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16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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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第16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六
“呵呵…哈哈哈哈…”
裴恕之以書卷掩面,雙肩不住抖動,越笑越開心,幾乎已笑倒在了胡床上。
“你不是張口閉口深信梁王無辜麽?這些可好了,親手給梁王定了罪,莊懷貞忙了幾日幾夜還不及你一頓亂拳,罪證确鑿…呵呵呵呵…”
“你別笑了。”盧繪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擰着手站在胡床前,“再笑就要滾到地上了,我不會扶你的!”
裴恕之笑聲稍歇,“梁王沒被你氣死吧?”
“沒死。”盧繪滿臉懊惱,“只不過彭城郡王撲過來想打我時,我躲開了,他就一頭撞在牆上。腦門磕出好大一個包,昏死過去了。然後世子就大哭起來。”
褚慶恩悲催的哭叫聲仿佛猶在耳邊——
“父王,你醒醒!”
“二弟,你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啊!”
“快請太醫,來人啊啊啊啊!”
氣昏的爹,撞暈的弟弟,哭聲震天的世子,還有一旁錯愕的永寧公主與杜王妃,以及滿屋神情呆滞的大理寺武吏——盧繪覺得自己将幾輩子的臉都丢乾淨了。
裴恕之伏在隐囊上發出陣陣悶笑,盧繪惱火的把他拉起來,“你別笑了,快給我想個補救法子;一散了值我就跑回來了,都不敢去見陛下了!”
裴恕之坐起身,長睫上還挂了半滴笑淚,“好,我明日就去找梁王,與他說你絕無陷害之意,并且你至今堅信他是清白無辜的。如何?”
“就這?”盧繪覺得不對。
“不然你想如何?”
“我…你…”盧繪說不出來,但依舊覺得不對,“你是不是在戲弄我?”
裴恕之忍笑:“我此生極少謙虛,但今夜不得不說一句——繪繪,你惹出來的事,非我籌謀所不能及也。”
翻譯一下:哪怕我處心積慮的謀劃,也未必能設計出你這種級別的鬧劇來。
這是裴恕之的真心話,他與褚氏父子結交近十年,盡管心懷隐恨,時不時下些絆子出出氣,但從來不曾一招乾倒人家父子三人——還不會真有後患。
盧繪垂頭喪氣:“梁王父子不會原宥我的。”
“不原宥就不原宥。”
“陛下再也不想見我了。”
“不見就不見。”裴恕之将隐囊推開一邊,“你不是總說宮裏累麽,正好罷官回家。”
盧繪一股無名火,“當初叫我到陛下身邊服侍的是你,如今讓我回家的也是你,你怎麽出爾反爾,耍弄我麽!”
裴恕之冷笑,“當初你答應我絕不自作主張,事事與我商量,可曾做到?腦子一熱,行事魯莽,難道是我害的你?”
裴少相辭風之銳利冠絕東都,果然一語中的,當場潰敵。
盧繪垂下肩頭,滿臉沮喪:“……你說的對,是我太不機靈了,想到線索就急急忙忙說出來,全然不曾預想後果。”
小鹌鹑興高采烈的出門去,回來時垂頭喪氣,全身羽毛被雨水打的又濕又癟。
裴恕之不由得心疼,溫言安慰:“回家也好,在家裏闖禍,總比在宮裏闖禍的好。”
盧繪一陣無語,“難道我會一直闖禍下去?就不許我吸取教訓,從此改過自新嗎?”
“傳晚膳吧。”裴恕之顧左右而言他,“你從宮裏出來後什麽都沒吃吧,牛乳可飲過了。”
盧繪嘆道:“晚什麽膳啊,這時辰都能吃宵夜了。可這樁案子怎麽辦?”
裴恕之:“要罷官了你還惦記這些做什麽?總之你放心,最後一定能‘妥善’結案的。”
盧繪看了他半天,“……少相,你是不是知道真兇是誰啊?”
裴恕之低頭撥弄墜在袖口的玉麒麟,“無憑無據,怎能信口開河。”
這次盧繪沒有火急火燎的發問,而是想了想才道:“在宮中,在朝堂上,哪怕你知道內情也不能貿然張口,給別人安罪名,得有說法,并且預想往後數步。對麽?”
裴恕之笑道:“孺子可教。”
盧繪低下頭,“……你也并不十分在意這樁案子,對麽?”
裴恕之神色一變,又笑道:“說什麽胡話。”
盧繪眸似琉璃,定定的看他,“你別敷衍我,好不好。”
裴恕之輕嘆一聲,将少女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宮廷與朝堂,是天下最兇險的兩處地方,牽一發而動全身。這裏的法則也與旁處不同,州郡鄉野可以踐行‘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公地道’;可在這裏,要看局勢變動,要看勢态走向,更要看陛下的心意。”
“聖心不可測啊。繪繪,你心中要有個底,這樁案子很可能查不出真兇,或是查出了真兇也無法審判。要知結局如何,與其糾結于案件,不如看誰是‘真兇’才對陛下最有利。”
盧繪似懂非懂,歪頭想了片刻,“我現在明白了,政事堂諸位相公,每日雪片般的奏折——大家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讨厭梁王的,梁王一黨的,都想通過此案達成自己的目的。相比之下,莊大人還算認真審案的。”
“是以,你也別擔心了,這不是你能插手的。”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頭,“那就傳宵夜吧,帶着腹饑歇息易傷脾胃。”
“慢着。”盧繪忽然出聲,反手拽住他的衣袖,“我有話對你說。”
裴恕之不解,“邊吃邊說罷。”
“不成,我要先說。”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望過來,眼神堅定,頗有幾分決絕的意味。
“我阿耶常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不願留下遺憾——裴恕之,裴少相,我不喜歡世家高門的繁文缛節,不喜歡宮闱朝堂的謹小慎微,但我心悅于你。”
宛如被從天而降的冰雹砸了正着,裴恕之不但全身僵硬,按在盧繪肩上的那只手掌也僵化成石。冠玉般的臉龐瞬時染上緋色,從耳根紅到脖頸,活像剛被燙熟的河蝦。
盧繪誠懇無比:“你不必介懷阿烏爾他們,你比他們脾氣壞的多,又挑剔,又高傲,還刻薄,愛端架子,又有許多事瞞着我……”
裴恕之的面龐紅了黑,黑了紅,又夾雜各種複雜心情,似是缤紛五彩的色料盤子啪嗒砸入一泓清水中,短短幾瞬,他的臉色已變了幾輪,精彩無比。
“但我還是心悅于你。”盧繪越說越覺得自己不容易,自己的情路怎生這般坎坷,真是一把辛酸淚,“我從沒下過這樣大的決心,阿烏爾不曾,孝忠與子洵更不曾,唯有你叫我時時惦記,難以釋懷。”
末了,她決定大度一把,“我不會叫你為難的——你若實在不喜歡我,直說便是,以後我絕不再提半個字……”
“你在說什麽!”裴恕之一聲怒斥猶如暴雷乍響。
盧繪被吓一大跳,發覺他臉色煞白,眼中冒火,胸膛劇烈起伏,像個活鬼。
她不由得脫口而出,“你總擔心我用心不誠,動辄言棄。今日我願向天起誓,無論以後我們……”——無論以後我們能相好多久,我一定待你一心一意,絕不畏懼險阻。
“不許胡說!”
裴恕之高大的身影忽如山岳般壓來,一手按住她的後腦,一手反捂住她的嘴。
盧繪不由自主的後仰,趕緊用手撐住胡床。
他沖擊而來的力氣太大,若非在她後腦還托了一手,盧繪早就向後倒去了。
“不要亂發誓。”裴恕之不住喘氣,垂首埋在她頸窩處,“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盧繪頓覺自己被一陣熏有幽香的霧氣覆蓋,身軀發涼,頸間卻潮濕溽熱。
他都明白了?可她還沒說完呢。
不過他向來料事如神,估計猜出她要說什麽了吧。
裴恕之擡起頭,濃黑的眸中似有碎金閃動,歡悅又痛苦,期待又不安。
盧繪看不懂,她覺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初春覆有薄冰的靜谧湖水之畔,湖水濃綠美豔,幽深冰寒,于是凝成一層曼妙的霧氣,将她籠罩其中。
“你說話可算話?”裴恕之語氣森然,幾乎是從齒間迸出字句,“若有反悔,我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定是算話的!”盧繪被迷的暈頭轉向,伸手撫上他蒼白邃然的面頰,心想着若她再親他一口,他還會不會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