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15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五(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75章第15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五
這一夜,盧繪睡的極不安穩。
與那夜的大貓舔禿小鹌鹑之夢不同,這一次她知道自己并未做夢,而是陷入了一種奇特的迷茫——她不斷的找,卻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麽;她在迷霧中摸索,卻手心空空。
一張張人臉,一幕幕過往走馬燈似的在腦海中閃過,這幾日的所見所聞淩亂又破碎,不斷重複出現。
輾轉反側了一夜,她的眼窩黑上加黑。
為免被裴恕之看見,她連朝食都沒用就騎馬出門,在途中買了兩張羊肉胡麻烤餅果腹,進宮後又向宮女阿姊借了屋子洗漱——她性情和悅,出手又大方,有的是要好的宮人相助。
女皇聽盧繪簡要複述了昨日審訊讨論的成果,最後淡淡的總結了一句,“就是說,依舊毫無斬獲。”
盧繪:“莊大人已然十分用心了。可是……不是奴婢,不是梁王,似乎也不是永寧與杜妃,那還能是誰?”
女皇煩躁的将書卷一丢,擡頭時恰好瞧見盧繪的臉,不由得失笑道:“聽訟煎熬至此麽,才一日功夫,你臉上好似被人打了兩拳。”
盧繪嘆道:“陛下,莊大人薪奉拿的可真不容易,沒有堅如磐石的心性,委實熬不下去。梁王殿下也不容易,算是動心忍性了。微臣也不容易,明日陛下派端木大人去聽訟吧,反正莊大人遲早要審她的。”
女皇輕嘆:“慧兒憂思成疾,病了。”
盧繪吓了一跳,“啊?她不會真的以為陛下會相信是她下的毒吧!”
女皇淡淡瞥了一眼,“你倒十分篤定?”
盧繪猶豫片刻,“陛下,微臣心中有些許念頭,想說給陛下聽。”
“說。”
“砒霜只是尋常毒物,須得服食至一定量方能致命。倘若真兇的目的是殺盡郦姓皇嗣……譬如梁王,實在不該用砒霜,而該用些見血封喉的毒物才是。”
“真兇用砒霜,只有三個原因。第一,這人根本不知道砒霜的效用,便如尋常鄉野村婦,只知砒霜有毒,卻不知多久見效,多少致命。第二,這人知道砒霜并非最好選擇,或許因為身居卑位,或許是別的緣故,令此人無法獲得更厲害的劇|毒。”
“以上兩點皆與梁王不符——梁王再是莽撞無智,身邊也會有人提醒他砒霜的缺點;梁王又掌權多年,有的是途徑弄到沾之即死的劇|毒。當真換一種毒的話,那夜宴席中衆人向陛下第一輪敬酒時,郦氏一族就會全軍覆沒!”
女皇悚然一驚:“說的好,正是這個理!這樁案子中疑點委實太多了!”
盧繪嘆道:“可昨日莊大人又說,宮中奴婢絕難私藏大量砒霜多年。那麽只有第三種可能,下毒之人根本沒想殺盡郦姓皇嗣,只是想以此構陷褚氏一族。”
“然而那夜案發後,郦姓皇嗣盡數被擡走,永寧公主也立刻跟着洛川王上了重兵守衛的車轎,到鳳儀殿後很快更衣梳洗……”
女皇忽道:“永寧身上并無可以存放數兩砒霜的器皿,杜妃亦如此。”
“那麽真兇究竟是誰呢?”盧繪揚起迷惑的面龐,“若是為了構陷褚氏,這伎倆委實不夠高明,連微臣都無法取信,何況陛下。若是為了誅滅郦氏,怎會用砒霜呢?真兇要麽見識不足,要麽力有不及。”
她自顧自說着,沒發現女皇目中閃過一瞬精光。
盧繪嘆道,“此案撲朔迷離,微臣看莊大人在永寧公主與杜王妃身上也問不出什麽來。”
女皇望着虛空某一處神游物外,随口說道:“……讓莊懷貞問一問永寧與杜氏也好,省的朝臣總說朕護短。”
盧繪很想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
裴恕之是,女皇也是,這些位高權重的人一個個都甚為讨厭,有什麽說什麽不行麽,非得事事藏在心裏讓別人猜!
*
盧繪退下。
魏國夫人自珠簾後出現。
女皇嘆道:“璞玉啊。小小年紀,父母嬌養,從未經歷過任何波雲詭谲勾心鬥角,竟能有如此犀利的見解,剖析案情至此,多少滿腹經綸的朝臣都未必有這個能耐。也不知盧家哪位祖宗顯靈,庇佑兒孫天生慧根。”
聽到最後一句時,魏國夫人微微垂首。
女皇猶自牢騷:“慧兒就是太拘謹了,總以為只要退避三舍,就能自保周全。若非朕深信她絕無二心,莊懷貞早去提審她了。”
魏國夫人:“這怎能一樣呢。端木舍人親族盡滅,自幼入宮為罪奴;盧司直卻是生長于陽光雨露之下。陛下,您忘了當初對臣說過的話了麽?”
憶及往事,女皇爽朗一笑:“沒錯。每當朕身處險境精疲力竭之時,只要想到年幼時雙親對朕的期許與慈愛,朕便再無畏懼!”
魏國夫人似是黯然,“陛下這樣美滿歡悅的年幼時光,多少人盼都盼不來。”說着,她語氣一變,“陛下,您是不是在疑心……他?”
魏國夫人指尖一點,沾了筆洗中的水在禦案上寫了一個字。
女皇目光逐漸深晦,“什麽都瞞不過菁娘。沒錯,朕适才聽了繪娘的剖析,不由得生出這個念頭。”
魏國夫人:“陛下要不要……”
“不急。”女皇道,“再等一等,若莊懷貞今日還查不出什麽,明日就動手吧。”
“臣遵命。”
*
整理了一上午的奏折,并将手中之事交代清楚,盧繪在鳳儀殿用過午膳,随後壯烈的踏入九洲池苑宮的審問室,擡頭就見莊懷貞獨坐上首正中,低頭整理審訊筆錄。
盧繪上前行禮,“微臣見過莊相公。”
莊懷貞頭也沒擡,“盧司直自便。”
盧繪又走向宮室另一頭行禮,“微臣見過梁王殿下。”
梁王不但來的比盧繪還早,還将兩個兒子也帶了來,一左一右坐在他身邊兩側。
難怪莊懷貞的臉比昨日還臭——審問重地都快成聽曲看戲的酒肆了。
“盧小娘子似是神采不佳啊!”褚承謹咧嘴笑道,“回頭本王命人送兩支高麗雪參過去,給小娘子補補眼窩。”
盧繪看看左側的世子褚慶恩,再看看右側的彭城郡王褚慶義,忍不住道:“梁王殿下,您今日帶了兩位殿下來,是怕永寧公主又對你動手嗎?”
這句話宛如狼牙棒戳中了虎臀之菊,褚承謹大吼一聲:“你瞎說什麽……”大實話!
褚慶義也一蹦三丈高,“父王會怕區區一介女流?!”
唯有穩重的世子轉過身去,不想說話。
盧繪老神在在:“哦,原來不怕呀。那就好,本來微臣還想若公主真動手了,定要竭力勸阻。既然殿下不怕,那就算了。”
褚承謹威嚴的神情開始松動,眼神游移,“雖說未必用得上,但盧司直此心可嘉,屆時還是,還是……”
幸好盧繪并非促狹性子,便嘆道:“其實梁王殿下無需這般草木皆兵,只要殿下不言語,公主未必會動粗,何況左右還有大理寺的武官呢。”
她指着站于莊懷貞座位之下的一列短打武人。
“你別站着說話不腰疼!”褚承謹低吼,“倘若公主動了呢,莊懷貞的人哪個敢上前阻擋?上陣父子兵,還得靠本王的親兒子!”
“沒錯!”褚慶義挺起胸膛,“姓盧的你要是有點良心,到時候多少幫着父王一點,不枉父王為了你,狠心對我家法處置!”
盧繪上下打量:“家法動哪兒了?微臣瞧郡王舉動如常,看來梁王府的家法不過爾爾。”
褚慶義大怒:“好狠的女子,果然最毒不過婦……”
“快住口,公主來了!”褚慶恩忽然出聲。
褚承謹連忙危襟正坐,盧繪當即一溜竄到莊懷貞身後側的座位,褚慶義慢了兩拍才站到兄長身旁。
永寧公主的到來,宛如一輪旭日旋即照亮了昏暗的宮室,身後兩列勁裝武婢似是長長拖曳在金烏之後的光暈。
公主今日未着慣穿的垂地長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胡服,珠冠,金帶,銷金靴,愈顯得明豔無雙,腰間還挂了一條烏黑的懸珠馬鞭。
——光是看見這條鞭子,褚承謹已經開始心頭發慌了。
杜王妃只是尋常的宮裝打扮,估計是連日照料夫婿愛子的緣故,神色甚是憔悴。
永寧公主大馬金刀的坐下,“莊相公,想問什麽就問吧。”
莊懷貞起身向公主行了個禮,随後開始有條不紊的詢問起來,照例還是那麽幾個問題。
永寧公主盡量維持平靜的語氣一一回答。
“公主與兩位兄長一道入殿後就入座左側了麽?”
“不錯,”
“公主在左側坐了多久?”
“直到母皇抵達。”
“到底是多久?”
永寧公主放在膝蓋上的右手攥拳,看的盧繪心驚肉跳。
她不明白,莊懷貞明明從衆多奴婢口中已經摸清了所有貴人的行動軌跡,為何還要永寧公主當面回答。難道是為了來個下馬威?
“約有大半個時辰。”永寧公主答道。
莊懷貞:“這大半個時辰中,公主是否碰過那口有毒的酒甕?”
“你以為是我往酒甕中下的毒!”永寧公主本就生的修眉大眼,極像女皇,此刻怒目圓睜,氣勢迸發,頗為駭人——褚家仨父子微不可查的向後挪了挪。
莊懷貞紋絲不動,“據奴婢供述,開宴前公主與衆人說笑之際,曾數次靠近酒甕,足可下手了。”
“我若想毒|死人,為何不用入喉即死的鸩酒,用什麽砒霜?”
“興許公主只是想構陷梁王等人。”
“兩位大王是我的同胞手足,骨肉至親,只為陷害梁王,我怎會讓他們身陷險境?”
“那日梁王不是說了麽——若郦氏男嗣盡死,褚氏一族百口莫辯,陛下跟前豈不只剩下公主了?不論怎樣,公主總是得利的。”
“你,你……”永寧公主怒不可遏,騰的站起沖向梁王父子,手持馬鞭憤然一同胡亂抽打,“褚承謹,都是你搬弄是非,含血噴人!”
桌面上的彩瓷碗盞被抽打的噼裏啪啦作響,各色碎屑亂飛,梁王父子連忙躲閃。
百忙中褚承謹還能回一嘴,“郦玥,你是瘋婦麽,本王一句都還沒說呢!”
——順便瞪了盧繪一眼,意思是‘你看本王一言未發還不是要挨打’。
褚慶義膽子大,一把抓住永寧公主的鞭梢,怒道:“公主你再無禮,我可不客氣了!”
永寧公主冷笑一聲,打褚承謹她還得收着勁,打小輩她毫無顧忌;當下手掌一松,反手抓鞭柄,朝着褚慶義纏有布帶的肩頭用力戳去。
“啊——!”褚慶義慘叫一聲,劇痛襲來,不由得踉跄後退。
褚慶恩奮然擋在父親面前,連連求饒:“公主手下留情啊!”
“滾開!”——奈何他只是個文弱書生,被永寧公主一巴掌啪的扇倒在座椅上。
盧繪目瞪口呆,結結巴巴的扯莊懷貞袖子:“莊莊,莊大人,您不阻攔麽?”
莊懷貞斜眼望天,視若無睹;他部下的大理寺武官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貼牆而站。
褚承謹轉身逃跑,永寧公主一腳踹在他膝彎處,褚承謹當即矮了半截,單腿跪地。
永寧公主追上去揪住他的前襟,捏拳就打,“你毒害我兄長,還要惡語中傷,離間我家骨肉親情!我便是被母皇賜死,也要先将你除了……”
褚承謹臉上挨了一拳,雙手用力頂住永寧公主的胳膊,“郦玥你別不識好人心!昨日莊懷貞就疑心你了,本王一個勁的為你辯白,替你說話,不信……不信你問盧司直,她也在!”
盧繪連滾帶爬的跑來,連連作揖:“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請聽微臣一言,那那那什麽三兩砒霜是好大一堆毒粉,不可徒手攜帶,非得要個器物才能帶入宮宴。然而案發後公主立刻去了鳳儀殿,身上并未攜帶任何不妥之物啊——這個陛下也知道的!”
永寧公主怔怔的松開手,“……母皇知道了?”
褚承謹成功奪回自己的前襟,癱軟在地大口喘氣。
“正是。”盧繪苦苦勸說,“公主清白無辜,陛下心中一清二楚。”
“放置砒霜,未必需要什麽器物。”莊懷貞忽然冷冷道,“盧司直可見過墊在糕餅點心下的糯米紙?以糯米漿薄薄的刷一層,蒸熟後薄如蟬翼,入水即化。”
盧繪一愣,忙道:“糯米紙的确入口…入水即化,但只要一冷下來就會變的極脆易碎。如今天寒,放在懷中或是袖中,都會留下痕跡。”
莊懷貞面沉如鐵:“尋常糯米紙自然如此,但若加入魚膠與肉皮小心熬制,不難制出又韌又薄的糯米紙。公主只需在開宴前趁人不備,将裹有砒霜的糯米紙包丢入酒甕。待酒甕底部的炭火燃起,酒水燙熱,砒霜與糯米紙包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化入酒水中。”
“又因那糯米紙極薄,只那麽一點點糯米與魚膠,便是酒水冷卻後也很難發覺——聽聞公主府彙聚天下能工巧匠,要做出這等糯米紙,不難吧。”
“自然,倘若公主能允許下官搜一搜公主府,便能消除所有疑雲。”
滿室皆驚,盧繪吓的眼如銅鈴,褚承謹僵成了石像,都不喘氣了。
永寧公主也怔住了,“你竟想搜我的府邸?你可知道上一個想給我安罪名,請旨搜府的人,是什麽下場?”
“知道,‘七獠’之首嚴俊晖。”莊懷貞毫不退讓,“之後他便身受刮刑而死,死後抄家滅族,刻碑銘罪!”
永寧公主一直是個特殊的存在。
作為本朝至尊的唯一公主,女皇從不許她沾手朝政事務,但也不許任何人欺侮慢待她。
平日裏公主只顧吃喝玩樂,極少惹事,然而一旦發起瘋來,你最好自認倒黴,因為女皇肯定不會讓愛女吃虧。
當年永寧公主新寡,為了慕容驸馬之死與女皇生了嫌隙,足足兩年不肯進宮,朝野內外都傳永寧公主已遭了女皇厭棄。
而此時嚴俊晖權勢極盛,又自負相貌英俊,便想當永寧公主的入幕之賓,被公主斷然拒絕後還奚落了一頓。于是他惱羞成怒,誣告公主意圖謀反。
人人都以為女皇此時用嚴俊晖正順手,說不得要委屈永寧公主了。誰知女皇得知此事後當場将嚴俊晖下了獄,還特意讓嚴俊晖的老對頭去審他,顯然是要給公主出氣。
嚴俊晖下場極為凄慘,此後也再沒人敢去招惹永寧公主了。
永寧公主望着莊懷貞,不敢置信道:“既如此,你還敢狗膽包天?那什麽糯米紙,難道梁王府做不出來!”
“做的出來,只是沒這個必要。”莊懷貞一揮袖,“案發後無人看管梁王,他随手将東西抛了便是,何須大費周章。”
盧繪愕然,轉頭去看傻了眼的褚氏仨父子。
莊懷貞的意思很清楚,不論是做做樣子還是來真的,總之連公主府都搜了,肯定能把永寧公主摘出來;接着就可以全部火力對準褚氏一族了。
盧繪都明白了,永寧公主與杜王妃肯定明白,一旁的褚家仨父子可能明白了一個半。
莊懷貞一身耿介,覺得自己是就事論事,然而永寧公主何其高傲,公主府被哐哐一通搜,簡直奇恥大辱,說不定她寧肯伸頭一刀呢。
杜王妃輕聲道:“莊相公莫不是還要搜一搜我陵陽王府的行囊?”
莊懷貞:“為免閑言閑語,自是要搜的。”
“什麽閑言閑語。”永寧公主問道。
盧繪大覺不妙。
莊懷貞昂然回答:“說陵陽王為了除去梁王這個強敵,別說一個并不寵愛的庶出皇孫,便是王妃所出的敬美殿下,也未必舍不得。”
“莊懷貞你……!”
郦敬美是杜王妃的心頭肉,此刻還在病榻間掙紮。
她聞言後再也忍耐不住,嗚咽一聲哭了出來。
褚家仨父子皆呈呆滞狀,望向莊懷貞的眼神驚愕又有幾分欽佩。
“莊懷貞你欺人太甚!”永寧公主怒不可遏,撿起地上的馬鞭将莊懷貞面前的茶碗杯碟打了個粉粉碎,猶不解氣,索性一腳踹倒了整張書案。
盧繪只好撲上去抱住永寧公主,“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莊大人就是這個脾氣,他并非心存惡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