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18章:九洲池苑宮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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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着前方虛空之處,“此時,有一名奴婢悄悄接近梁王。”
盧繪模仿宮中奴婢的樣子半蹲在莊懷貞左側桌旁。
她将充當暖巢的提籃放在地上,先将條桌上的硯臺紙鎮等物小心挪開,空出位置,再從提籃中端出陶碟,小心擺放在桌上。
清理桌面,擺放陶碟,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只拎着那把紅泥酒壺。
為了避免衣物礙事,她的右手還分出二指扯着左袖,而紅泥酒壺就被遮蓋在左袖之下了。
莊季二人凝神細看,只見盧繪不斷用左手端菜時,不動聲色的翻轉了右手腕——在左袖的遮蓋下,紅泥酒壺中的鹽水緩緩傾瀉在莊懷貞的左袖上。
因為莊懷貞今日穿的只是尋常衣料,滲透衣袖的鹽水有部分滴答落在地上,換做褚承謹那夜穿的禮袍,想必厚重的衣料能将毒酒盡數吸收。
莊季二人屏息凝神,眼前仿佛出現一抹幽魂般的身影,沒有面孔,悄無聲息。
無人注意這名奴婢為何還多拿了一把酒壺,也無人發現他将毒酒倒在褚承謹衣袖上。
盧繪收起提籃,像個恭敬的奴婢一樣輕輕起身離開。
“兩位大人,請看。”她指着已經濕透的衣袖,“其實毫不稀奇。”
莊懷貞看着自己濕透的衣袖,一臉驚愕,“梁王居然毫無察覺……”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搖搖頭,“梁王坐于右側第一桌,《綠腰》舞時他正看向右前方,這是燈下黑啊。”——所以對發生在自己眼皮下的事視而不見。
季成業陰沉着臉,“縱是人人觀舞,難道其餘上菜端酒的奴婢沒一個看見的?”
盧繪走到條桌右側幾步之處,“離梁王坐席最近的是郓王,然而服侍郓王的奴婢同樣背對着梁王這桌。”
她再指向前方,“對面的奴婢又隔了不短的距離。”
莊懷貞喃喃自語,“真是難以置信,匪夷所思啊。”
盧繪辯駁,“雖是匪夷所思,但确有可能。”
季成業冷笑,“按瞿松風的安排,宮宴中哪些奴婢服侍哪張桌子都是有規矩的;大殿之上,哪個奴婢敢滿場游走。除非這人未蔔先知自己剛好服侍梁王,否則如何得逞計策?”
盧繪有些心虛:“下官以為,栽贓梁王并非事先計劃,而是臨時起意。這人見了梁王的坐姿,又看時機剛好,于是當機立斷下的手。”
季成業嗤然不屑,“莊相公總說在下屈打成招,看來盧司直也不遑多讓,居然想靠臆測來斷案。話說,盧司直以為陷害梁王之人是誰呀。”
盧繪奮力申辯:“不是臆測,昨夜下官特意找人試過了,真的可行。”
被試驗者就是端木慧,在沒有提醒的前提下,她忙着吩咐小宮婢拿宵夜,全沒發現自己的衣袖被盧繪潑濕了。
盧繪扯來一冊案卷,“這裏記着,那夜宮宴中為梁王服侍酒菜的奴婢總共五人,而《綠腰》舞起時,給梁王上菜就是這人——”
莊季二人湊過去看,只見少女手指點着一個名字:羅三來。
季成業:“看在盧司直的面上,在下不介意先審一審這姓羅的……”
“不可輕率!”莊懷貞趕緊喝止,“你把人打個半死,屆時什麽都審不出來!”
季成業怒道:“靠莊相公好聲好氣的問話,難道就能審出來?”
盧繪:“兩位大人先莫争執,下官有一策,無須動刑,亦非問話——咱們詐他一詐。”
*
羅三來是個身形瘦小的宦官,年約十五六歲,相貌倒是白淨乖巧。
季成業昨日用刑,秉承着從大到小從高到低的順序,首先遭殃的都是些有品級資歷之人;羅三來年少位卑,只吃了幾鞭子,還沒輪到用重刑。
看見坐在上首的季成業殺氣騰騰,羅三來腿軟的連路都走不動,兩名獄吏只好上前将他提過來,往地上一丢。
他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大人問什麽小的都說,絕不敢隐瞞,求大人饒命!”
季成業冷笑,“別裝了,也是本官疏忽,昨日沒看出你這號人物。說說吧,誰人指使你在梁王衣袖上潑灑毒酒的?”
羅三來滿面惶恐道:“大人在說什麽,什,什麽潑灑毒酒,奴婢聽不明白。”
季成業嗤笑,向身側部下道,“把人押上來。”
一名身上血跡斑斑的樂師被押了上來,見面就哭嚎:“小人已經什麽都招了,求大人饒命啊!”
季成業:“把适才的話再說一遍。”
那樂師擡起頭來,指着羅三來大聲道:“就是他,小人看的清楚,就是他将酒壺扣在衣袖下,悄悄倒在了梁王身上!就是他!”
羅三來暴吼道:“胡說八道!你受不住重刑,胡亂攀咬,當心天打雷劈!那夜宮宴我在最前方兩桌服侍,你們樂師在末席周遭,如何看得見我的舉動!”
“就是他沒錯!”
樂師的嗓門更大了,“小人自幼患有遠視症,近處看不清,遠方卻能看的清清楚楚!平日為貴人奏曲時,小人會低頭裝作看琴,實則小人撥弦全靠熟稔。鮮于娘子起舞時,小人鬥膽擡頭,想看看天底下最尊貴之人是何模樣——竟意外看見這人的舉動!”
“小人不明就裏,害怕犯了宮中的陰私忌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始終沒提這事。直至,直至……”
他畏懼的看了眼側前方,沒敢說下去。
“直至本官給他上了家夥。”
季成業咧嘴笑道,“要說還是我們的法子好,重刑之下總有人熬不住開口。莊相公跟你們東拉西扯了七八日,一無所獲,待上了刑,就什麽都說了,哈哈哈……”
屏風後,莊懷貞看向盧繪,眼神譴責。
盧繪尴尬一笑。
羅三來聞言後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季成業見狀,心中暗喜,臉上愈發兇狠:“我可不是莊相公那等讀書人,我勸你放明白些,別等到身上骨頭被一根根碾碎了才肯招認!”
羅三來身子抖如篩糠,“小人,小人……”
季成業不耐煩了,正要命人将他架起來用刑——
就在此時,羅三來忽然暴起向季成業撲去。
“護着大人!”兩名獄吏不作他想,立刻擋在桌前,另有四名獄吏去捉羅三來。
誰知羅三來竟然異常敏捷,撲至半途就地一滾,四名獄吏撲捉不及,眼睜睜看着羅三來滾到炭盆旁,一把抓起擱在炭盆中的銅筷。
“不許過來!”羅三來倒持銅筷,對準自己的咽喉。
季成業大吼,“都住手,別弄死他!”
羅三來神情激憤,怨毒如厲鬼,“明明是梁王下毒害人,你們這些狗官谄媚權勢,非說不是他!奴婢什麽都沒乾,都是你們,你們百般折磨,逼的我們互相誣告!”
他雙手向前一送,粗大的銅筷刺穿咽喉,鮮血噴濺了一地。
莊懷貞與盧繪大驚,趕緊越過屏風奔了出來。
羅三來倒在地上,喉頭嗝嗝幾聲,濃稠的血液從創口汩汩流出,很快斷了氣。
“我我,下官是不是弄錯了,害的這人受冤自盡?”盧繪既驚慌又難受,懷疑自己是不是冤枉死了好人。
莊懷貞神色凝重的說道,“恰恰相反,盧司直找對人了。”
季成業面色鐵青,“這人手腳靈敏,難怪能在衆目睽睽之下栽贓梁王,卻無人發覺。莫非是哪家的死士?”
莊懷貞否定:“非也,我看這人怨恨之深,不似作僞——看來他與梁王有仇。”
“真是他呀!”盧繪松了口氣,“那接下來該做什麽?”
季成業狠狠道:“搜他住的屋子,審問所有認識他的人,必有線索!”
*
政事堂。
裴恕之雙手負背而站,眼神淡漠的看着銅壺滴漏。
他身姿高大挺拔,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別有一派端莊昳麗。
日已當空,堂中衆人開始散值,三三兩兩的互相告辭離去。
沈欽緩緩起身,“今日無事,聽聞東柳居士在芳華閣設下春梅宴,若湛可願與老夫同往?”
裴恕之苦笑,“多謝相公盛情,奈何晚輩還要去九洲池苑走一趟,無法赴宴了。”
“九洲池苑剛出了大事,若湛去那兒做什麽。”沈欽皺眉。
侍中崔昇放下白玉筆,淡淡道:“兩個時辰前,季成業領着手下去了九洲池苑,說是要搜什麽地方。汲山與盧小娘子也在其中,吵吵鬧鬧了半天,也不知搜完了沒有。”
一個校書郎插嘴:“适才下官從那個方向經過,遠遠看見莊相公正與季成業争執,想來是還沒搜完。”
崔昇:“他們在争執什麽?”
校書郎:“似乎是季成業想将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帶回去審問,莊大人不肯。”
沈欽皺眉,“季成業,雖說比‘七獠’多些分寸,究竟是個粗人,下手狠辣,盧司直一個稚齡女郎,實在不該參與其中。”
“我也是這個意思。”裴恕之心中煩躁,“我一直勸她辭了聽訟的差事,陛下寬厚,不會責怪于她,她非是不肯。”
沈欽笑起來:“難得見若湛這模樣,呵呵。”
崔昇難得露出幾分笑意,輕輕搖頭。
裴恕之一怔,笑道:“晚輩語氣有些急了,崔相莫要見怪。”
沈欽笑的格外慈祥,“有何可怪,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校書郎低下頭,輕笑着整理文卷。
裴恕之何其敏銳,看出三人笑容有異,正想再試探幾句,沈崔二人已然把臂離去。
臨出門前,崔昇還留下一句,“今年貢試若有才貌俱佳者,老夫會為若湛留意的。”
裴恕之站在門外望着二人背影,滿心疑惑。
那名校書郎最後離開,跨過門廊時被裴恕之一把抓住。
“你适才笑什麽?”裴恕之冷着臉問道。
校書郎心頭發虛,“下,下官沒笑啊。”
“沈相與崔相又笑什麽?”
“這個,這個下官如何得知呀。”
裴恕之冷笑一聲,“你不老實答話,以為本相奈何不了你麽?”
校書郎心知眼前這人的厲害,得罪這人,後患無窮。
他忙道:“少相勿怪,沈相與崔相之笑并無惡意,而是,而是……少相您也不必隐瞞了,盧小娘子之事,莊相公早就推算出來了。”
裴恕之心中警鈴大作,“莊懷貞推算什麽了?這與繪…與盧娘子有何乾系。”
校書郎想笑又不敢,唉聲連連,“少相說盧司直是裴氏遠親——可少相平日對盧司直時時關切,事事上心,我等都看在眼裏;于是莊相公斷言,其中定有隐情。”
裴恕之心中卻如翻江倒海,恨不能破口大罵——難道自己與盧繪私下定情被發覺了?
他淡然道:“能有什麽隐情。盧娘子侍奉本相一位病弱的姨母,盡心盡力,本相自然要禮尚往來。”
校書郎忍着笑,“若只如此,多多奉送財帛,甚至擡舉盧氏父兄也就是了,少相何必費盡心力将盧小娘子送到陛下身邊,還說要為盧司直尋一門上好的親事。”
——原來崔昇離開前的最後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裴恕之飛快思索,隐隐覺得并非是兩人之情被發覺了。
他問道:“莊懷貞到底推算了些什麽?”
校書郎賠笑,“莊,莊相公說,少相并非性情熱忱之人,若盧司直真的只是裴府遠親,少相斷然不會如此關懷,除非,除非……”
“快說!”裴恕之厲聲喝道。
校書郎眼神躲閃:“除非盧司直是少相至親,是少相父親裴公在外偷偷生下的女兒。”
“什麽?!”裴恕之愕然,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校書郎一口氣說完:“裴公素有懼內之名,因怕少相之母柳夫人責怪,只得将意外所生之女寄養在外,不敢相認。因為擔憂盧司直身為商賈之女,無法婚配高門,裴公只好囑托少相,随便尋個名頭,将親妹帶在身邊親自照看。”
“如此,一切就都說通了。少相先将盧小娘子送進小山學館,獲得名士教誨,再送到陛下跟前,受封賞,得官位——這些都是為了擡高盧司直的身份啊!”
“……”裴恕之久久無語,他這輩子沒受過這麽大的驚吓。
他咬着牙,“這些都是莊懷貞說的?”
當初他設局金州盜匪案時,就看出姓莊的想象力過分豐富,簡直是話本屆的滄海遺珠,野史派的中流砥柱。
“是呀,莊相公久歷刑名,見多識廣。”校書郎一臉敬佩,“他聽了底下人的竊竊私語,很快猜出了真相。少相,真是如此麽?”
裴恕之心中惱恨,既想将莊懷貞倒吊起來左右開弓扇上幾百個巴掌,又心知肚明莊懷貞的胡說八道對自己很有利。
欲言又止的神色,尴尬惱恨的眼神,落在校書郎眼中,不啻被說中了真相。
裴恕之白玉般的面孔忽青忽紅,一面覺得将錯就錯挺好的,一面又覺得對不住無端多了個私生女的舅父裴桓與舅母柳氏夫人。
最後,他只有板起臉,怫然離去,“一派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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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書郎是一個官職稱呼,不是專門校對文字的工種。