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13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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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13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三
哀嚎,痛哭,怒罵,尖叫,拔刀而刺。
當時的盧繪仿佛置身于一個兵荒馬亂的幻境,實則這許多變故只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也在此時,兩名侍衛放出信號,幾十名面帶紗罩的暗衛魚貫沖入,分別守住門窗與禦階,将女皇圍了個裏外三層。
端木慧身旁的宮女陡然見到這麽多殺氣騰騰的暗衛,驚慌之下撞倒了燈臺。眼看燈油與燭火要澆到端木慧身上時,盧繪趕緊伸手一攔。
——“于是就成了這樣。”盧繪舉起裹着白布的手掌在裴恕之面前晃了晃。
裴恕之輕嘆一聲,伸手欲觸,行至一半停了手。
他視線一轉,老宋連忙低下頭。
“還疼麽?”裴恕之還是将鹌鹑的白布小掌放在自己手中看。
當着老宋的面,盧繪尴尬的抽|回手,“早不疼啦。”
這日老宋不但沒喝成茶,燒裂了心愛的陶器,最後心事重重的回屋去補眠了。
裴恕之倒與平常無異,還饒有興致的教盧繪寫詩。他道:“只要照我說的來,未必寫不出比端木慧更好的詩作來。”
盧繪滿臉狐疑,“都死了兩位皇孫了,少相怎麽風淡雲輕的。”
裴恕之:“這毒是你下的?”
盧繪:“怎麽可能!”
裴恕之:“這毒是我下的?”
盧繪:“……那也不至于。”
裴恕之:“既然不關你我之事,你又口口聲聲莊懷貞嚴明乾練,我們只等他斷出案來便是,何必杞人憂天。”
盧繪:“我覺得你在譏諷我,或莊大人,或兩個一起譏諷。”
裴恕之停筆,垂下微顫的長睫,“話說回來——你我之事,你想的怎麽樣了?”
盧繪,“……”
她正色道:“少相所言甚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此驚天大案自有莊大人與諸臣工勘察,輪不到我一個七品內廷司直操心。今日天光正好,我回去歇個午覺,就此告辭。”
——阿耶教過,沒弄清主顧要價如何前,不要輕易下訂。
問:為何之前她撲的那麽勇猛,滿天下追着人表白?
答:因為當時她以為不要錢。
裴恕之啪的丢開筆管,繃臉罵道,“色厲內荏!”
*
色厲內荏的小盧司直次日一早回宮上值。
“哦喲,盧小娘子你總算回來了!”瞿松風如獲大赦般撲過來,好一番叮囑。
明明是旭日當空,爐火旺盛,鳳儀殿內寒意森然。
高大的紫銅蟠龍滴漏在火光下投出刀刃般的長影,在地磚上斜斜劃出一道刀痕。人人屏氣凝神,無有聲響。女皇端坐在鎏金龍椅之上,冕旒垂珠微微顫動,猙獰的龍首蜿蜒于赤黃色的繡金龍袍上。
“……瞿松風在門外與你嘀咕什麽。”女皇面如寒冰。
盧繪小心上前,“瞿大監叮囑微臣小心服侍,近日陛下進食不多,睡的也不好,叫我莫要惹陛下生氣。”
女皇冷哼一聲。
盧繪:“微臣說大監你這是廢話,兩位皇孫剛剛過世,那可是陛下的嫡親骨血,難道陛下還能起居如常麽。”
女皇肅殺的眼神射來,“你膽子不小,竟敢當朕之面提及此事。莫不是仗着朕的喜愛,肆無忌憚了?”
殿內侍立的十幾名宮婢與宦者眼觀鼻,鼻觀心,驚懼的大氣不敢出。
站在殿門口的瞿松風吓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盧繪正色道,“那麽就讓微臣仗着陛下的喜愛,再說一句罷。”
她輕輕跪在女皇身側,“請陛下無論如何保重龍體,瞿大監、端木大人、微臣,還有許許多多微臣叫不出姓名之人,都是仰賴陛下而活。就算是為了不成器的微臣等人,也請陛下克制心緒,不可哀毀過度呀。”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這可不是裴少相教的,是微臣這兩日自己想出來的。”
女皇再罵:“兩日兩夜才想出這麽幾句廢話,難怪若湛總說你不機靈!”
瞿松風肩頭落下,松了口氣。
雖說女皇還是在罵人,但殿內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盧繪委委屈屈的,“就算微臣不機靈,陛下不也喜歡麽。”
她趕緊補上,“這是适才陛下自己說的喜愛微臣,可不是微臣自作多情。”
女皇好氣又好笑,啪的打落堆在禦案上的一摞奏折,“你總算還知道記挂朕,死的是朕的親孫兒,朕能不痛心嗎?!看看這些,一個個都來逼朕!氣朕!”
盧繪瞟了一眼:“陛下別氣,微臣阿娘說了,男子大多沒心肝,難為陛下一天天對着這麽多拎不清的,将來陛下多提拔幾個女臣子就好了。”
“女臣子好,心細,體貼。”
“你呀你。”女皇終于笑出聲來,“多提拔幾個像你的,朕氣也被氣死了!”
她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凝望那堆奏折,“唉……”這聲嘆息中透着無奈與疲憊。
此時此刻,盧繪忽覺得至尊無上的女皇也像個尋常老婦了。
*
接下來兩日盧繪忙的昏天暗地,連午食都在鳳儀殿吃的,分了些女皇禦膳的邊角料,都沒功夫去找端木慧。
彈劾奏折如雪花片般飛來,十本奏折中有七本都在罵褚氏兄弟,從謀害皇室血脈禍亂宮闱到居心叵測意圖謀反,思維發散的無邊無際,從破口大罵到旁敲側擊,技法真是五花八門。
盧繪看的眼花缭亂,她從來不知世上有這麽多叱罵貶損之詞。
當然褚氏經營這麽多年,不可能沒有半個幫手,剩下三本中兩本在為褚家兄弟辯護,還有一本則反罵有人居心不良,想要借由此案陷害忠良。
忠良,就是指褚氏一族。
盧繪算是看出來了,這些彈劾褚氏的臣子未必清楚案情緣由,只是風聞而動,趁機倒褚。
于是她将這些奏折按照痛罵的輕重程度分成三疊,并排放在禦案上。
女皇看了眼,冷冷道:“反正都是彈劾梁王郓王的,何必分開。”
盧繪:“回禀陛下,疊在一起太高了,分開來擺放看着……不容易倒。”
女皇看她:“……”
盧繪尴尬一笑。
女皇長嘆一聲,用手背擋開那三堆奏折:“偌大的天下,除了這樁案子總還有別的事吧,拿來我看看。”
“有,有。”盧繪忙不疊,“這些關于河北雪災赈濟的折子,有唐大人的,也有當地州郡的;這幾本是幽北各郡回複陛下關于流民安置的;還有江南的早春稅賦……”
回到家中累的兩眼冒金星,盧繪還要聽裴恕之板着臉啰嗦‘勿言,勿動,切不可牽涉此案之中’;為了讓這貨閉嘴,她作勢要脫衣沐浴,裴恕之只好逃走。
*
到了第三日,莊懷貞上殿回禀案情勘察結果,在場的只有政事堂幾位重臣——
中書令劉語青山不倒,被特許白拿薪俸,真正管事的裴恕之時任中書侍郎,此刻一派殷勤的扶着恩師老劉。原尚書左仆射董奉常年前請辭,由另一位中書令沈欽改任;原門下适中樂振坐罪流放,由吏部侍郎崔昇補上。
外加被委任查案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莊懷貞與在外赈災的尚書右仆射唐義方,女皇的主要政務班子就齊了。
政事堂相公們盡數站在左側一列,将空蕩蕩的右側留給梁王、郓王、及颍川郡王三人。
實可謂是泾渭分明。
盧繪随女皇出來時見此站位,清楚的見到女皇蹙了一下眉心。
“……不算陛下身邊的侍衛宮婢,以及端木舍人與盧司直,九洲池苑宮的主殿之內本有宮婢十八人,宦者十四人,分立左右兩側服侍諸位宗王與親眷。酒甕也是兩口,俱是紫銅鎏金,一尺多高,同樣分置于兩列座位之後,以長柄銅杓往酒壺中添酒。”
莊懷貞指着屏風上的九洲池苑宮圖形侃侃而言,“臣查驗過了,褚氏一側的酒甕酒壺酒杯俱是無毒,而郦氏這一側所有酒器都有毒。是以,砒霜應該就下在這口酒甕中。”
他的手指落在圖中左側一列條桌後的酒甕上。
“又則,宮宴設于九洲池苑宮的主殿中,左右兩側耳殿設有更衣之所與數間宮室。無論更衣或休憩,都無需走出九洲池苑宮;無論主殿還是耳殿,殿外都有禁軍與虎贲衛把守。臣已問過魏國夫人,确定當夜除了主殿大門,再無其他途徑進出九洲池苑宮,包括後門、側門以及窗戶。”
“鑒于以上種種,而兩口酒甕被擡進殿內時又決然無毒,那麽下毒者必在殿內!”
劉語聽的連連點頭,“汲山(莊懷貞的字)查案甚是仔細啊。”
沈欽也道,“稱得上巨細靡遺了。”
倆老頭稱贊完畢,重臣們很有默契的一致将視線投向褚氏兄弟。
褚承謹被看的光火,“你們看着本王做什麽,殿內那麽多奴婢伎人,誰知道哪個随手下的毒,憑什麽就認定是本王?”
褚唯謹粗聲粗氣,“陛下看着呢,可容不得你們陷害皇親!”
莊懷貞上前一步,“兩位殿下可知,那麽大的酒甕,要讓這許多人同時中毒,需要放入多少砒霜?”
褚承謹怒道:“本王怎麽知道!本王清清白白,白璧無瑕,從不用砒霜害人!”
盧繪想笑,忍住。
莊懷貞向女皇禀報:“微臣詢問了許多老大夫,都說若只有幾錢砒霜投入偌大酒甕,絕難致人死地,少說也得三兩左右。”
褚承謹忽想到了什麽,“啊對了,那日一早姑母才決定給陵陽王設宴接風,夜裏就開宴了。只要查一查那日有幾個人買入這許多砒霜,那不就清楚了嗎?”
“梁王睿智!”褚唯謹咧嘴笑道,“一日之內買下這麽多砒霜,必然引人矚目,莊大人居然想不到麽?什麽斷案如神,好大的名頭。呸,胡吹什麽大氣!”
從兄弟倆樂成一團。
莊懷貞冷靜道:“在魏國夫人的鼎力相助下,微臣這幾日徹查了東都內外所有藥鋪與藥莊——那一日,并無任何人買下數兩砒霜。”
殿內一靜。
“那,砒霜是哪兒來的。”褚立謹也好奇了。
莊懷貞道:“假使下毒之人如梁王殿下一般有權有勢,只要派出幾十個心腹,稍改穿戴,每人去不同的藥鋪買一二錢砒霜回來,用不了幾個時辰就能湊足三兩砒霜。若是快馬到東都以外的州郡去買,就更查不到來路了。”
盧繪注意到裴恕之眼中閃過一瞬即逝的笑意。
“姓莊的你什麽意思?”褚承謹差點跳起來。
莊懷貞一步不讓,“誠如殿下所言,當夜殿內還有許多奴婢與伎人,不過這些人可沒本事一日之內弄到這麽多砒霜。”
褚唯謹咆哮,“莊狗你放屁!”
“好了好了。”郓王褚立謹将暴跳如雷的堂兄與從兄拉開,一臉和氣道,“莊大人查案辛苦了,只是當夜殿中,兩列坐席之間相隔甚遠,難道我們能隔空下毒不成?”
莊懷貞臉上沒有半絲笑意,“臣已逐個審問了殿內所有奴婢,當夜宮宴之中,梁王殿下多次于左側坐席間走動,時而敬酒,時而敘舊。跳鼓上舞時,颍川郡王曾醉醺醺的撲将過去。跳胡旋舞時,殿下您與梁王也下場跳了一段。”
“郓王殿下跳的真好,還拉了陵陽王殿下同跳。梁王殿下就遠遠不如了,還跌了一跤滾到敬善殿下桌旁——就在那酒甕近側。當時殿內衆人不是酒酣耳熱,就是看的目不轉睛,殿下要下手綽綽有餘。”
梁王褚承謹恨不能撲上去咬一口,“莊懷貞你血口噴人,本王宰了你!”
褚立謹連連跺腳,“胡說八道,純然胡說八道!”
褚唯謹晃着砂缽大的拳頭,一把揪住莊懷貞衣襟,“莊狗你活膩了!”
“好了好了,禦前失儀不是我等臣子的本份!”眼看要鬧起來,沈欽趕緊上前拉架。
褚承謹大吼道,“老沈,你說句公道話,這麽多年來本王殺人還用得着下毒麽!”
沈欽遲疑,“這個……”
正如褚承謹所言,這麽多年來他們褚氏兄弟排除異己的手段統共只有三板斧,讒言、陷害、酷吏。除此,再無其他更高明的手段了。
如今酷吏團夥七零八落,老掉牙的讒言說了十幾年也沒個花樣翻新,女皇也不愛聽了,唯剩陷害一技。
然而陷害別人是需要同夥的,原本董奉常與樂振在政事堂時還能用上一用,如今這兩人一個致仕一個流放,褚氏兄弟頓時勢單力孤,連個吵架幫手都沒了。
褚承謹難得語氣誠懇,“諸位大人好好想想,明明知道郦氏一脈但凡有個好歹,朝堂上下人人都會疑心本王,本王怎會明知故犯?難道本王失心瘋了,想要被人審案審到自家頭上來,然後受萬人唾罵麽?”
盧繪心中連連點頭,話糙理不糙。
“這是因為梁王殿下知道,此計雖險,但收益極大。”
始終莊嚴肅穆的崔昇此時忽然開口,“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孫被毒酒一網打盡,屆時,陛下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
這句話看似平淡,實則威力巨大,盧繪明顯察覺女皇身子晃了晃,連褚承謹都呆了。
崔昇側身叉手,“聽聞當夜敬順殿下毒發時,曾厲聲叱罵梁王殿下下毒謀害,可有此事?”
莊懷貞:“确有此事。”
崔昇再問:“梁王殿下,敬順殿下毒發之前為何獨獨知指認您為兇手?”
褚承謹心頭發慌,“這本王怎麽知道!”
“敬順殿下是不是看見了什麽,當即醒悟自己是中了別人下的毒?”
“他能看見什麽,本王什麽都沒做!”
崔昇逼近一步,“所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敬順殿下生死未蔔,難道他的話也有假?”
褚立謹強笑着上前幫腔,“說不得是他毒發時昏了頭,一時說錯了。”
崔昇眼神冷淡,“說的好,可惜敬順殿下并非沖動之下口出惡言,而是在暈厥前奮力一搏,想要為自己報仇。敢問郓王殿下,這等幾乎算是臨終遺言的指認,也能有假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