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12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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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12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二
那夜是怎麽溜之大吉的盧繪不大記得了,只記得慌亂之下她含糊了兩句‘叫我回想回想’就跌跌撞撞逃出沐香齋了。
前一夜,裴恕之被她親了兩口落荒而逃;這一夜,盧繪被反将一軍落荒而逃;果真是世道好輪回,報應終不爽。
約莫是興奮過了頭盧繪在卧榻上翻來覆去一個多時辰,直至窗縫透出幾絲銀灰色的光亮,她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這一覺睡的辛苦無比,驚夢連連——
夢中,謝玉芙笑吟吟的說‘給你找了個好郎婿,明日你們就成親吧’,裴恕之也道‘你我本也不般配,我終究還是要娶一位知書達理的世族千金’。
正當她要拜堂時裴恕之又忽然出現,變戲法般捏了個訣,瞬間将她變成只絨絨的小鹌鹑,‘呱啦啦’叫着撲扇,他自己則化作一頭毛皮漂亮的兇猛大貓,一口叼住她的脖子逃之夭夭。
最後,大貓将小鹌鹑圈在懷中曬太陽,低着頭一口口的親昵舔舐,“說好了要相好一場的,你可不能忘了。”
小鹌鹑滿臉口水,腦門上的毛幾乎要被舔禿了,“你在做什麽?”
“我們在相好呀,你歡喜不歡喜?”
……歡喜你個頭哇!
盧繪暈頭漲腦的掙紮醒來,不知何時窗扇被開了小半格,暮色金黃泛紅,灑入一束溫暖的色澤,與屋內幽幽浮動的淡雅熏香十分相稱。
坐着歪頭發呆時,她覺的似乎哪裏有些異樣,一轉頭猛然看見裴恕之正坐在她床邊,素色衣袍外照暗金色紗衣,精工刺繡的絲線在昏暗中微微閃亮。
盧繪大驚之下連連後挪,後腦砰的撞在床柱上。她捂着腦袋,“你你,少相…你怎麽…在這裏!”難怪屋裏飄蕩着蘇合香與梵木的香氣。
幽暗中裴恕之的臉恰似冰川落霞,那麽清隽昳麗。
他遞了個瓷盞給盧繪。
盧繪一時不清楚自己究竟睡醒了沒有,木木的接過瓷盞一飲而盡,口中立時充滿了香甜的牛乳味與醇厚的茶香。
“你睡的太久了,空腹過度,于養生不利。”裴恕之将瓷盞放回到床頭的小圓幾上,“你這是怎麽了,睡的兩眼發直,魇住了麽?”
他的手也生的漂亮,指節分明,白皙修長。
盧繪懵懵的,擺手道,“沒事,就是做了個夢,夢見我……”被你舔禿了。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不是,少相今日所來何事鴨?”
裴恕之垂下長睫,“你不想見我麽。”
盧繪望了望床帳頂部,她覺得自己只是問了一個正常人在正常情形下都會問的正常問題,怎麽就惹來如此幽怨的反問。
不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她攏了攏寝衣,殷勤問道:“怎麽會呢,只是我看少相眉頭緊鎖,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
裴恕之凝望前方香爐,輕輕咬唇,“昨日花木林中你想與我說的話,究竟還記不記得?”
盧繪這次學乖了,細細體察裴恕之的神情後,試探道:“少相希望我記得嗎?”
裴恕之,“記不記得,你自己還不清楚?”
盧繪乾笑兩聲,“我不願令你為難,你若不希望我記得,我就不記得了吧。”
裴恕之忽的站起,神色激憤:“難道稍有為難,你就打算不争不鬥,輕易放手了?”
盧繪:“……啊?”你在說啥。
“你沒有試着留住阿烏爾,沒與朱邪麗一争高下,沒跟獨孤夫人據理力争,每回都是這樣,稍遇阻力你就打了退堂鼓。”裴恕之笑意幽森,”那麽我呢,你也會如同之前三回那樣,輕易對我放手麽?”
他的側臉異常蒼白,如同堅玉,并且撐出倨傲的冷笑,恨恨瞪着她。
盧繪張口結舌:“怎麽會呢,在我心中,你與他們三個全然不一樣。”——他們三個加起來誰沒你難纏!
裴恕之眼睛亮了下,很快又暗了。他低聲道:“我的身份……”
他忍了一下,側過身去一字一句道,“你我身份懸殊,屆時必然阻力不小。我希望你明白,即使前途叵測,相守時日不長,也當鄭重以待,不可兒戲。”
楚王與裴王妃只有堪堪十年的夫妻緣分,之後便天人永隔,然而他親眼見證了他們夫妻恩愛情意深重的朝朝暮暮。
萬一他将來事敗了,他會像母親那樣舍卻肉身前,竭盡全力将她與她的家人安置好,只是希望未來歲月漫長,她能稍稍記住自己。
盧繪一片茫然。
他在說什麽,只是相好一場會有什麽阻力?閥閱世族的規矩這麽大麽。
裴恕之低聲道:“我知道你有許多顧慮,是以昨日花木林中你想與我說的話,你自己希望是記得,還是不記得——”
盧繪:“……”
怎麽又繞回花木林了,這是在鬼打牆嗎?剛從六七個時辰的惡眠中掙紮出來,為何一睜眼就跟她繞來繞去沒個完。
“你再好好想想,你若就此作罷,我也能明白,不會責怪于你的,放心。”說完這話,裴恕之就匆匆離去,一路走出側廂。
老宋見他出來急急追上,壓低聲音問道:“你們二人究竟是怎麽了,從前日夜裏開始就神神怪怪的。”
裴恕之神色黯然:“她心悅于我,我卻不能坦然回應。”
老宋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少相沒向繪娘說出真實身份吧?這可使不得啊!”年輕男女一旦情熱起來,那是什麽事都會發生的。
裴恕之搖搖頭,“我只說我與她身份懸殊,前途叵測,怕有不小阻力。”
老宋松了口氣,“那就好。不是我信不過繪娘,只是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機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裴恕之低聲道:“先生不必說了,大事要緊,這麽多年來我就是為了此事活着,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攔計劃進行。只是……”
他心中悵然,“只是她這樣情真意切,為了不使我為難,甚至願意按捺自己的心意,我卻連真名實姓都不能告訴她。”
老宋哈哈而笑,捋着長須道:“少相過慮了,繪娘雖然為人厚正誠孝,但畢竟年少,心性不定,這一會兒情真意切,下一會兒就煙消雲散啦。之前三回退親她俱是哭哭啼啼,如今不也船過無痕了嘛。”
“你拿我與那三人相提并論?”
裴恕之冷冷瞪來,“繪繪已然直言不諱,在她心中,我與那三人全然不一樣。我原以為先生至情至性,不想冷酷如斯。果然夏蟲不可以語冰,先生還是繼續鐘情詩酒罷!”
說完他甩袖離去。
老宋:“……”
*
裴恕之離去了快有一刻鐘,盧繪依舊處于茫然中。
婢女們捧着熱水梳栉等物進來,本想服侍盧繪梳洗用飯,見狀奇道:“娘子剛剛睡醒,怎麽又躺下了?”
盧繪認認真真的給自己掖好被褥,堅定的閉上眼睛,“給我把窗關上,我有些頭暈,再睡個回籠覺。”
*
她再次醒來已是次日辰時末,裴恕之上朝去了,老宋趴在沐香齋窗口發呆。
一口氣睡了十幾個時辰,外加飽食一頓,多日疲倦一掃而空,小鹿般矯健的少女只覺得力量盈滿全身,恨不能立刻躍上馬背疾馳一番。
想到明日就要回宮當值了,此刻又天高氣爽,她便起意要回一趟豉陽縣,當日快馬來回費不了多少力氣。一來看望父母弟妹,二來嘛,她得找依岚請教些問題。
昨日裴恕之雲裏霧裏說了一大通,過了一夜盧繪總算想明白了。因為自己有過三段中道崩阻的親事,所以裴恕之始終懷疑她用情不專,撩撥他只是鬧着玩。
他的意思是:即便只是相好一場,也要全心全意的對待彼此,不可輕言放棄,更不能見異思遷。
——是這個意思吧?
這個問題不能問從一而終的餘巧娘,她會嗚嗚哭着責備盧繪是個朝三暮四的女浪子。
也不能問王和薇,她一心撲在書中,視男子為洪水猛獸,聽到有人來說親,吓的要連夜跳井。
更不能讓林沫子知道,否則她愈發要說盧繪不務正業不求上進,是個塌頂涼亭了。
還是依岚好,不但潑辣膽大,還是此道高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邊城漢子不知有多少,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總之,請教她就對了。
誰知老宋卻告訴她,因為宮裏的投毒案東都城門都被封了,許進不許出。
如今巡城禁衛正滿城搜索來歷不明之人與各間藥鋪,鬧的東都雞飛狗跳,盧繪非要出城的話可以向裴恕之要塊令牌。
盧繪一聽如此費事就打消了念頭,反正裴恕之讓她‘好好想想’,那就多想一陣吧。
難得浮生半日閑,她看湖面覆着薄冰,猜冰下魚兒必定肥美,于是提議砸開冰面釣魚,老宋欣然應允。
釣起幾條魚後盧繪才發覺有些不對。
“宋先生今日起的這麽早?”她甚是驚奇,“您不是素來晚睡晚起的麽。”
老宋擺擺手“昨夜醉酒,早早便睡下了,是以也醒的早。”
盧繪更奇怪了,“先生向來小酌慢飲,怎會輕易醉酒?”
“唉,別提了,有人責備老夫冷酷如斯。”
“啊?”
*
晌午過後,裴恕之下值回府,踏入沐香齋前他瞟了眼被砸開幾個大洞的湖面。
“先生與繪繪今日垂釣了。”他進書齋後随口一問,“所獲可豐?”
老宋神情一僵,嘿嘿乾笑。
盧繪倒是老實的承認了:“先生與我說了許多下餌料的學問,可惜一條魚都沒上鈎,倒是釣上來一口筆洗,一把彩瓷酒壺,還有半塊硯臺。”
老宋嘆道:“都是前些年不見之物,遍尋不見,原來是掉入湖中了。這也奇了,怎生釣上這些物件,莫不是持竿手法不對……”
老頭自言自語之際,裴恕之摘下官帽照舊交給盧繪。
盧繪雙手接過,心中惴惴不安——原本氣勢如虹的表白半途而廢,反而倒過來被他要求‘好好想想’,自己莫名其妙從讨債的成了被追債的。
于是乎,她在心中悄悄打了兩聲退堂鼓。
裴恕之今日十分溫和,全無前兩日的激烈失态之色,甚至還沖盧繪笑了笑,厚重的織金團花紫袍将他整個人映襯的愈發溫潤如玉,儒雅俊美。
盧繪看住了眼,不自覺的回了一笑,然後在心中大喝一聲‘退堂鼓且慢’。
身為一名官場老手,裴恕之深知張弛有道之理,不可将人逼迫太緊,于是率先轉圜兩人之間的尴尬氛圍。誰知眼見她笑的又甜又傻,一雙原本黯然猶豫的清澈大眼,此刻滿滿寫着‘我還是喜歡他,再想想吧,不可輕易言棄’雲雲——他不禁又是一笑。
于是,盧繪繼續再回一笑。
老宋感慨完,回頭時正看見那兩人相視而笑,盧繪固然笑的一臉傻氣,他那深沉睿智的東主裴少相此刻也不遑多讓,全然笑的不知所雲。
老宋重咳一聲打斷之。
盧繪一個激靈,捧着官帽急急走開,“我去搬茶爐,先生與少相邊說邊飲茶罷。”
裴恕之看了老頭兩眼,走到屏風後卸下玉銙金帶與官袍,“先生什麽都能釣上來,唯獨不見魚兒上鈎,不知是何緣故。”
老宋:“……”打人不打臉,為何如此傷害。
*
紅泥小爐中火苗舞動,盧繪在老宋的指點下開始烹制茶湯。
烤完茶餅,她拎起把精致的小木槌輕輕捶打之。
此時,竟陵茶派所提倡的‘清飲法’已小有名聲,主張茶水中不加蔥姜茱萸等佐料,只用茶葉與極少鹽粒來煎煮茶水,着力于火候的控制與茶色的把握,追究的是茶味的純粹,甚得文人雅士與修禪問道之人的喜愛。
“莊懷貞竟然一無所獲?!”老宋大驚。
“也不能這麽說。”裴恕之淡淡道,“不過正如先生之垂釣,還是有所收獲的,只能說上鈎的不是魚兒。”
老宋:“……”為何還要傷害。
盧繪驚訝,“怎會如此?在金州時,我聽百姓衆口稱贊,莊大人那是出了名的秉公執法,明察秋毫。”
裴恕之輕笑:“地方與宮廷何止差之千裏。他在金州是一方主政,盡可使出各種手段。譬如,他能将金州嫌犯打入大牢先餓個幾日,再以威嚴震懾其心。難道他能将褚氏一族也關起來餓幾日乎?屆時他的墳頭怕是連根草都長不出來,只能建義莊了。”
盧繪噗嗤一聲,笑靥明媚,“少相若是不做官,寫戲本子也能蜚聲海內。”
裴恕之板臉,“以前你不是總說我刻薄麽。”
盧繪眨着大眼裝傻:“哪有?縱是有,別人是可惡的刻薄,少相是有趣的刻薄。”
裴恕之鳳目潋滟,含笑薄嗔。
為了不被繼續傷害,老宋強忍咳嗽,另找話題:“此案已過了兩日兩夜,莊大人至少查出諸位大王中了哪種劇|毒了吧。”
裴恕之笑了下,“砒霜。”
老宋一愣:“砒霜?如此可難了。”
盧繪奇道,“這有什麽難的。我家每季滅蟲滅鼠,總要買上幾錢。還有道士煉丹,大夫用藥,都用得上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