那盧繪希望她們都能像褚皇一樣入宮即生子,并且生的輕易順遂,母子平安。
“陛下記的不錯,正是如此。”杜王妃恭敬的回答,“大王這些年小病不斷,長茂長盛很是孝順,長年侍疾,不離病榻,不意誤了婚嫁。”
沒有女皇的首肯,陵陽王根本不敢自行給兒女議親。
明明是女皇的長期忽視與流放,導致兒女姻緣耽誤至今,杜王妃卻硬是扯出這套說辭來,将所有人摘的乾乾淨淨。
女皇顯然很滿意,“婚配是大事,須得慎重計議。還有敬善與敬孝,屆時他們兄妹幾人的婚事一并辦了,也是佳話一段。”
杜王妃只有三女一子,陵陽王可不是,被廢黜前他與宮人還生有二子,一個是比世子敬美大兩歲的皇孫敬善,以及今年只有十七歲的皇孫敬孝。
此刻他們也在殿中,低頭垂手的站在階下一側,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将兩兄弟與那舉止親近的一家人生生隔開。
聽了女皇的吩咐,陵陽王與杜王妃滿臉喜氣洋洋,齊聲道謝。
整間宮殿之內恐怕只有盧繪那百步穿楊的眼力,才能察覺到杜王妃低垂的美目中一瞬即逝的厲色。
盧繪熱心的替她補足心聲——兩個卑賤宮婢所出之子,憑什麽與我的敬美一道議婚?他們也配!
挺好的,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繪娘。”女皇緩緩道,“照朕之前說的拟旨,賜陵陽王一家住……住于客省院。”
盧繪躬身稱是,一手托着鋪有益州麻紙的漆木薄板,一手持筆迅速書寫——
“臣謹按:鳳臨十六年初春,皇三子陵陽王及家眷承恩自外放地歸京。帝禦鳳儀殿,三子素服免冠,伏階稽首,涕泗滂沱曰‘兒臣蒙垢數載,幸賴天威不棄,得複睹日月’。帝降階親扶其臂,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後帝賜住上陽宮客省院。”
女皇眯眼瞟了幾眼,不禁莞爾,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心笑容,“嗯,寫的頗為感人,無須慧兒潤色也可用了。”
盧繪微微臉紅:官場真可怕,自己如今也扯謊如喝水了。
她硬着頭皮,“謝陛下謬贊。”
女皇看向階下,淡淡道:“你等先回去洗漱歇息,夜裏朕為你們接風洗塵,退下吧。”
陵陽王夫婦叩首謝恩。
直至此時,始終靜立在女皇身側的永寧公主才笑着走來,“母皇,兒臣能否帶三兄去見見四兄?今夜既要辦接風宴,合該全家喜樂。他們兄弟久別重逢,到時在席上喜極而泣,一頓大哭,未免美中不足了。”
兄弟之情什麽女皇并不在乎,但是今夜接風宴上若是兄弟倆忍不住嚎啕大哭,确是很煞風景,于是女皇道:“你領他們去吧。繪娘,你也走一趟,将東西送去。”
*
一行人走出鳳儀殿,剛剛穿過箭臺,永寧公主對瞿松風派來護送的儀仗說道:“你們都回去吧,與瞿大監說,我自會送三兄去見四兄的。”
作為幾十年來天下唯一的至尊公主,永寧公主這點排面還是有的,于是長長的儀仗隊伍恭順的行禮告退。
見左右都是自己的人,永寧公主迫不及待拉住陵陽王,含淚喚道,“三兄,多年未見,你如今怎麽又黑又老,活像個莊稼漢了!”
陵陽王扶住幼妹雙臂,眼眶發紅:“阿玥!為兄,為兄每日……”
永寧公主知道自家兄長口拙,不等他回答,又轉身行了個半禮,“永寧謝過三嫂了,若非嫂嫂悉心照料,三兄在那鬼地方待了十幾年,絕無今日這等康健。”
杜王妃神色一凜,緊張的環視四周:“公主慎言,罔州是冷僻了些,卻不愁吃穿,還有幾分野趣,我與大王絕無半分怨怼之心。”
永寧公主心中難過,當年的杜氏出了名的美貌驕矜,飛揚跋扈,除了将丈夫哄的服帖,從不顧及旁人旁事,可如今卻戒懼防備至此,可見他們在罔州受到的監視何等厲害。
縱然她們年少時有過些許意氣之争,此刻也盡皆消散了。
杜王妃戒備的目光很快彙聚到這行人中唯一的‘外人’——盧繪身上。
雖然《舉告令》已廢,然而盛行了十幾年的告密之風哪能一朝一夕就被勒止,在恭敬的表相下,陰暗的角落中,不知還有多少身處卑位的奴仆,等着靠出賣主家一朝翻身,飛黃騰達——他們郦姓皇族可是為此付出過慘痛血淚。
永寧公主笑着解釋:“兄嫂放心,這位盧司直出自裴少相府中,不會賣弄唇舌的。”
聽到裴恕之的名號,陵陽王與杜王妃才卸了警惕。
盧繪雙手捧着一口半尺見方的錦盒,擺出笑眯眯的和善表情。
永寧公主與陵陽王夫婦邊走邊敘舊。
兄妹倆十幾年未見,自有說不完的話;陵陽王笨嘴笨舌,永寧公主問四五句他往往只能答上一句,幸有杜王妃在旁幫襯,兩位郡主插上兩句,也算聊的有來有去。
盧繪老實的跟在後頭,盡量不引人注意,不妨陵陽世子郦敬美忽然湊過來,開口就問:“端木慧去哪兒了,是不是獲罪了?你是頂替她的麽?”
盧繪笑容一僵——這貨真的二十一歲了嗎,一句話幾乎字字都是坑,都被流放了十幾年,居然一點腦子都沒長嗎?
她恭敬回答:“端木大人在東館書閣為陛下修書,微臣魯鈍,只能做些粗笨的差事,全無頂替之說。”
郦敬美彎了彎精致的唇角,“你姓盧,莫非出自範陽盧氏?怎麽又到了裴恕之門下了?”
盧繪:“微臣一家只是範陽盧氏的遠房旁支,幸而祖輩曾與裴氏結親,這才得了裴少相的照拂。”
敬美繼續追問:“所以你是裴恕之安插在皇祖母身邊的……”
“敬美!”郦敬善終于聽不下去了,“盧司直是在陛下跟前當差之人,我等不可無禮。”
郦敬美白眼一翻,笑意譏諷:“你也配教訓我?不孝不悌的東西,真是厚顏無恥!”
敬善錯愕。
敬美冷笑:“當年皇祖母下旨流放父王,敬孝年幼,留在宮中我不計較。可是我的長兄你呢,父母遭劫,你不思侍奉,居然也寡廉鮮恥的留了下來!”
“你貪戀富貴,背棄父王,這十幾年來我還當你已然哄到了皇祖母歡心呢,不想褚家人防備的厲害,十年前就勸皇祖母将你趕到地方上,做了個有名無實的員外刺史,與流放幾也無異。哼哼,真是機關算盡一場空,哈哈,哈哈哈……”
敬善臉色慘白,嘴唇微微蠕動,欲要辯解卻又無從說起。
敬孝躲在他身後發抖,不敢插嘴。
盧繪悶聲不吭,只是低頭走路。
聽到後方傳來愛子的笑聲,杜王妃趕緊使了個眼色,長茂郡主快步往後走,低聲警告:“敬美,這是在宮裏。”
郦敬美這才收了笑容,不再搭理異母兄長,而是竄前幾步,又攆上了盧繪。
“你今年幾歲,看起來比敬孝還小。”
“你也跟端木慧一樣從小讀書,然後十四歲被皇祖母拔擢到身邊的嗎?”
“什麽,你才讀了這麽幾本書?皇祖母怎麽看上你的,這還不算裴恕之使的門路?”
“怎麽不理人,說話呀!”
……
盧繪僵着笑臉,疲于應付,恨不能舉起錦盒砸過去,讓這家夥立即住嘴。
這麽沒腦子,生的再美也是無用。還是假舅父好,七竅玲珑水晶心肝,你心思一動他就能猜個七七八八。唉,也是太聰明了,處處算在她前頭,游魚一般滑不留手,抓都抓不到。
杜王妃一面與公主說話,一面頻頻回頭注視。
她對這唯一的兒子實是愛逾性命,明知他一個勁的糾纏盧繪并不妥當,卻也舍不得規訓其行徑,眼看盧繪沒了笑臉,她向次女再使個眼色。
長盛郡主大步走來,雙手叉腰,“哪來那麽多廢話,少說幾句成不成,阿姊幫把手!”
長茂郡主過來,兩姊妹一左一右,利索的将正欲分說的敬美扯走。
盧繪吐出一口郁氣。
作為一名‘經歷豐富’的邊城少女,郦敬美眼中明晃晃的興趣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登徒子之所以不覺得自己讨人厭,大多是自覺條件不錯。有沒有可能,在裴恕之眼中,自己也是一個讨人厭的登徒子呢?
盧繪沮喪。
自小到大,雖然親友沒有不喜歡她的,但多是誇她圓拙可愛健壯結實什麽的,實在令人痛心。思來想去,阿娘貌美無匹,都是阿耶拖了後腿。
然而近來,随着宮中年輕衛士愈發頻繁熱切的注視,盧繪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變化——天可憐見,莫非阿娘的美貌血統終于開始發力了?
只要能有阿娘一半的美貌,她想跟裴恕之相好一場,也不算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吧。
無論如何,總要問一問。
*
路徑逐漸偏僻,穿過三道羽林衛崗哨,前方竹林掩映着一座幽靜宮屋,裏面住的正是被女皇幽禁了十餘年的洛川王。
此前盧繪跟着端木慧來過這裏一回,隔着高高的窗欄與茂密的花草,她方見到了一位衣着華貴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臨窗而坐,相貌酷似洛川世子郦敬元。當時他披散着花白的頭發,漫無目的的修剪盆栽,與游魂差的興許只有一口氣了。
“四兄,四兄快出來瞧瞧,是誰來看望你了……”永寧公主挽着兄嫂二人,喜氣洋洋的當頭往裏走去。
很快她的聲音急速拔高——“褚承謹,你怎麽又來了?!”
這句話的關鍵,在于那個‘又’。
盧繪擡眼,只見梁王褚承謹大馬金刀的坐在正位上座,紙紮般的洛川王拘束的縮在一旁,滿屋的宦者與宮婢無人敢有言語。
“喲,這是都來啦。”褚承謹吊梢着斜眼。
永寧公主大步上前攙扶起洛川王,将之護在身後,“褚承謹,你今日來做什麽?”
褚承謹慢吞吞的直起身,“孤王能做什麽,都是自家人,來敘敘舊嘛。”
“敘什麽舊,你必是又來欺負人了!”
褚承謹沖着洛川王道:“公主這話可冤煞孤王了,洛川殿下,你倒是說說,孤王可有欺侮于你啊?”
洛川王瑟縮一下,緊緊攥住永寧公主的衣帶,仿佛那是求生稻草。
永寧公主擋住褚承謹的目光,冷笑道:“早跟你說了,四兄以前沒有,将來也不會有與你争奪那把椅子的心思!你想要什麽,自己去讨,去争,去搶啊,總來吓唬我四兄做什麽!”
褚承謹目光移動:“洛川王沒這個心思,那別人呢?”
他向陵陽王走去幾步,語氣很不正經,“十多年沒見了,陛下風采不減當年哪,還是這麽……壓秤,哈哈哈。啊喲,孤王忘了,陛下已被姑母廢了,如今該叫什麽呢。”
陵陽王漲紅了臉,永寧公主正要開罵,杜王妃急急答道:“說起來,我家大王與梁王殿下是姑表兄弟,都是自家人,梁王殿下随意稱呼便是。”
盧繪低頭微笑。
這個回答很妙,因為褚承謹再嚣張,也不能真的在人前叫陵陽王為‘阿貓阿狗龜孫子’什麽的,‘陛下’二字更不能說;倘若褚承謹真的犯了傻,出言無狀,那麽無論君心還是物議,都只會對褚承謹不利。
所謂吃虧就是占便宜,流放十餘年後,杜王妃終于修煉出些許道行來了。
褚承謹愣了幾愣,居然無法回怼。
這時,洛川王散漫的視線終于定在了陵陽王身上,仿佛大夢初醒般,他踉踉跄跄的撲了過去,“三兄,三兄你來了……”
他一把抱住陵陽王,“三兄你怎麽才回來呀!我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你了……”
陵陽王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幼弟,聲音都顫了:“阿瑜,你,你怎麽瘦成這樣了,頭發怎麽都白了!”
這十幾年他在罔州雖然過的心驚膽戰,但在杜王妃的鼓勵與照料下,又有兒女在身邊寬慰,最多是從滋潤康泰的白胖子變成憔悴惶恐的黑胖子,遠勝過眼前枯枝般灰敗的洛川王。
兩兄弟緊緊抱在一處,哽泣之聲仿若從身軀深處發出的悲鳴。
永寧公主心中凄涼難言,走過去與兩位兄長相擁痛哭。
許多年前,老實和樂的胖皇子,閑雅淡泊的俊皇子,還有活潑明媚的小公主,他們是一母同胞的嫡親手足,是睥睨天下的猛獸家族中最小的三只。
他們遠遠避開激烈兇險的争鬥旋渦,幻象着不論母親和兄長哪方勝出,他們總能繼續悠哉的吧。
誰知後來命運變幻,走向了最糟的結局。
這次不用盧繪春秋筆法,場面是真的‘抱持恸哭,宦臣金甲皆掩面’了。
褚承謹肚裏窩火。
他雖不能犯傻,但可以犯賤。
他陰陰一笑,高聲道:“孤王閑來讀書,知道自古以來都是從‘殿下’到‘陛下’,怎麽到了這屋裏,兩位皇子從‘陛下’又灰溜溜的回到‘殿下’了呢?”
“公主,您兩位兄長哭成淚人,答不上來,要不您來說說?”
“還有杜王妃,當年長安城裏第一美人啊,如今走到街市中,誰人分辨的出這是王妃還是村婦啊!那年杜應真是怎麽誇他幾個女兒的美貌來着——‘玉骨仙容,瑤池嫦娥,非貴胄不能般配’?”
“哦喲,孤王又忘了,煌煌百年的京兆杜氏已灰飛煙滅啦,王妃幾個嬌滴滴的妹妹如今可還活着?怕是都委身于野人,茹毛飲血吧,哈哈哈哈……”
衆人怒目,卻難以反駁,因為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們得罪不起。
郦敬美氣的雙目赤紅,硬是被杜王妃緊緊按在身後。
見此情景,褚承謹笑的愈發張狂——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至今歷歷在目。
那年他與弟弟褚立謹剛從流放地被女皇召回來,在高高在上的皇子公主面前,他們兄弟只是前途未明的外戚,卑躬屈膝,手足無措。
有時,輕慢并不需要刻薄的言語,或是跋扈的行徑,只是漫不經心的漠視,就足以叫人刻骨銘心了。
“梁王殿下。”
一個少女聲音在屋內突兀響起,衆人看去,發聲者正是捧着錦盒手臂發酸的小盧司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