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18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蟲】(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78章第18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之八【捉蟲】
“夜深了,繪娘還沒睡?”
朦胧昏黃的燈光下,端木慧手持一盞蓮池狀的鎏金宮燈款款而來,她長及膝部的黑發宛如絲緞般披在精致的紗寝衣上。
十來冊書卷攤開鋪滿了書案,有幾冊甚至落在地板上。
盧繪沒有坐在書案後秉燭夜讀,而是用一個十分奇特的姿勢半蹲在錦凳旁,張開袖子像只蝙蝠一樣左右挪動。
端木慧一怔,“你在做什麽?”
盧繪連忙起身過去,“端木大人怎麽來了?快坐下,您還病着呢。”
端木慧搖頭,“躺了這麽多日,骨頭都散了。”
她撿起地上的書冊,“莊大人的案卷你都讀完了?”
“讀完了,不過……”盧繪一臉思緒亂飛的樣子,“端木大人,你可曾在宴席中幫着服侍端酒上菜?”
端木慧低頭,“不曾。”
盧繪恍若未聞,“我服侍過。”
端木慧驚愕的擡頭。
盧繪自顧自的說道,“邊城人家沒中原豪族那麽大的排場,八歲之前,連廚工與粗使都算在內,我家奴婢不足十人。每每阿耶在家設宴時總要全家上陣,我也常幫着端酒遞菜。有時阿耶還會從桌上撕塊上好的炙肉給我……”
少女仿佛陷入了回憶中。
忽的,她反應過來,“端木大人從沒在宴席中服侍過?”
端木慧笑容孤寂,“我雖是罪奴出身,卻從未做過雜役,你信不信?”
盧繪眼睛瞪大大的。
端木慧輕嘆,“陛下一貫對奴婢恩厚,供奉也很寬裕,一些有學問的女官與宦官上了歲數,就在宮中一隅養老,平日寫詩作畫,鑽研學問。”
“也有奴婢來向他們學習,但不是人人都受教的。只有我,不論他們讀什麽書,說什麽典故,聽一遍我就全記住了。”
飽讀詩書的老人因為各種緣故進宮為奴,但依舊保有讀書人的清高自傲。而年幼的端木慧聞一知十,一點即通,小小年紀就能提出敏銳的問題,就書上的內容進行深刻的探讨。
老人們驚喜異常——在孤寂深宮中乍見璞玉般的弟子,不亞于貧者偶得黃金。
于是年老的宦官與女官各自囑咐他們以前的徒弟,給予了端木慧各方面的保護與照料;待她十三歲時,更經由各種途徑讓女皇(當時還是皇後)‘聽說’了掖庭中有個小小才女。
女皇果然見後大悅,就此免除端木慧的奴婢身份,而被徹底改變命運的端木慧之後也投桃報李的感謝了以前幫助過她的人。
“白駒過隙,一晃眼,我服侍陛下快三十年了。”端木慧神色怔忡,“也不知我的命算好還是不好,雖然年幼失怙,卻也免除了嫁為人婦後的争執煩惱,得以站于山巅,見到尋常人見不到的景色。”
盧繪抓抓頭發,不明白端木慧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何況她覺得人生有沒有争執煩惱與嫁人生子也沒什麽關系,阿耶說和尚尼姑間的是非不見得比生意場少。
她只能寬慰道,“你放心,陛下從沒疑心過你,還說你太過謹小慎微了。”
端木慧凄然一笑,“我是浮萍般的人,沒有根脈,沒有枝葉,唯一的依仗就是陛下的信任。可是陛下……唉,我真盼望陛下能活一百歲,兩百歲,萬萬歲。”
這下盧繪聽懂了,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提到女皇的歲數了。
都說人越老越怕死,即便是女皇這樣豁達無忌之人近來也頻頻對鏡喟嘆,甚至豔羨盧繪與宮婢們的青春康健。
她勸道:“我明白端木大人的意思,不過大人名滿天下,離開宮廷也不會無處可去,實在不必過于憂心。”
端木慧苦笑:“一個沒有權勢庇護的孤身女子,在什麽地方都是一片無主膏腴,有的是豺狼惡徒觊觎。”
盧繪再次抓頭:“實在不行,端木大人就騎上一頭青驢,沿着官道慢慢溜去沙州吧,剛好接下裘夫子的學塾,就憑大人的學問,必能震住那群猢狲。”
端木慧笑的直搖頭,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撫着盧繪手背說道:“那夜幸虧有你施以援手,否則我不知會被燒成什麽樣子。我知你不計較這個,但這份恩情我總是要還的。夜深了,還是歇息吧。”
盧繪嘴裏說着好好,彎腰收拾案卷,“……端木大人,您學問廣博,有件事想請教您。”
端木慧笑道:“你怎不去請教裴少相?”
盧繪氣惱,“他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動不動就笑話我!”
端木慧悶笑連連,“行罷,你說。”
盧繪将案卷團在懷中,湊到端木慧跟前,“今日我與季成業争執時,季成業譏諷我‘無憑無據,卻一口咬定梁王無辜,莫非是為了逢迎陛下’?”
端木慧面露厭惡,“這該殺的酷吏!”
盧繪神情困惑:“事後我也扪心自問,其實我與梁王相識不過數月,遠談不上深知其為人,憑什麽篤定梁王不是真兇。”
“我想了很久很久,适才趴在這兒打盹,忽的想到……”她的聲音變得十分缥缈,“我篤定梁王無辜,可能是因為我知道誰是真兇。”
端木慧一震,壓着嗓子罵道:“你胡說什麽——知道真兇卻不說,這是欺君大罪!”
盧繪連連安慰,“端木大人您別急,我的意思是,是我明明不知道真兇是誰,但是我‘覺得’我知道。”
“這是什麽意思?”端木慧聽迷糊了。
盧繪一臉迷茫,“我也不知道,這幾日我總是做夢——我在一片大霧中似乎想取件東西,我明明知道在哪裏,卻怎麽都找不到。端木大人,那夜的情形你還記得麽?”
端木慧神情凝重,“三輪聯詩後,我替陛下向諸王與王妃公主敬了一圈酒,之後被永寧公主拉過去又喝了幾杯。我不勝酒力,就向陛下告退,去偏殿宮室中歇了片刻。”
“對,我記得您回來時歌舞已畢,雜戲都演到第二出了。”盧繪點頭道,“再然後就是敬誠皇孫毒發,殿內亂作一團。”
端木慧在屋內走了幾步,忽道:“繪娘,我曾看過一段舊年逸聞,那是先帝年間的事了。”
“有個木匠,自幼飲不得井水,飲之便會劇烈嘔吐,甚至大病一場。父母無奈,只能每日費力去河邊擔水回來;但倘若他不知喝下去的是井水,喝了也便喝了,對身子并無妨礙。”
盧繪插嘴:“不知道是井水,就喝了沒事——這是心病吧。”
端木慧笑道:“對,是心病;然而無人知道這心病從何而來。”
“某日,木匠在鎮上見到一名客商,心中轟然雷鳴,轉頭就去報官,一口咬定這客商是個殺人越貨的匪徒。将人拘來後,縣令問木匠緣由,木匠卻說自己在夢中見過這客商殺人。”
“縣令氣個半死,那客商也叫起了撞天屈,誰知木匠卻言之鑿鑿,指出這客商胸口有顆帶毛的黑痣,黑痣旁有兩個細小疤孔,這是夢中一個婦人撲過去與客商拉扯時,用兩股頭釵紮出來的;客商腿上也還應有個‘卅’字形的刀疤,那是夢中一對父兄拼死抵抗,用柴刀砍出來的。”
“縣令命客商脫衣驗證,結果确如獵戶所言,在場衆人皆驚。要知道,那客商今日剛來本地,木匠亦從未離家遠游,兩人連話都沒說過一句。”
“縣令收押客商後,派人趕赴其原籍,竟從客商家中掘出了許多形制不一的首飾細軟,一望可知是搶來的贓物,最後那賊客商被腰斬處死。”
“真是大快人心!”盧繪撫掌叫好,又問道,“所以那木匠為何不能喝井水?”
端木慧嘆道:“二十年前,這名賊客商在剛打出來的井水中下毒,年幼的木匠躲在樹上親眼看着毒發的父母兄長與那客商拼命,最後不支被殺,家財被劫掠一空。”
“當年官兵趕去時看到滿地血腥,都以為這家人是死于利器,若非客商自己供述,誰也不知道還有井水下毒這回事,木匠的養父母就更不知道了。”
“照理說,出事時木匠才兩三歲,并不記事。可二十年來,他死活不願喝井水,還無數次夢回當年慘案——人的記性,真是很難說。”
盧繪睜着大眼,“你……覺得我與這木匠一樣?”
“對。”端木慧,“那夜宮宴中許多人進進出出,陛下都離開過兩回去更衣。唯有你,從始至終沒離開過?”
盧繪承認:“對呀。”
——歌舞雜戲那麽精彩,她看的目不轉睛,連水都沒喝幾口。
“你自幼練習射箭,目力比尋常人好。”
“慚愧慚愧,愧不敢……”
“不許瞎謙虛!”
“沒錯。”
端木慧坐到盧繪身旁,撥了撥長發,“我猜想,那夜你定是看見了某件極要緊之事,因你不曾在意,便只留了個影影綽綽的念頭。與那木匠一樣,雖然你以為自己忘記了,可是心底深處卻記着。”
“你總覺得梁王并非真兇,因為,你見到過真正的兇手——”
端木慧聲音微顫,眼中透着幾分驚懼,仿佛隔着虛空看見了什麽異樣之事。
噼啪!
窗外一聲炸響,一道慘白的電光将盧繪的小圓臉照的煞白。
“春雷震震。”端木慧沒好氣的抱怨,起身去關窗,“乾打雷不下雨,盡吓人了。”
盧繪出了一口氣,擦汗道,“端木大人将來出宮後可以去寫志怪傳奇,您可太會說故事了,吓的我心頭突突亂跳,好瘆人啊。”
端木慧露齒一笑,滿滿的孩子氣,“年少時閑來說故事,大家都說我的鬼故事最吓人。”
“是呀是呀。”盧繪心有餘悸,“所以今夜我與端木大人睡一屋吧。”
*
次日天光微亮,盧繪抱着案卷趕去承福門推事處時,意外見到昨日坦承不會再參與此案的莊懷貞。
他正與季成業激烈争執,“……審問當循序漸進,這般鼎镬刀鋸,酷刑之下你要什麽口供弄不到?這分明是屈打成招!”
季成業的聲音依舊陰仄,“莊相公是在教導在下如何審案麽?若莊相公夠能耐,陛下又何須再度起用在下呢。”
莊懷貞繃着臉,“我是能耐不足,可也看不得你濫用酷刑!”
“莊大人!”盧繪驚喜大叫。
莊懷貞轉過身來,沖着她微微颔首,“盧司直說的有理,既然熱血未涼,怎麽也得為無辜之人争上一争。”
其實老莊相貌很是不錯,雖然三十有六,但白|面無瑕,長須清隽,頗有古君子之姿——不然也不會被傳跟女皇的緋聞了。
他卸下往日威嚴,這麽謙和一揖,愈顯得灑脫正派,與一旁的陰沉酷吏恰成對比。
季成業越看越氣,轉頭時視線宛如淬了毒,“盧司直今日還要接着看在下行刑麽?不會再像昨日落荒而逃了吧。”
盧繪沒有生氣,而是恭敬的行禮:“季大人安好。”
她鄭重道:“下官曾在市井中聽過‘八獠’的傳聞,然而入宮服侍陛下之後,聽說的卻是‘七獠’。下官甚是不解,還以為是百姓傳錯了,昨日才得人解惑。”
“原來季大人才是陛下任用的第一位嚴吏,嚴俊晖等七人是後來才鑽營上去的。百姓不求甚解,便統稱為‘八獠’,然而朝中諸臣卻清楚季大人與嚴俊晖等人是不一樣的,是以只稱‘七獠’。”
季成業臉皮扭曲,“哼哼,一字之差,在下也不在乎。”
“季大人若真不在乎,就不會在‘七獠’氣焰最盛之時自請離去了。”盧繪趕緊接上,“季大人是不願與嚴俊晖那夥人同流合污,這才急流勇退的吧。”
季成業嘿嘿一笑,背過身去。
盧繪輕聲道:“其實下官以為陛下心中是有數的,不然不會放任季大人閑散度日。這不,如今就需季大人一展長才了。”
季成業轉回身來,“不必再恭維了,你想做什麽,直說好了。”
盧繪心頭一松。
莊懷貞摸着胡須,難得一言不發。
“這樁案子,下官略有眉目。”盧繪将莊懷貞的夜宴俯瞰圖展開,“若梁王不是真兇,那麽他衣袖上的毒酒從何而來?”
她看莊懷貞要反駁,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可輕易撇開梁王的嫌疑,我是說假設,假設梁王不是真兇,他的衣袖不會憑空浸透毒酒吧。”
“下官昨夜反複閱讀案卷,發覺一事。玉聲娘子唱完最後一曲後,鮮于娘子跳《綠腰》前,當中這段空檔,梁王曾去對面纏着陵陽王敬酒。若當時他的衣袖就濕透了,走動間濕噠噠的不可能沒發現。”
莊懷貞了然,指着俯瞰圖道:“《綠腰》舞之前,梁王衣袖沒濕;《綠腰》舞之後,梁王發覺衣袖濕透,那麽他的衣袖必是在起舞這段時間內濕的——除非他走去別處了。”
季成業凝神回憶:“應當沒有。昨日我審到過這一段,奴婢們都說鮮于氏跳《綠腰》時,所有貴人都坐在席位上,無人走動。”
盧繪眼中浮起笑意,“的确沒有貴人在《綠腰》舞時走動。季大人特意審問這一段,看來也十分關注梁王的衣袖之謎。”
跳鼓上舞時褚唯謹醉醺醺的過去摸那舞伎的腳,女皇不大高興,叫人把褚唯謹拉開;
跳胡旋舞時幾位宗王紛紛下場,梁王轉了兩圈就跌倒了,而郓王硬拉了陵陽王共舞;
唯有第一支《綠腰》舞時,所有人看的聚精會神,無人走動。
莊懷貞低頭看圖,“那麽梁王的衣袖是坐在席位中看《綠腰》時弄濕的。是誰呢?誰能在大庭廣衆之下辦到此事?”
盧繪笑道:“其實這事不難。只是尋常人想不到,只有在宴席中服侍酒菜之人才會想到。”
見莊季二人目光炯炯,她指着一旁的充作書案的條桌開始解說——“兩位大人請看,這張桌案與那夜宮宴中的坐席差不多高。莊大人,勞您過來坐這兒。”
莊懷貞依言坐到條桌後。
盧繪說道:“那日梁王穿的是一件四爪金龍袍,衣料厚實,衣袖寬大。且梁王身高臂長,舉止大開大合,每每坐下時……”
莊懷貞接口,“每每坐下,他的衣袖總是搭于桌子兩側。”
他學着褚承謹的樣子,将雙臂搭在條桌兩側,兩邊衣袖順勢在兩邊桌側鋪開垂下。
“當夜,梁王的坐席位于陛下右側下方第一座,而奴婢們是從左側添酒上菜。”
盧繪将一把高背大椅拖到莊懷貞左側七八步的距離,“陛下的龍椅在這個位置,還要更遠些,再高些。”
季成業聽出意思來了,“也就是說,給梁王添加酒菜的奴婢是背對着龍椅的。只要不刻意留心,陛下身邊的宮婢、侍衛,包括盧司直在內,都看不見這個奴婢的動作。”
盧繪:“沒錯,我偶爾向下瞥過幾眼,左側一排席位的奴婢上菜時面向着我,右側一排的奴婢上菜時,我只能看見他們的背脊。”
莊懷貞撚着胡子,“《綠腰》舞時,有人上菜麽?”
“有的。”盧繪從案卷中扯出一冊,攤開給兩人看,“據記載,玉聲娘子與鮮于娘子的歌舞之間,外頭剛好送來兩道熱菜,是燴鹿肉與白魚羹。為免放涼了走味,兩道菜都放在暖巢中送入大殿,每桌一個暖巢。”
刑房一角堆放着十來個酷吏用的瓶壇碗盞,盧繪過去挑出幾只粗陶碟放在一個破提籃中,又撿了紅泥酒壺,用浸皮鞭的鹽水灌個半滿。
她繼續道,“《綠腰》舞天下聞名,常人畢生難得一見。鮮于娘子出場起舞後,除了上菜添酒的奴婢,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看向大殿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