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11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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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臣不敢斷言。但是陛下宮中戒備森嚴,能不知不覺下毒的必是極熟悉宮內之人,褚氏諸王未必有這個能耐。”
女皇凝視着幽暗的燈火,“梁王還是有些能耐的——就在今日,沒有朕的令符,梁王連過三道羽林崗衛。”
裴恕之沉吟片刻,“還是先讓莊大人查一遍吧,說不定明日就有了眉目。”
過了許久,女皇方道,“夜深了,你帶繪娘回去吧。她今日有功,還受了傷,歇兩日再來,朕另有賞賜。”
裴恕之謝恩,他臨出殿門前,女皇忽然道:“若湛,朕隐約有個預感——此案的結果,不會是朕願意看見的。”
裴恕之在心中笑了笑——巧了,他也有這種預感。
“陛下勿憂,說不定明日莊大人就查明真相了。”他的語氣誠懇,仿佛一名真心寬慰皇帝的忠臣。
殿外夜風嗚咽,如泣如訴。
這一夜深宮驚變,皇嗣凋零,卻無人知道幕後真兇是誰。
*
老宋趕去沐香齋時,見裴恕之站在屏風後卸下逐一卸下官帽與官袍。
厚重的紫色織錦官袍、玉佩、玉勾、金銀錯花香囊、玉跨金帶等物攤了一桌,最後他換上一襲繡有墨竹壓銀線的常服道袍。
而盧繪正坐在桌旁用宵夜,熱騰騰的團花蒸糕與玉露團散發出一股清甜的乳香,紫銅小爐上煮的茶湯彌漫着白茫茫的水汽。
老宋一面幫裴恕之系衣帶,一面急急問道:“宮裏出什麽事了?一個時辰前城內戒嚴,南衙六軍深夜奔往四面城門駐守。”
盧繪從碗碟中擡起頭,恍然大悟:“我說今夜外頭怎麽特別安靜呢,就算宵禁了,也不至于街道兩旁的民居一點燈火與聲響都沒有。”
裴恕之手持符令,即便宵禁仍可以深夜在大道上暢行無阻,于是連夜拎上鹌鹑回了府邸。
“究竟發生何事了,莫不是……”老宋發急——莫不是少相所謀被發現了?
“不是。”裴恕之果斷截住了他的猜測,“今夜陛下召集郦褚兩家宗親,于九洲池苑為陵陽王設宴接風,席間有人投毒。”
“啊!”這是老宋全然意想不到的,他又驚又懼,“竟有這等事!”
裴恕之:“陛下無恙,不過當場死了兩位皇孫,郦氏宗親盡數中毒,此刻太醫正在救治。”
老宋心頭一轉:“只有郦氏宗親中毒?褚氏一族呢?”
裴恕之似笑非笑,“褚氏宗親毫發無傷。”眼看少女鼓着腮幫再次擡頭,他補充,“除了褚慶義,些許皮肉傷。”
寥寥數語,已顯示此事之波谲雲詭,老宋心中驚疑不定,“原來如此,如今陛下預備如何處置此事。”
裴恕之:“派莊懷貞先查一輪。”
“……這樣也好。”老宋緩緩坐下,“繪娘的手怎麽了?”
盧繪縮了縮手掌,“小事,小事,不打緊的。”
裴恕之冷聲,“哼,粉飾太平!”
盧繪嚷起來,“那我怎麽辦,宮人撞倒燈臺,燈油潑了端木大人一身。我若不出手,端木大人身上立時就會着火,難道讓她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脫去外衣嗎!”
——像端木慧那等矜持自傲的性情,與其衆目睽睽之下丢人出醜,她寧肯被燒焦吧。
“好了好了。”老宋打圓場,“此事到底如何發生的,繪娘你既在現場,你來說說。”
盧繪放下蒸糕,神情迷惑:“好吧,那我說說,其實我也不大清楚內情。起先所有人都挺歡喜的,大家其樂融融……”
裴恕之譏諷一笑。
“看上去還是其樂融融的。”盧繪憋着氣修正言辭。
“然後陛下說了幾句喜慶話,然後開宴了,大家吃着,喝着,互相敬酒,然後端木大人與諸大王聯詩,然後是歌舞與雜戲。記得是演到‘仙人引路’的戲法時,敬誠皇孫忽然一頭栽倒在桌上,我一看是中毒了……”
裴恕之:“你怎知是中毒了?”
盧繪:“我見過誤食野菜野菇中毒之人,就是敬誠皇孫那個樣子——手腳抽搐,口吐白沫,臉上唇上或是指尖,不是發青就是發紫,何況敬誠皇孫都嘔血了。于是我拔了銀簪往桌上酒菜試了試,一看銀簪發黑,我就立刻高聲大喊起來。”
老宋:“你的銀簪呢?讓老夫看看。”
盧繪嘆道:“被魏國夫人收去了,我只好向端木大人借了根珊瑚簪戴着。”她頗覺可惜,那銀簪的花樣是謝玉芙親自描的,頂端還鑲了顆拇指大的翠藍色貓兒眼。
老宋看她果然發絲散亂,歪斜的發髻上插了根如意形的珊瑚簪。
裴恕之追問:“哪樣酒菜試出毒來。”
盧繪攤手:“我也不知道,敬誠皇孫撲倒時将桌案打翻了,酒菜都混在一處了。不知道有毒的是酒水,魚肉,還是瓜果。”
老宋憂心起來,“繪娘沒吃吧,要不還是請大夫來瞧瞧吧,說不定中毒輕了你沒察覺……”
“我不會中毒的!”盧繪得意道,“我記着少相的吩咐,除了每日與端木大人一道吃晌食,幾乎不沾宮裏的吃食。今夜宮宴,我一口都沒吃!”
裴恕之譏诮:“你若真記着我的話,今夜根本不該出現在宮宴中,早早就回府了。”
盧繪心中蹭蹭升起一團怒火,“誰叫少相整日躲着我!今日在花木林中,我本想問你夜裏宮宴我能否留下,可是你一句話都不許我說,還口口聲聲公事私事的,那我就只能當你默許了——還不是都怪你!”
裴恕之忽的神色古怪,“你,你今日去找我,只是為了問能否留在宮宴中?”
盧繪刻意微笑,“不錯,正是如此。”
裴恕之斷然道,“不,你原本要問我的并非此事。”
盧繪得意:“是麽,我都忘了。少相倒是說說我想問的是什麽?”——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叫你躲着我!
“……”裴恕之抿唇。
盧繪看他負氣般轉過身去,心頭生出一絲快意,仿佛大仇得報。
看二人誰也不說話,老宋奇道,“少相以為繪娘還要問什麽?”
裴恕之,“……沒什麽。”
老宋站起身來,輕捶着老腰,“老夫真是不中用了,前日跟少相騎馬回城,此刻還腰酸背痛。繪娘,宵夜吃太飽要積食的,先歇息吧。夜深了,少相還不回鹿野堂?”
說了許多卻無人應答,老頭這才察覺到書齋內氣氛古怪。
盧繪驀的起身,“先生說的對,我回去歇息了。”
“你坐下。”裴恕之語氣不大好,“先生先回去吧,我還有話與她說。”
盧繪故意堵他,“夜深了,有什麽話少相明日再說吧。”
裴恕之眸色幽深,專注的凝視過來,似是不見底的深邃古潭。
他淡淡道:“你不聽我的話了麽?”
盧繪一滞,她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好漢不吃眼前虧,她趕緊坐下。
老宋嘆了口氣,大搖其頭的離開沐香齋,走前還周到的關上內側槅扇與外間大門。
書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裴恕之背着身坐在窗邊,盧繪坐在桌旁,兩人中間足足隔了半間三分之一間書齋。
等了半晌無果,盧繪乾笑一聲,沒話找話,“少相不是打算補齊之前兩個多月的值宿嗎,今夜怎麽回府……了?”
裴恕之倏然回身,黑黢黢的眸子盯的盧繪心頭直跳。
他恨聲道:“昨夜,你是在戲弄我麽?你之前這樣戲弄過多少人!”
盧繪立刻明白他話中指責之意,騰的漲紅了臉,憤然起身:“我從不戲弄人,我的心意天地可鑒!可是從昨日起你就一直躲着我,我找不着也追不上,叫我如何表明心意!”
沙州客商雲集,每年少不了路過的登徒浪客故意撩撥良家女子,待女子芳心暗許後那些人就一走了之——顯然裴恕之是将盧繪當作那等不負責任的壞人了。
她大聲辯白,“今日陛下政務繁忙,我趁着陛下擺膳才溜出鳳儀殿的,一路摸到政事堂你卻不在。我又循着指點去花木林找你,結果你避我如蛇蠍,一句話都不容我說,如今又來責備我!我,我……”
早上為了追趕他她沒吃朝食,中午為了找他她誤了晌食,夜裏宮宴她又一口不敢吃,除了幾塊随身攜帶的糕點,她足足餓了一整日!
自小到大,盧繪還沒在任何人身上受過這麽大的委屈。她越想越氣,不禁淚目。
裴恕之思緒極快,顯然也想到了這一茬,視線不自覺的掃向桌上被吃去一大半的宵夜。
一時間,他心中起伏,如被暴雨擊打的芭蕉葉,激蕩卻茫然。
盧繪竭力壓制心中憤慨,踏前一大步:“我雖出身商賈,但絕非那等沒肝沒肺的負心人!我的心意若有半點不實,就叫天雷劈死……”
“住口!”裴恕之暴吼一聲。
聲音之大,連守在沐香齋七八步開外的覃子烈都震了震。
裴恕之大步走到少女身前兩步止步,途中還踢翻了一張擋路的矮凳,發出沉沉聲響。
“不許胡說。”他站在桌旁,下颌繃緊,頸側浮起數根青筋,手指撐在桌上微微發顫。
盧繪被吓得閉了嘴。
裴恕之緩緩走到胡床邊坐下,從背後看去肩骨頹然垂下,甚是疲憊的樣子。
盧繪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得知她那三段半途而廢的姻緣後,林沫子曾一針見血的評論過——她的心房宛如一座敞開的涼亭,通風,透亮,鳥語花香,誰都可以進來坐坐,但是誰也留不久。
如此類比,那麽裴恕之的心房就是一間重兵把守的密室,防備的密不透風,連門鎖都用鐵水澆死了,誰也不讓進。
望着他的背影,盧繪開始反省自己。
像裴恕之這樣的閥閱世族的主支公子,必是自小備受期望,萬衆矚目;獨孤子洵不過出身地方大族,就被逼迫督促的那麽厲害,想來裴恕之幼時的日子更不好過吧。
他的一切習慣、愛好、言談舉止、心防謀算,可能都是為了将來身居高位大權在握準備的,自己何必非要去攻打人家辛苦修築的營壘呢。
盧繪輕輕坐到裴恕之身邊,真心誠意道:“對不住,是我錯啦。這些日子來,少相一直待我很好,對我家人更是禮數周到。是我不懂事,逾矩失禮,給少相添亂了。”
裴恕之怔怔的轉過身來。
盧繪低着頭,自顧自言:“張伯父說過,世事不可盡如人意,當放手時得放手。少相放心,以後我不會再胡鬧了。我會謹守本分,合乎禮數,按你吩咐行事的。這兩日發生之事,就都…算了吧。”
就讓他無風無浪的過下去吧,将來娶位門當戶對的妻子,舉案齊眉,一生榮華。
他們二人本就地位懸殊,她終究要回沙州的,實是不該為了自己一時快活,硬去打擾人家合規合禮的人生。
就這樣吧,算了。
“繪繪。”
盧繪正自柔腸百轉,悵然若失,忽聞裴恕之喚她便擡起頭。
裴恕之盯着前方被撞歪斜的屏風,側頰微紅,鳳目幽幽生光,“今日花木林中你原本想問的話,真的都忘了嗎?”
哦。
嘎?!
“……”盧繪瞪大眼睛,疑心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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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繪:嘿嘿嘿,我原本都打算放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