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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11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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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第11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一

醜時一刻,厚雲掩月,夜深如墨。

整座鳳儀殿猶如黑暗中張嘴欲噬的猛獸,警惕戒備着所有可能的威脅。

進入宮殿時,裴恕之察覺到周圍暗影憧憧,明白魏國夫人定是已接管了女皇的護衛。

他想起白天與褚承謹關于換防将領的對話——但是其實,哪怕将羽林、虎贲、以及北衙禁軍一齊策反,只要魏國夫人的暗衛與缇騎還在,就能護着女皇就能逃出生天,東山再起。

政變一旦不能一擊即勝,結局多半是功敗垂成。

偏殿內寂靜一片,燈火搖曳,映着女皇的面孔忽明忽暗,顯得異常蒼老。

裴恕之眼尖,俯首叩拜時瞥見女皇兩手緊扣着龍椅兩側扶手,指節微微發白。

起身後,莊懷貞率先發問:“陛下可安然無恙?”

女皇緩緩道:“朕無恙。可是敬孝與敬誠已然去了。”她頓了頓,眼中寒芒如刀,“是中毒而死。”

莊懷貞大駭:“竟有人敢在宮中下毒!”

女皇短促的冷笑兩聲,“敢的很。不止兩位皇孫,諸王皆有不适。”

莊懷貞激動起來,“如此翻天逆案,臣請徹查!”

女皇:“愛卿起于州郡,素有斷案之能,朕今點你為主審,持朕符令,速速查明真相。”

聽到最後六個字時,裴恕之微微垂首,嘴角輕挑了下。

速速查明真相?呵呵,怎麽可能。

莊懷貞大聲道:“臣領命。臣這就告退,前去九洲池苑勘案!”

女皇颔首。

待莊懷貞離去後,裴恕之上前一步:“陛下,臣鬥膽一猜——是否只有郦姓諸王中毒?”

女皇目中精光大盛,牢牢盯着裴恕之仿佛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麽來。

許久後,她緩緩起身,“你随朕來。”

裴恕之剛要跟上,忽覺陰暗中有人影從座位中起身。

燈火照在來人的臉上,竟是魏國夫人。

裴恕之與魏國夫人跟在女皇身後,前後左右共有十六名暗衛亦步亦趨。

他心裏清楚,剛剛目睹親孫中毒斃命,女皇此刻必是驚懼暴怒,滿心戒備,此時還能貼身伴駕的只有女皇真正的心腹。

視線觸及身側的魏國夫人,步伐不疾不徐,氣度不動如山——裴恕之蹙眉,該怎麽對付她呢。

*

鳳儀宮後殿呈回字形,正中間是一方寬闊的露天蓮池,一左一右建有兩間耳殿。

女皇徑直走向左側耳殿,沒走幾步裴恕之隐隐聽到陣陣哀嚎。

兩名暗衛推開黑漆木門,撲面而來一股令人掩鼻的濃烈腥臭,混雜着辛辣的湯藥熱氣與酸臭的嘔吐氣味。

魏國夫人低聲道:“殿內污穢,陛下就別進去了。”

女皇點頭,“若湛,你進去看看。”

裴恕之領命。

耳殿內約有七八間宮室,女皇所有的兒孫都在其中。銅爐炭火噼啪作響,宦官們來回奔走,宮婢熬煮解毒湯藥,藥氣蒸騰,卻掩不住滿室哀嚎。

裴恕之一間間宮室看下去,盈耳皆是皇子皇孫們的嗚呼哀哉與太醫院衆的喝令聲。

“毒汁吐乾淨了才能活命!快快,別愣着!”

“若是湯藥不管用,就只能用金汁了,王妃娘娘,性命要緊啊!”

“哎呀,殿下暈厥過去了,快紮針!”

長茂郡主與長盛郡主中毒不深,還有力氣扯嗓子罵人。

兩人一頭一尾趴在胡床兩端,對着宮女手捧的瓷盂不斷嘔吐,吐兩口罵一句,歇一歇,繼續吐。宮女被濺了滿臉穢物,卻只能默默忍耐。

杜王妃中毒最輕,吐乾淨毒汁後就撐着虛弱的身子去看丈夫與兒子。

陵陽王雙手抱腹在榻上翻滾嚎叫,聲勢驚人,需要四五名太醫才能按住他,不斷以羽毛撓其咽部催吐。

敬美氣若游絲的躺在另一張床上,口中不斷呻|吟‘阿娘,我腹痛’。

杜王妃心痛如絞,淚如雨下,緊緊摟着他哽咽,“聽話,吐出來就好了。”

偏敬美嬌氣,嫌那催吐藥聞之欲嘔,喝了半口就不肯喝了,于是太醫就提議用金汁。

金汁,就是糞水。

敬美臉都黑了,當下接過催吐湯一口悶了。

裴恕之忍不住彎了下唇角。

敬善獨自躺在一間宮室內,四肢蜷縮,緊咬牙關,兩名宦官與一位太醫沉默的照料他。

相伴十幾年的幼弟已死,他身邊再無可親之人。

另一間屋裏,洛川王不肯躺下,枯枝般的雙手牢牢抓住昏迷不醒的長子敬元,嘴裏喃喃,“母後要毒死我們,敬誠死了,這就輪到我們了……”

永寧公主并未中毒,站在一旁垂淚勸說,“不會的,母皇不會的。四兄快喝湯藥吧,你把手放開,太醫要給敬元用針。”

“沒用的,吃什麽藥都沒用,母後要我們的命,我們逃不過的。哈哈哈哈,誰都逃不過……”洛川王似是入了夢魇,半瘋半癫,時哭時笑。

永寧公主看這樣下去不行,便抹了淚水,下令太醫強行将父子倆拖開,分別灌藥用針。

裴恕之走到下一間宮室。

敬宣面色泛青,顯是中毒不輕,但他體魄強壯,意志堅定,居然硬是撐着沒倒下,還反過來催促太醫給他灌藥催吐。

“如何?”裴恕之邁步進去。

敬宣一抹嘴角,揮手讓太醫與宦官出去,“死不了。”

裴恕之走到榻邊,彎腰低聲:“可知誰動的手?”

敬宣壓着聲音罵道,“廢話,老子若是知道,何必吃這等苦頭,連膽汁都吐出來了,都見血絲了。我起初還以為是你呢!”

裴恕之翻了他一眼:“我可沒這麽大手筆。繪繪沒事吧。”

敬宣咧嘴一笑:“這次要多謝禍害精了,一發覺敬孝情形不對,她便高聲示警。若是繼續吃喝,怕要多死幾個。”

裴恕之放了心,“她人呢。”

“跟着端木慧去看敬仁與敬順了。”敬宣神色黯然,“他倆怕是不行了。”

*

此次變故中,杜王妃中毒最淺,吐了幾口便行動如常;敬仁、敬順、敬元三人中毒最深,昏迷至今未醒。

幾名太醫正在敬仁與敬順幾處大xue上紮針,端木慧在旁輕聲詢問病況,太醫正不好斷言,只是連連搖頭;盧繪捧着官帽踮着腳尖,伸長脖子往裏探看。

裴恕之心頭重重一跳,顧不得屋內尚有旁人,一把拽着盧繪往外扯。

“你在宮宴中吃過什麽喝過什麽,身上可有不适!有些毒因人而異,當時不發作事後才要命,你別不當一回事!”

盧繪哎喲連聲,“松手松手,我什麽都沒吃,什麽都沒喝!”

她單手抱着官帽被一路拖到屋外轉角,“我記着你的吩咐,宮裏的東西不要亂吃,尤其不可飲酒,今夜我什麽都沒吃!”

裴恕之身形颀長,清瘦卻不單薄,寬肩窄腰,骨架挺拔;此刻他背光而站,身影幾乎罩住了盧繪整個人。

他定定的看着少女,忽然警覺,“你的手怎麽了?”

盧繪這才清醒,舉起纏了白布的手掌看看,“沒什麽,只是有些燒傷了……”

“什麽!”裴恕之驚怒。

“少相,少相!”一名小宦官氣喘籲籲的奔來,“陛下讓您再去右側耳殿看看,看完了回鳳儀殿複命。”

裴恕之知道此刻無暇多問,只能氣惱的放開手,“收拾收拾,待會兒與我回府。”說完旋即轉身離去。

盧繪只來得及沖他背影喊一聲,“已經宵禁啦,怎麽回去呀……”

*

右側耳殿的情形截然不同,殿內飄蕩着令人心情安寧的熏香,隐隐夾雜着一抹淡淡的血腥味,以及未散的酒氣。

褚氏近支統共四房,其家主分別是梁王褚承謹,郓王褚立謹,颍川郡王褚唯謹,以及永寧公主的第二任驸馬——早逝的密王褚仕謹。

其中褚承謹與褚立謹的父親分別是女皇的兩位同父兄長,褚唯謹與褚仕謹的父親則是女皇的堂兄弟,出自同一個祖父。

至于其餘十幾位褚姓郡公國公,與女皇血緣相隔就十分遙遠了。

兩位王妃領着女眷與孩童坐在一間較大的宮室內,不斷唉聲嘆氣,說長道短。

成年男丁則在另一間。

此時,褚承謹猶如一頭憤怒的驚獸,暴躁的在殿內走來走去,嘴裏不斷怒罵,“……這是栽贓,是陷害,孤王要弄死他們,用得着下毒麽?分明是他們使的苦肉計!”

“哪有人拿性命使苦肉計的!”褚立謹煩躁的坐在案幾旁,“誰使的計?郦瑁還是郦瑜。敬誠與敬孝畢竟是他們的親骨肉!尤其是敬元,此刻生死未知,那可是郦瑜的嫡長子,這些年來他們父子相依為命你不知道啊!”

“那就是郦瑁乾的!”褚承謹大吼,“擺明了是沖着儲位來的,舍去一個多年不見的庶子,好借機除了我!”

“剛回來就找事,就該在路上料理了那一家子!”褚唯謹身軀龐大,目露兇光,一臉漆黑板硬的大胡子仿佛紮着一捆刀子。

“堂叔慎言!”梁世子褚慶恩急忙起身左顧右看,“這是在宮中!”

“怕什麽,人家都欺負到跟前來了!”褚慶義敞着衣袍,露出綁了白布帶的左肩。

他滿臉氣憤,“郦敬順還捅了我一刀呢,他最好自己斷氣,不然我定跟他算賬!”

褚慶秀翻了個白眼,“只是破了些皮,三兩日就能好。郦敬順被擡出去時我看了一眼,面色青紫,口吐血沫,估計是活不成了。你這區區小傷,才叫苦肉計!”

“二弟別胡說,慶秀有理。”褚慶恩憂心忡忡的呵斥,“只盼敬順能挺過來,否則……”

*

裴恕之不必再看了,他回到鳳儀殿,坦然回禀:“陛下,此事麻煩了。”

女皇陰沉着臉色坐在龍椅中,宛如一座冰封的石雕。

裴恕之:“郦氏諸王死的死,傷的傷,此刻吉兇未蔔;褚氏諸王卻毫發未損——這件事,沒這麽容易過去。”

陵陽王回來第一日就阖家中毒,朝堂上那麽多心向郦氏的大臣必然群情激奮,群雄粥粥,拼死要求嚴懲真兇。

唯一的問題,真兇是誰。

女皇:“你也覺得是褚氏一族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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