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14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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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14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四
九洲池苑宮,耳殿內一間開闊的宮室。
盧繪強撐眼皮,生生忍住了第八個哈欠。
她看了眼端坐前方的莊懷貞,一模一樣的審問已重複到第二十三人了,莊大人還是那麽氣勢威嚴,勁頭十足。
她再看了眼屏風後的梁王,瞌睡打的氣壯山河,胡須下的唇角已經微微發亮。
曾經盧繪以為看奏折已是絕望深淵,沒想到聽訟更出其右。
奏折雖說是文山字海,但畢竟事出有因,本本不同,湊合着也能當話本子來看,哪怕純溜須拍馬歌功頌德,也會盡量別出心裁,花樣翻新,以圖引起女皇的注意。
而這回的宮宴投毒案,其實案件的基本情況已然勘詢的差不多了,既沒有新的發現,也沒有不同的推論,莊懷貞就只能一輪又一輪的盤問宮宴中的一乾人等——
你在宴席中當的什麽差事?
伺候了哪幾位貴人?
可曾去過對面坐席?
你左右分別是誰?
哪幾名奴婢碰過那酒甕?
你覺得誰人形跡可疑?
……
莊懷貞深知茲事體大,寧願口乾舌燥也要一一過目所有人。
他赴任地方多年,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奴婢走卒,稱得上閱人無數,審訊時倘有任何一名奴婢顯露些許異樣,他必能立刻注意到。
盧繪明白莊懷貞的用意,也敬佩他的一絲不茍與不辭辛勞。
為了這份的執着,她硬是撐了一整天的眼皮。
可惜不是所有人這麽想。
審到午後,褚承謹忽然大模大樣的闖入,口稱擔憂莊懷貞屈打成招或誘供陷害,于是求得了女皇的允諾,也來聽訟。
莊懷貞大怒,一口拒絕。
褚承謹質問為何不行,莫非姓莊的你真打了壞主意,怕被他看見?!
莊懷貞表示首先他根本不動刑,所以談不上嚴刑逼供,其次女皇派了盧繪在旁聽訟,他如何誘供?梁王兇名響徹東都,他在旁虎視眈眈,那些奴婢們心生畏懼,哪個能好好說話。
“本王素來和顏悅色,愛民如子,哪來的無端指責,我看你是做賊心虛!”
“本官為人天地可鑒,無需梁王揣測。總之梁王若留着不走,本官就向陛下請辭!”
“本王……”
“本官……”
一時唾沫橫飛。
最後在盧繪的建議下,莊懷貞命人擡了面屏風擋在褚承謹座前,并且嚴令他不許發出聲響。起先梁王大人頗是不滿,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屏風的妙用——聽訟無聊,他盡可以用各種姿勢打瞌睡,徒留小盧司直一人強撐眼皮。
底線總是被一步步擊穿的。
最初褚承謹還是有所顧忌的,只敢腦袋一點一頓的打盹。
随着屏風後的鼾聲從蚊蠅嗡嗡逐漸轉為老牛轟鳴,盧繪清楚的看到莊懷貞額頭上的青筋愈發明顯,直至終于忍無可忍,沖到屏風後砰的一掌拍在桌上。
莊大人這一掌使出了十成功力,震的桌面瑟瑟發抖,茶碗抱着碗蓋一起拼命向上逃竄,可惜剛動身就摔了下來,踉跄的茶水濺了褚承謹一臉。
褚承謹愕然醒來,一抹臉上的水漬,怒吼道:“莊懷貞你欺人太甚!”
盧繪知道他誤會了,連忙上去解釋,“殿下息怒!莊大人沒用茶水潑您,是茶水自己濺到您臉上的!”
莊懷貞:“正是如此。”
褚承謹:“……”你們聽見自己說的話了嗎,這是人話?
盧繪捂額——好吧,聽了一整日的重複問答,她也語無倫次了。
“莊大人,您看此刻日頭西下,今日就審到這兒吧。”她指着窗外落日,只想盡快結束這遭罪的一日。
褚承謹忿忿甩着手上水漬,“不錯,今日到此為止,明日接着審。”
莊懷貞譏嘲:“梁王殿下以為明日又能審出些什麽?”
褚承謹警惕起來:“你什麽意思,又要說奴婢弄不到那麽多的砒霜,真兇舍我其誰?”
眼看兩人又要争執,盧繪忙道:“莊大人莫急,未必非得當日弄到所有砒霜。我聽人說了另一個法子——若真兇暗中懷恨多年,大可以日積月累,慢慢積攢砒霜。如此一來,便是奴婢也能弄到巨量砒霜了。”
褚承謹大喜:“沒錯沒錯,姓莊的你聽見沒,做什麽非得盯牢本王!”
莊懷貞冷笑:“這話聽誰說的,莫不是裴少相?哼!好,那我來問你,尋常奴婢為何非要将郦氏皇嗣盡數置于死地,就為了給梁王殿下鋪就康莊大道?”
盧繪搜刮枯腸:“要毒|死郦氏皇嗣未必是給褚氏鋪路啊,也可能……可能,啊,也可能是對陛下心懷怨恨呢?”
褚承謹大聲叫好,“對啊,真兇給郦氏下|毒,是想要姑母斷子絕孫啊!奴婢憎主,這不就說通了嗎?哈哈哈哈……”
——盧小娘子真是越看越順眼,前幾日給慶義那臭小子上家法時真不該放水,該當多給幾下!
莊懷貞看了會兒傻笑的兩人,揮手屏退宮室內所有人。
他問道:“……梁王與盧司直可見過宮中奴婢的居所?”
當然沒見過——褚盧二人一起搖頭。
“宮中的奴婢日常起居并非一人一屋,好些的四五人一間,次些的十幾人共用通鋪,便是鳳儀殿當值的宮婢,服侍洛川王的近侍,也得兩三人一屋。又有宮規森嚴,每隔一二月就會由瞿松風親自領人整頓宮務,清查奴婢們是否私藏禁物。”
“尋常奴婢每年最多出宮兩回,還得恰逢差事,宮城下鑰前回來。就算真兇每回出宮都能帶回三兩錢砒霜,湊足三兩也要數年之久。請問此等情形下,真兇如何保證在漫長的數年光陰中不被任何人發現自己藏有巨量砒霜,盧司直?”
盧繪傻眼。
莊懷貞:“當然,上了品級的宦官與女官可以一人一屋,也無需時時受到清查,他們可以在得知陛下即将舉辦宮宴的消息後,将暗藏多年的砒霜交給九洲池苑的奴婢。可是這些人……”
他笑了下,“怕是每個身邊都安了魏國夫人的眼線,別說藏那麽多砒霜,就是枕頭下壓了幾張金票魏國夫人都清清楚楚。為了陛下的安危,自鳳臨初年以來宮中被清洗了多少遍,梁王殿下比微臣清楚。”
褚承謹哼了一聲。
“莊大人明察秋毫,一語中的,真乃國之賢才。”盧繪真心誠意的嘆服。
“所以呢?奴婢們不可能下|毒。”褚承謹急了,“說了半天,罪名又落到本王頭上了?”
盧繪看了看四周,宮室內除了他們仨再無旁人,“梁王殿下與莊大人相熟多年……”
褚承謹:“誰跟姓莊的相熟多年!”
莊懷貞:“愧不敢當!”
“莊大人彈劾梁王殿下沒有十回也有八回,殿下亦在禦前三不五時的‘谏言’莊大人,說起來都不是外人。”盧繪自顧自說着,又将那張宮宴俯瞰圖拿來,展開挂在屏風上。
“今日是案發後第六日,案情依舊毫無眉目。此刻四下無人,梁王殿下與莊大人不妨推心置腹的談一談。倘若……微臣是說倘若啊,倘若不是梁王殿下,也不是這些奴婢,那還有誰能下毒呢?”
莊褚二人互白了對方一眼,一左一右走到屏風挂圖前站定。
褚承謹手指指着圖中左側的酒甕上,“其實,接近過這口酒甕的,除了我、郓王、郦氏兄弟子侄,還有杜王妃與兩位郡主……”
洛川王鳏居多年,幾位皇孫又都未娶正妃,是以坐在左側席間的女眷統共這麽三人。
“還有永寧公主。”莊懷貞若有所思,“開宴之前公主就坐在左側席位上,即便遵從陛下之命換去了右側就座,依舊過來向兄嫂敬過兩回酒。她,倒也能下手。”
“喏喏,這是你說的,可不是本王說的!”褚承謹至今還覺得被永寧公主掌掴的那半邊臉火辣辣的生疼。
盧繪心中一動,“梁王殿下,當着莊大人的面,您真心實意的說一句——您真覺得是永寧公主下的毒麽?”
褚承謹看了眼莊懷貞,認真想了想,最後道:“本王以為,不是她。”
莊懷貞面露訝異,也不知是訝異褚承謹能看出這一點,還是訝異褚承謹居然能坦然承認。
盧繪忙問為何,“莫非殿下在席間看見了什麽。”
褚承謹搖頭,“倒也不是。只不過,唉,說起來,本王與永寧公主兄妹相識也有幾十年了。除了早亡的哀憫太子,他們剩下兄妹四人手足之情甚篤。郦老三與郦老四看着相貌迥異,實則一回事,一般的怯懦慫……”
“梁王殿下慎言!”莊懷貞冷冷打斷。
盧繪:“對,慎言,慎言,殿下您接着說。”
褚承謹忍着氣,“永寧公主的性情與懷憫太子更為相像,那是骨子裏的高傲倔強,寧折不彎。不是說她不會下毒殺人,而是她不會繞着圈子,以謀害兄長子侄為手段來構陷仇敵。再則,她也未必舍得兩位同胞兄長的性命。倘若這回砒霜是下在我們褚家人的酒甕中,那我倒相信是公主動的手。”
“自然,這也只是本王片面猜度。說不定慕容驸馬死後,公主性情大變了也說不定。”最後梁王兩手一攤,甩脫責任。
“不是公主……”莊懷貞盯着宮宴圖,目光落在左側坐席中。
盧繪想起一事,“敢問莊大人,杜王妃與兩位郡主為何中毒那麽輕。”
莊懷貞:“因為當日席中女眷多飲果子露與酥酪湯,兩位郡主與王妃只在敬酒時喝過幾杯酒甕中的禦酒。尤其杜王妃,幾乎是沾唇即止,是以中毒最輕。”
盧繪疑心:“難道王妃早知酒中有異?”
莊懷貞搖頭,“未必,我看她是好不容易回到東都,患得患失,謹小慎微。奴婢們都說,杜王妃在席間一直盯着陵陽王的一言一行,生怕陵陽王酒醉失态。也是這個緣故,陵陽王喝的也不多。”
他視線一轉,“若非梁王殿下胡攪蠻纏,逼着陵陽王自罰了三杯又三杯,那毒酒陵陽王能喝的更少,還能少受些罪!”
褚承謹嘆氣——這下連他都覺得自己嫌疑很重了。
“微臣也覺得不是杜王妃。”
盧繪認真分析,“我看她對敬美殿下愛逾性命,倘若她早知酒中有毒,哪會任由愛子自在飲酒。太醫說敬美殿下所中之毒也就比昏迷不醒的那兩位殿下輕些,與信陵郡王差不多,須得長期靜養祛毒。敬美殿下可沒信陵郡王身骨強健,多兇險呀,若是有個萬一,杜王妃如何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